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鈺自打那日被太皇太后張氏考教了功課,之后接連數日,數次前往功德寺請安,奈何全都被拒之門外。
為此,少年郕王殿下,皇弟朱祁鈺一直神傷。
期間,又有旨意從宮中遞至內閣,命內閣盡快與禮部議定,擬好章程呈送御前。
這道旨意,正是為郕王朱祁鈺挑選的豪華西席先生陣容名單,其上所列之人,不乏帝師。
內閣閣員立即派人請來禮部尚書老胡濙商討此事。
楊士奇一再申明,此項議程,于禮不合。
楊溥也言,如此大動干戈,確實不該。
老胡濙據理力爭,陛下一片至孝、關愛之心,才是大禮。最后還酸溜溜譏諷二人老邁昏聵。
內閣四人,于此事上竟辯不過老胡濙,老胡濙舌戰四位閣臣,占盡上風。
最后只得將一切事宜交由老胡濙去操辦,二位閣老只待排好時間,各自登門教授課業。
至此,當今圣上奉太皇太后至孝,關愛皇弟郕王朱祁鈺至仁,享譽朝廷內外。
且內外無不稱頌皇帝陛下至孝至仁。
后,宮中又有太監奉旨前往郕王府,口諭中,盡是哥哥對弟弟的諄諄勸導,且其中又不乏寬慰憐惜。
直把本來恍恍惚惚的郕王殿下感動的泣涕橫流。
數日后,初次授課,眾西席皆至。
宮中新派來兩名內書堂,通識文墨的文書太監。
自此,授課期間,兩位文書太監對所授課業內容和郕王課業進展詳做記錄,以備太皇太后和陛下隨時檢閱,成為定例。
又是一次兄友弟恭,讓人潸然淚下的感動場面。
至此,郕王朱祁鈺一心課業,與琴棋書畫為友,與筆墨紙硯為伴,與四書五經為親,與兵戈戰陣為戚。
此事暫且不提。
單說那大理寺少卿薛瑄,自薦主理何家五口命案,以及北鎮撫司百戶張杰殺害錦衣校尉許勝一案。
宮中很快下了旨意,允了薛瑄所請。
接到旨意那天,不少人都想看看,這位自己請纓的少卿大人,如何能做到何文淵做不到的事。
誰知當天,薛瑄只是從刑部的人手中,將那些莊上的婆子和安置地窖中的尸體交接過來。
刑部因為此案,折了一位侍郎。
如今有人自愿接下這燙手山芋,他們自是巴不得趕緊將這些交接。
以至兩個衙門辦理移文和一干手續時,刑部竟是全力配合。
像是生怕慢了,薛瑄會反悔一樣。
到最后,干脆讓大理寺先將尸體和人帶走,相關手續稍后補辦。
平日里,這兩個衙門因為刑案審決和復讞的事,經常爭的雙目赤紅,甚至大打出手也都有過。
這次竟然異常順利。
后來,眾人又開始猜測,薛瑄之后會是先去喜寧府上,還是去英國公府拜會。
哪知當天,薛瑄兩家都沒有去,只把自己關在大理寺的值房中,不見客,也不讓任何人打擾,呆坐了半天,到了散班時辰,晃晃悠悠回家了。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
薛瑄點齊人馬,親率大理寺一干捕官、差役,直奔功德寺而去。
眾人都未曾想到,這薛瑄竟然選擇的是最難的一處。
現今誰人不知,太皇太后有意保下英國公府這位嫡孫。
雖說這其中究竟是英國公府的面子,還是北鎮撫司那位正如日中天的指揮同知的原因,至今仍無人知曉。但并不妨礙,從太皇太后手中將人討來,難如登天。
要不然,依著喜寧的性子,也不會忍到現在。
所有人都在等著薛瑄鎩羽而歸,灰頭土臉的回到衙門,乖乖的去磨另外兩家。
哪知就在薛瑄前腳剛率人前往功德寺的當口。
一則消息在城中蔓延開來。
……
這薛瑄行至半途,便被一伙金吾右衛大頭兵攔下。
俗話說:‘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況且這些兵還是受皇家命令,巡視功德寺四周。
前次刑部侍郎何文淵就是被這些大頭兵阻住去路,連功德寺山門都還未到,便鎩羽而歸。
不過,薛瑄卻是不同。
只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那領頭的百戶便滿頭大汗的前去稟報。
