于康心里冷笑,甚至不用回頭看,都知道這三道聲音出自誰身。
吳煜這時對王府丞發起難來:“好我的王大人吶!這次可是你非要把我拽過來的,你說說你們順天府的案子,把我扯進來作甚?”
吳煜聽著是責怪,但語氣中卻夾雜著一股幸災樂禍。
王府丞冷哼一聲:“都察院糾合百官,此案又涉及北鎮撫司,難道你不該來?”
“我要是不來,就湊不足這三法司之名。這下好了,上達天聽了,滿朝文武怕是都得知道了,你順天府接了了不得的案子,剛一開始,三法司就介入,錦衣衛協助找證據。不知道的人,怕是還以為北鎮撫司勢大,你們順天府惹不起呢。”
王府丞瞅一眼于康,故意陰陽怪氣道:“可不是惹不起么,連大門都進不去。”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于康反倒沒怎么樣,反倒是其他倒地的三人,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哎呦!三位大人怎么都摔倒了?可是因為路不大平整么?哎!這堂堂三品衙門,路不平,也沒人鏟鏟,好好休整休整,摔了三位大人,也不知道摔壞沒有?”
于康一邊說,一邊關心的去扶方郎中。
王府丞臉色一黑,氣的吹胡子瞪眼。
吳煜則是連忙背過身去,肩膀一抖一抖,最后直接嗤笑出聲。
王府丞剛要發作,突然看見往衙門晃晃悠悠行來一頂綠呢子軟轎,于是連忙站直身體,整了整衣冠。
等到轎子到了跟前落停,里面出來一位身著二寸無枝葉散答花紋樣緋袍,胸前繡著孔雀補子的官員。
此人于康之前遠遠見過。
那還是剛回京的時候,工匠攔了楊士奇的轎子,遞血書喊冤。
那日,于康與王祜站在樓上窗邊往下看。
這位順天府尹姜大人最后出現,從楊士奇手中接過血書。
后來朝堂之上,這位姜大人獨自頂著壓力,圈役工匠的案子才沒有被王振奪去。
圈役工匠的案子涉及衙門眾多。
最后朱祁鎮下旨:案子交由順天府與三法司共審,五府、六部、六科各派人員陪審。
這月余時間,姜濤這位順天府尹一直忙于此案,也正是各方壓力太大,他一直焦頭爛額。
比如現在,姜濤便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王府丞與吳煜趕忙迎上去:“府尊大人!”
姜濤似才回過神來,略頷首,又瞧見許多人都圍在衙門口,且都認識,心下覺得奇怪,皺眉問道:“怎么回事?”
王府丞趕忙將剛剛的事,簡略說了一遍。
姜濤一直忙于圈役工匠的案子,近來順天府其他公務,都交給王府丞打理。
如今聽王府丞說了劉年的事,也是一陣唏噓。
“劉年雖私德不修,但終歸是條人命,如今母子二人皆死,是得查清楚。”
不過緊接著,他便話鋒一轉:“三法司倒是奇怪,圈役工匠的案子,牽連萬人,數百上千的人命官司。即便陛下下旨,他們也都推脫抽不出來人手。現在一點和他們扯不上邊的官司,偏偏人到齊了。”
方郎中與劉寺丞本來已經起身,迎過來拜見,聽到姜濤的話,又差點倒下去。
就連吳煜,也都滿臉尷尬之色。
這也由不得姜濤不氣。
這月余來,圈役工匠的案子,他親自帶著順天府差役,前前后后的張羅。
所有證據已經完備,就等三法司、五府六部、六科共審,將涉案之人繩之于法。
奈何幾個衙門,個個像是商量好了一般。整日推脫,說是抽不出人手。偶爾派人前來,也都是只拿了卷宗抄騰一份,就又沒了音訊。
姜濤派人去催,總是那套官場慣用的扯皮托詞。
姜濤自己上門,幾個衙門的堂官也都躲著不見。
這些時日,姜濤簡直憋了一肚子氣。
這不今天,他實在忍無可忍,便去了趟內閣,希望眾閣老出面,下個公函,將所有共理圈役工匠之案的衙門堂官聚在一起,結了此案。
內閣幾位,聽聞此事,亦是氣的虎須倒豎,曹鼐更是拍著桌子大罵。
就連姜濤這個苦主也被訓斥了一番,說他做事太軟。
這件案子涉及各衙門,凡諭旨審理此案的衙門,哪家沒有幾個上了血書榜的名字。
姜濤大倒苦水,差點直說這幾個衙門有包庇之嫌。
最后還是兩位楊閣老,應諾此事,讓他先回,此事會給他一個交代。
但姜濤卻并未因為兩位閣老的話而心里有稍微放松,這月余來,他明顯感覺到,這背后的壓力,其實來自內廷。
如今又見三法司不在大案作為,偏偏在這件案子上,上躥下跳,一腔怒火再也壓不住。
“諸位可是覺得憑我順天府,不能查清此案?”
