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山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賀喜卻愈發擔心起來。
他倒不是擔心王山,這位畢竟和王公是血脈至親,關起門來就是家事。
他是擔心自己,這位只因被禁足,限了行動而已,便敢瞞著王公鬧出這種動靜。
不由得思量起來,自己與這位結盟,也不知是福是禍。
那徐良擺明了只是要利用他,這位倒似看不出一般。
想及此處,王山心中愈發紛亂。
只有再勸:
“山兄,我知你不愿聽我說些喪氣話。只是那姓徐的畢竟和咱們不是一路人,他的這主意,看似是將薛瑄扯進去,好讓他再無暇顧及山兄的事,但這其中萬一埋下咱們看不出的禍端,壞了王公的謀劃,到時候如何向王公解釋?!?/p>
又訓斥韓山道:
“你往日也算是個機靈人,我也不指望你勸得住山兄,只是這種事為何不提前知會我一聲,好讓我和山兄仔細量一量這里面的水是深是淺,再辦不遲!”
韓山滿面委屈。
王山卻道:“你也別怪他,是我不讓他和你說。老賀,你什么都好,就是有一點忒煩人——什么事都還沒做,就想東想西,平白浪費了大好時機?!?/p>
“山兄,薛瑄的事可不同于咱們給徐良通風報信,告知許勝的藏身之處?!?/p>
“當然不同。你哪里都去得,自然不覺得有什么。薛瑄的事,關乎我還能不能出了這府門,好了……此事已然做了,莫要再繼續纏磨,我叫你來不是為這個?!?/p>
賀喜無法,只得暫且揭過。
問:“山兄還有何事?”
王山嘻嘻笑道:
“宮里旨意是下了,薛瑄這個經辦官也算是板上釘釘的事!只是,我這禁足的事想要解決,還得費些功夫。”
賀喜蹙眉道:
“薛瑄那頭倔驢,經辦此案,只要他秉公辦理,定然要惹得喜寧大鬧,王公不悅,自然位子就坐不安穩,山兄禁足之事也就可解。山兄只需靜待,出府之日就在眼前。”
「注:此人生就一張驢臉,偏罵別人是倔驢,當真可笑!」
就連賀喜也不得不承認,除卻瞞著王公去給司禮監金公公遞信兒這事忒大膽以外。王山這借刀殺人之計,確實精妙。
怕的是,等金公公和王公當面一對賬,王山又得挨一頓板子。
他既不在意挨這頓打,賀喜自忖也不做這個惹人煩的多嘴烏鴉。
賀喜不想再節外生枝,惟愿王山安安穩穩待著,莫要再做多余的事。
誰知王山卻偏不讓他安生。
“山兄,我也不知叔父為何對姓薛的這般容忍,想要這老東西徹底將叔父惹翻,斷無轉圜余地,咱們還是得私下里做些事的。”
賀喜眼皮直跳,心中也忐忑不安,強自鎮定,顫聲道:“你還要做什么?”
王山卻是神秘一笑,看了眼韓山,說道:
“你來之前,韓山和我提了一件事?!?/p>
“不管喜寧和許勝這對兄弟為何要針對張杰,只說本來已經弄死人家老弱婦孺四口人,偏偏半路派人在北鎮撫司接人的時候,又暗殺了那家男人。”
“現在想想,這對兄弟最后的這個舉動,倒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殺人滅口一樣?!?/p>
“要說殺個把泥腿子,倒也不算什么。前些日子死的那么些工匠,最后不也什么事都沒有。只是這兄弟倆殺人滅口這個時機選的……嘖嘖……!”
賀喜眼底閃過一絲慌亂,轉瞬即逝。
“山兄……究竟想說什么?”
