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后。
朱驥率先到達于府。
他來時路上,已從侍刀口中知道了事情大概。
等見到于謙,于謙又給他述說了一遍。
“這就是事情始末,何阿大口中,殺他家四口性命,放火燒宅的許二爺,應該就是那御用監少監喜寧的弟弟,許勝?!?/p>
朱驥正震驚于謙如何確信首犯便是許勝。
那何阿大卻是目齜牙裂,切齒咬牙的重復著首犯名字:“許勝……許勝……”
等他反應過來,終于意識到面前的這位大人,簡直神仙般的手段,竟然未見賊人面貌,只憑他只言片語,便能憑空猜出那許二爺身份。
他并不知御用監少監是什么官,但料來必然勢大,否則何以底下人敢搶占田宅,傷人性命。
朱驥早已血氣上涌,手不自覺的便按在刀柄上。
“世伯,徐鎮撫和張百戶如今在功德寺,難以脫身,為免首犯逃脫,小侄這就帶人去將許勝拿了,何阿大,你與我同去,指證人犯?!?/p>
說罷,躬身一禮,就要離開。
“再等等!”
朱驥滿目疑惑。
何阿大卻是已經將于謙視若神人,不敢有任何置喙的地方。
于謙對朱驥道:“此事雖惡極,卻輪不到你出面拿人。北鎮撫司更是無權干預此事?!?/p>
“世伯,許勝惡行昭昭,再晚抓人,怕是來不及了。”
于謙看了一眼何阿大,道:
“人怕是早已經躲起來了,何阿大來時路上,曾有官差扮做地痞阻他,若不是他機警,察覺不對后甩開了那些人,怕是自己先被人拿了?!?/p>
何阿大忙點頭:“朱總旗,正是如此。”
朱驥終于回過神來,“還請世伯教我!”
于謙只淡淡吐出三個字:“再等等!”
朱驥心里雖急,但也只能耐下性子,遵照于謙吩咐——再等等。
好在等的時間也不長。
侍劍回到府中,向于謙稟報:“老爺,王大人讓我帶句話給您!”
侍劍掃一眼朱驥與何阿大。
于謙道:“無妨,直說就是?!?/p>
侍劍這才開口道:“王大人原話是:有人遞過話,案子順天府不能接,論來論去,是個糊涂賬,還是讓那些個兒高的,自己商量來過,順天府不趟這個渾水?!?/p>
說完,又補了一句:“王大人說完,就打發我回來了,只說老爺自知他的話什么意思?!?/p>
侍劍言罷,何阿大卻是紅了雙眼,悲聲道:
“草菅人命的兇手,連順天府也惹不起么?怎么就是糊涂賬,那些畜生打上門來,殺人燒宅,還能做得了假?”
朱驥也同樣氣血上涌:
“此事北鎮撫司是無權去管,可順天府不接,自還有三法司衙門在,我就不信他們也不管。”
于謙卻是兜頭潑了他一盆冷水:“此案三法司也暫且不會搭理。”
“世伯,難道真有人能一手遮天不成?”
于謙看了他一眼,卻是默然不語。
朱驥、何阿大,一個目瞪口呆,一個心如死灰。
這時,于謙卻是再次開了口:“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既然規程走不通,自有混不吝的做法?!?/p>
“啊……?”
朱驥以為自己聽錯了,瞪大了眼睛。
「剛剛于世伯說的話,怎么和于大哥是一樣的口吻。」
他偶然想起一些關于于世伯年少進學時的閑話趣談,當時只以為是訛傳,現在卻突然覺得,或許傳言也不全是假的。
畢竟,于大哥也是世伯教養出來的。
朱驥神思飛游,于謙開口,將他思緒扯了回來。
“朱驥,現在你只需做兩件事。”
“小侄定然全力以赴,遵照世伯說的辦事?!?/p>
于謙滿意的點了點頭,繼續道:
“第一件事,立即調撥人馬,攜著何阿大,將他家小,以及被害遺體接回,將那些目擊許勝帶人登門的婆子,也一并帶回,保護起來。此事你需尋一信得過的人去辦?!?/p>
說到這里,于謙看向何阿大:“你父母妻兒遺體,怕是一時半會兒無法安葬?!?/p>
何阿大跪倒,泣聲道:
“惡賊尚未償命,爹娘妻兒如何能瞑目,他們在天之靈,定然也愿意親眼看著惡賊伏手,方能安然離開。”
于謙示意朱驥扶他起來。
接著道:“這第二件,你立刻親赴功德寺,將事情原委說與張百戶知曉,家人受戮,張百戶定然悲憤難當,一怒之下,打上門去,也是情有可原。”
最后又補了一句:“另外,你再將事情原委告知徐鎮撫?!?/p>
朱驥不明白于謙為何補最后那一句。
鎮撫大人如今就在功德寺,去尋張百戶,鎮撫大人自然便能知曉,何以多此一言。
不過,他對于謙的耳提面命,向來是不差毫發,一絲不茍的照辦。
等到朱驥與何阿大離開。
于謙卻是并未回內宅,反而直往外去了。
眼見天色漸暗,侍劍忙追上,問:“老爺要出門?”
于謙‘嗯’了一聲。
“老爺,天色不早了,安全起見,可否讓我們隨行?!?/p>
侍刀在一邊連忙點頭。
于謙遲疑了一下,道:“侍劍姑娘跟著吧!隨我去一趟英國公府?!?/p>
侍劍大喜,侍刀則郁郁不樂,卻也只能遵照吩咐。
……
朱驥回到北鎮撫司,點了數十人,吩咐黑老大帶隊,攜著何阿大前往田莊將一干人帶回衙門。
自己則單人單騎,快馬直奔功德寺而去。
他來功德寺面見徐良,已有數次,外圍金吾右衛的守衛兵士也認得他。
雖也是層層上報,但卻少了許多盤問,很快便被帶到了功德寺門口。
不消一會兒,徐良、張杰來到寺外。
關于「圣教」,徐良已經知道了不少他們內部消息,近來也一直還在調查。
只因打算將潛伏在京師的「圣教」分堂一網打盡,所以一直隱而不發。
朱驥突然來功德寺,徐良本以為關于「圣教」,又有了新的進展。
直到朱驥說明來由,道出原委,一旁的張杰卻是目齜牙裂,恨不得立即打上門去。
朱驥又補了一句:“于大人讓屬下將事情原委也一并告知大人您?!?/p>
徐良皺眉,但看到朱驥疑惑的眼神,心中一動,問道:
“這句是于大人特意讓你帶給我的?”
朱驥道:“屬下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許是于大人也沒料到,大人您會和張百戶一起出來吧!”
徐良卻是搖頭,目中略有深意:
“朱驥,你隨我與張杰一起去覲見太皇太后。”
又對渾身顫抖,雙目通紅的張杰說道:
“我知道你此時恨不得立即去尋那許勝報仇,但如今你我都當值,須得稟報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允了,我們方才能走?!?/p>
朱驥本震驚于徐良讓自己隨他覲見太皇太后,正自手足無措。
突然聽到徐良也打算一起回衙門,一時竟忘了自己的事,愣愣道:
“大人,您也要回衙門么?”
徐良笑笑:“我坐鎮衙門,好給混不吝,打上門去的張百戶撐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