指揮使錢貴親自來迎,將薛瑄等人領至功德寺寺門前。
“少卿,你求見太皇太后的消息已經遞進去了,至于她老人家見不見你,卻是不知,接下來你自己看著辦。且記一點,寺門不開,便是太皇太后不愿見你,不可擅闖,不可喧鬧。”
薛瑄謝過錢貴,待錢貴搖頭離開,薛瑄當即跪倒在寺門前。
這一跪,便是整整一天。
期間,寺門一直緊閉。
期間,眾差役也一再相勸離開,去另外兩家,薛瑄只是不理,身體挺立如勁竹。
許是感動了佛祖,直至白日臨昏,終于還是跪開了功德寺的大門。
不過,薛瑄并沒有如愿見到太皇太后。
見他的,是老人家身邊的管事大太監興安,且興安是攜百戶張杰出寺。
興安此人,薛瑄雖未打過交道,但曾聽同年于廷益談及過此人。
于廷益論及此人,竟頗為贊許。
要知閹黨為禍,于廷益數月前還因為閹黨陷害,被下了大獄,差點身死。
在經歷過那遭橫禍之后,于廷益依舊還能對這興安的為人,大加贊賞,可見這興安為人當有其過人之處,并不是王振之流。
有著于廷益金口作保,薛瑄自然收起成見。
這興安也是個爽快人,也不拐彎抹角,直奔主題。
“少卿,人可以交給你了,只是有幾句話,太皇太后讓咱說與少卿聽。”
薛瑄也答的干脆,立即拜倒:“臣恭聽太皇太后懿旨。”
興安連忙去扶:“少卿不必如此,太皇太后說了,就是幾句閑話。”
薛瑄執意不起,興安只得作罷。
接著便直了直身體,挺了挺下頜,直言正色道:
“太皇太后說了,錦衣衛百戶張杰先前功德寺護衛有功。如今他牽涉命案之中,雖實有內情,但國法森嚴,不可褻瀆。”
“不過,太皇太后也特意交代,案子未完全審結判決之前,百戶張杰不得有失。”
說完這些,便又換了一副口吻:
“少卿,太皇太后不是要為張百戶脫罪,只是要給他一份公正。”
“至于內中情由,命案始末,還需少卿細審細查。”
“張杰究竟所犯何罪,罪責又有多重,要等案情明了之后,再依國法處置。”
“此案艱難,少卿還需謹記——‘固守本心,秉公辦案。’八個字。”
“少卿可明白了?”
薛瑄忙回道:
“煩請安公公代我向太皇太后稟明。臣薛瑄,誓死捍衛大明律,此案必然朗朗。”
興安笑道:“太皇太后靜候少卿好消息。”之后,便讓侍衛將人和大理寺交接。
差役取來繩索,就要綁縛張杰。
張杰并未有絲毫反抗,隨他們來綁。
薛瑄擺了擺手,示意不必綁縛,差役悻悻收起繩索。
離開之前,薛瑄對著功德寺寺門再拜:“臣定當秉公辦理,以正國法森嚴。”
之后,便攜百戶張杰,一眾大理寺差役,離開功德寺山門,往來時方向而去。
這一路,大理寺眾差心中飄飄然,對薛瑄敬慕之情,愈發明顯。
各自都在將大理寺和刑部拿來比對。
一番比較之后,個個腰桿挺得筆直,胸膛鼓的高高,下頜與肩平齊。
有幾人甚至想著,等回去之后,定要找來刑部當差相熟的,當面炫耀一番不可。
本自士氣高漲,洋洋得意。
誰知行至半途,竟有一伙人持械攔路。
一名樣貌、氣質,都極陰柔的男子,攜著一眾健碩仆從,三、四十人之眾,且個個手持棍棒,堵在路中央,攔住大理寺押解人犯的隊伍。
薛瑄當即大怒,命大理寺眾差役守好人犯,接著便對堵住去路的一眾人斥責道:
“爾等何人,竟敢阻攔大理寺辦案,還不速速退去。”
薛瑄不認得那為首的何人,但底下一名捕官卻認得為首之人后面,較為靠前的眾仆從中幾人。
一差頭忙上前對薛瑄耳語道:“大人,這些人是喜寧府上的。”
恰逢這時,那陰柔男子開口:
“薛少卿,這殺人兇犯罪大惡極,你又何必費這個功夫,今日你把他交給咱,咱記著你一份好。”
這人聲音尖細,氣質又極陰柔,顯然是個閹人。
加上剛剛底下差頭的話,薛瑄自然不難猜出,面前這人,便是如今大內,御用監少監喜寧。
于是冷笑一聲:
“你是喜寧?”
“正是,薛少卿只要將人交給咱,咱保管你以后步步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