吳煜指了指方郎中、劉寺丞,曹欽三人,解釋道:“姜大人可別誤會了,我和他們不一樣,我是被王府丞強拽過來的。”
王府丞面帶尷尬,不過好在他還算講義氣,點頭承認了吳煜的說辭。
姜濤冷哼一聲,看向于康:“剛在內閣還和西揚先生說起你,你不是離京公干了么?什么時候回來的?”
于康恭敬地回道:“今日剛回。”
接著面色一苦:“哪知剛回來,就被王府丞堵在北鎮撫司。”
王府丞一滯,嘴角扯了扯,卻沒說什么。
“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問心無愧,說清楚就是了。沒想到劉年臨死,還能折騰出這么大動靜來,上達天聽,嘖嘖嘖……!”
姜濤耷拉著眼皮,一掃方郎中等三人。
“這下,幾位大名怕是都要入了陛下之耳了,看來加官進爵指日可待啊!”
幾人臉色更難看了。
姜濤臉上閃過一絲不屑,最后對于康笑著道:“你隨我來,我有話要問你。”
于康略遲疑:“那這里……?”
“總歸毛公公還得些時間才能回來,這里有王大人照應著,你就別湊這熱鬧了。”
姜濤言語間,絲毫不吝親近之情。
王府丞干巴巴應道:“無妨,于百戶自去便是。”
于康對著王府丞與吳煜一拜,接著又喊了不遠處的黑老大過來,吩咐道:“你在此候著,若是毛公公回來,速來告知。”
“是,大人!”
于康便隨著姜濤,又一次進了順天府。
只不過,這次去處卻不一樣。
……
毛義著急忙慌回宮。
這次,他依然沒有去直接稟報朱祁鎮,而是拐了個彎,先去了司禮監。
今日,王振、金英都當值。
金英沒在自己值房,卻在王振值房。
此時王振手持朱筆,正在書案前勾勾畫畫。
金英則安自坐在椅子上,品茗。
毛義也覺得奇怪,不過來不及多想,他便捧著諭旨進了門。
王振見是毛義,又看到他手里捧著諭旨,皺了皺眉,隨手將筆放下,卻對金英說道:“金公公,可還有事?”
金英一聽,手上白瓷茶盞一滯,接著連忙放下。起身告辭道:“王公有事先忙,我過會兒再來。”
王振點了點頭,便不再理他。
等金英離開后,王振盯著毛義捧著的諭旨:“怎么回事?”
毛義不敢隱瞞,連忙將剛剛的事說了一遍。
“王公,這件事咱不敢做主,所以先回來問問您。還有陛下那里……?”
王振道:“這點小事,何必去煩陛下。”
毛義低著頭,不敢搭話。
“你是說,吉祥的養子也在?”
“是曹監軍的養子,還有大理寺和刑部的人。”
“他們去做什么?誰讓他們去的?簡直亂彈琴。”
王振罵了一句,接著又道:“那日被陛下下旨關進詔獄的曹斌,就是吉祥的侄兒,我看他這養子跑過去湊熱鬧,沒安什么好心。”
“一群慣會壞事的廢物,于家父子一個在牢里,一個剛回京。劉年的死和他們有什么關系?”
“還有那個北鎮撫司的旗官,他再怎么傻,能大庭廣眾之下當街行兇?他們以為別人都和他們一樣蠢么?”
“還要扯上人家女眷,簡直愚蠢至極,不僅愚蠢,還卑鄙。”
王振越罵聲音越大,最后簡直有些氣急敗壞。
毛義大氣都不敢出,只低著頭,不敢再說一句。
他心里也覺得奇怪:王公怎么也向著于家父子說話?