王山卻似沒覺察到賀喜語調有異,倒是一邊韓山飛快瞟了賀喜一眼。
王山示意賀喜莫要再打斷自己,繼續說道:
“我總覺得這里面什么地方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不過這也不關咱們的事,只是趁著薛瑄那老東西做了經辦官這功夫,得麻煩老賀你讓底下那伙子地痞,散出一道消息去?!?/p>
“韓山手底下的人和馬順那邊大都是通的,容易被人摸到首尾,只能東廠來做這件事?!?/p>
賀喜愈發疑惑,問道:“散布什么消息?”
王山神秘一笑,卻看向韓山。
韓山便回道:“掌公,只說許勝的死,是喜寧自己動的手腳?!?/p>
便是賀喜如何沉穩,一聞此言,也不禁驚愕之余,瞪圓了眼睛。
“這怎么可能?”
王山鼻子里一笑,斜著躺倒:
“別人不知,你我難道還不知喜寧對于血脈延續的看重?這些年,他給他那廢物弟弟尋了多少女人?”
“那種被人后面肏的貨,怎么能生出子嗣來?”
“姓張的那小子為何偏就朝著許勝那話兒去?就是要殺人誅心,他是知道喜寧哪里疼,所以才會有斷人血脈傳嗣的那一刀。”
見賀喜目瞪口呆,一副難以相信的樣子。
王山鼻子里又笑一聲:
“老賀,你對那地方比我懂。喜寧家里那位‘老刀匠’,咱先不論他操刀手藝有多好,只論治那斷根之傷,便是宮里的太醫,只怕也比不過吧!”
“要真是血崩而死,那小子著急燒埋尸體作甚?”
“喜寧那些亂扯的話,我可是一個字也不信。那狗東西如此心狠手辣,連他親弟弟一旦沒了用處,都能忍心弄死,這樣的人什么事還干不出來?”
“叔父身邊埋著這么一個禍根,我可不放心?!?/p>
賀喜眼睛一瞪再瞪,只覺得王山一番話著實駭人聽聞。但思來想去,竟自覺無可反駁,反倒只覺王山說的在理。
不過落在口中,卻是另一番說法:
“山兄你可別嚇我,手足相殘,那豈不是畜生么?喜寧再怎么狠,斷不至于做到這種地步?!?/p>
王山只一味鼻子里冷笑。
賀喜僵僵的扭了扭脖頸:“山兄,你既然懷疑,何不與王公一說?”
王山冷笑一滯,搖搖頭:“叔父信他倒是勝過信我,這事兒又沒有實據,怎么說?”
說完,大為不耐煩道:“老賀,你讓人去傳就是,做的隱秘些?!?/p>
“姓薛的聽見有人這么傳,自然要找喜寧問清楚許勝死時狀況,他又為何急于燒埋尸體,是否夠得上‘毀尸滅跡’?”
“到時,喜寧拿不出證據反駁,我就不信叔父心里會沒刺兒?”
“那姓薛的要是最后說許勝之死因與傳言不符,查無實據,到時候謠言四起,我看他這名聲還要不要了,官還怎么做?”
賀喜搖頭苦笑道:“姓薛的那種人,斷不會含糊其辭,了結命案?!?/p>
王山笑道:“這豈不是更好?”
“姓薛的要是真的偏要為那幾個泥腿子申冤,不說叔父不會放過他,怕是陛下那里,一樣也饒不過他?!?/p>
“山兄,之前何文淵承旨,宣旨的毛公公可是還帶了兩句話?!?/p>
“何文淵是聰明人,這命案四處漏風,他一個刑部侍郎,審獄的高手會嗅不出?”
“要我說,這案子只能按陛下交代的結案,他敢節外生枝,不說丟官,怕是連命都保不住。”
賀喜突然間只覺得恍如隔世,面前侃侃而談的這人,仿佛剛認識一般。
下一刻,他便意識到不對,這絕不是他以前認識的王山。
難道是有其他人為王山出謀劃策?
正自懷疑,府中管家急吼吼跑進來,慌亂之下,差點被門檻絆倒。
“爺,快……快……!王公來了……臉色不大好看。爺……你快把衣服穿好,好去迎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