盡管之前王振給于康討賞這件事,他有些看不明白。但久在大內,他豈會看不出,王振對于家父子其實極為厭惡。
越是覺得不可思議,毛義心中就越警惕。
他雖不聰明,但也不傻。
只是這個時候,他卻只能選擇裝傻。
等到王振發泄一通,氣比剛剛順了一些。.
毛義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問道:“王公,那這道諭旨還要不要……?”
王振沒好氣道:“你自去宣你的諭旨,其他不用管。”
毛義遲疑了一下,但最終還是選擇允諾,他剛要告辭離開,王振卻幽幽說了一句:“這次,無論他再找什么借口,諭旨須得當面宣讀,交到他手里。”
毛義一愣。
“是,王公,咱記下了。”
等到毛義離開,王振臉色越來越難看,直接一把抓起金英剛剛用過的白瓷茶盞,狠狠砸在磚地上。
白瓷茶盞瞬間碎成渣。
外面隨侍太監聽到響動,連忙跑進來。見地上一片狼藉,縮了縮脖子。
隨侍太監剛想折身去拿掃帚,王振卻朝著他吼道:“讓馬順現在立刻滾過來見我。”
……
馬順有些慌張。
得到王振要他立刻去司禮監的消息,馬順就開始慌張。
因為他得知了王振正在發火,氣急之下還砸了東西。
這些時日,馬順總覺得自己在走背運。不僅被降了職,尤其被陛下一日三罰在京中傳開后,甚至已經淪為笑柄。
他如今雖還管著錦衣衛的事,但北鎮撫司卻已然不再受他轄制。
錦衣衛為何能讓人怕?
還不是因為北鎮撫司?正因為北鎮撫司內的那座令人聞風喪膽的詔獄,滿朝文武才會忌憚他。
他也知道,王真能重用他,也正是因為那座詔獄。
可如今,他最令人忌憚的手段沒有了。
他覺得自己像只被拔了牙的老虎,現在誰都敢對他齜牙咧嘴。
王振對他的態度,也明顯有了轉變。
剛剛王振派人來傳話,要他立即去司禮監見他,他本來還是很高興地。
「王公終究還是沒忘記我!」
等到探知王振發了好一通火之后,馬順的心如墜寒淵,凍得瓷瓷實實。
傳信的太監告訴馬順:毛公公見了王公后,王公才發的火。
馬順實在想不出這期間發生了什么,竟讓王振在發完火后想起自己。
可越是想不明白,他心里越虛。
這一路,他回想了近日來所有發生的事。
「究竟是因為什么啊!」
滿心惴惴不安,豈能以忐忑形容?
到了司禮監門口,馬順似赴刑場的罪犯一般,甚至行走間,手腳都有些不聽使喚的左邊一道,右邊一道,偏偏錯不開。
“王……王公,您……找我?”
王振此時臉色已經好了許多,指著邊上椅子道:“坐下說。”
馬順聽王振語氣還好,抬頭偷偷觀望王振臉色。
「難道不是沖我?」
這才稍稍松了口氣。
心里有了底,王振就不那么怕了:“王公喚我過來,可是有事吩咐我去做。”
王振便將毛義講的,又給馬順轉述了一遍。
“你去給我弄清楚,那個曹欽,還有刑部和大理寺的那兩人,究竟怎么回事?這個節骨眼整這么一出,是想壞了我的事么?”
見和自己無關,馬順心里更有底了。
“王公,刑部和大理寺的那兩個,肯定有鬼。不過有曹欽在,會不會和曹公公有關?”
“不關吉祥的事,他沒那么蠢。”
馬順覺得奇怪:王公為何如此篤定?
不過,他也不敢再問,當即就要領命退下。
哪知王振卻道:“王山、賀喜來信說,近些日子于家那小子也和他們在一起,還在信里對于家小子一通夸贊。兩個蠢東西,事情辦的一塌糊涂,倒是幫著對頭說起話來了。”
“山兄、賀兄他們不會被姓于的小子蒙蔽了吧?”
王振眼底閃過一抹厲光:“順便再去查查,姓于的小子這次和王山他們去了同一個地兒,究竟目的為何?時間如此湊巧,怕是不像王山信中說的那么簡單。”
“王公難道是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