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夫回頭瞥了一眼,眉開顏笑,唱起了江南小曲。
“青磚伴瓦漆,白馬踏新泥。”
“山花蕉葉暮色叢,染紅巾?!?/p>
“屋檐灑雨滴,炊煙裊裊起?!?/p>
“蹉跎輾轉宛然的你在哪里?”
“尋尋覓覓?!?/p>
“冷冷清清。”
“月落烏啼月落孤井?!?/p>
“零零碎碎?!?/p>
“點點滴滴?!?/p>
“......”
搖櫓船,聽雨眠,一蓑煙雨枕江南。
一曲唱罷,江萊還是死死地抱著陳默。
陳默輕聲道:“你...還在哭嗎?”
“嗯!”
江萊將頭埋在他的肩膀,微微點頭。
聽她早已沒了哭腔,陳默不禁皺了皺眉,調笑道:“大小姐,你要是饞我身子,干嘛不做我女朋友啊?”
江萊一把將他推開,俏臉似晚霞般緋紅。
“我...我才不要?!?/p>
陳默看著她,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尋尋覓覓。”
“冷冷清清?!?/p>
老船夫翻來覆去,一直在唱這兩句,甚至還多了幾分哭腔。
江萊疑惑道:“老爺爺,你哭了嗎?”
老船夫背對著他們,抬手胡亂抹了抹眼淚。
“才沒有!老頭子一把年紀了,啥大風大浪沒見過?!?/p>
陳默看著他微晃的背影,分不清是風吹的,還是心蕩的。
老船夫喃喃道:“我只是想她了?!?/p>
“尋尋覓覓!”
“冷冷清清!”
他的歌聲愈加猛烈,似要穿透微風,越過細雨,讓天邊那人感受到自己的思念。
“到岸咯!”
老船夫長呼一聲,猛然將手中的櫓柄扔入淮河之中。
江萊心生詫異,問道:“老爺爺,您怎么把船槳扔了?”
老船夫長舒一口氣,悵然道:“用不上咯,留它何用。”
江萊秀眉輕蹙,問道:“您這話是什么意思?!?/p>
老船夫指著淮河:“從明天開始,這里的船都要變成電動的畫舫,老頭子這搖櫓船也要下崗了?!?/p>
陳默微微一笑,寬慰道:“您年紀大了,也該好好歇歇了。”
老船夫瞪他一眼,怒道:“你這小子說甚屁話!”
“你這老頭兒怎么好賴不分!”
陳默頓感一陣火大。
江萊急急拉住他的胳膊,輕聲道:“老爺爺,您好像特別喜歡淮河。”
老船夫的眼睛瞬間黯淡下去,緩緩的點了點頭。
“老婆子就埋在這里?!?/p>
陳默頓時心頭一震,心想:我他媽是真該死啊!
江萊緩步走到老船夫身邊坐了下來,輕聲道:“老爺爺,我想聽聽您的故事。”
老船夫目光遠視,思緒拉回幾十年前。
“老頭子是1925年生人,十六歲參加了革命。她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從家里偷了六根金條陪我一起鬧革命?!?/p>
“四九年,革命勝利了,我們住進了四九城?!?/p>
“她說想回到家鄉做一名教書先生,我便隨她一起回到了這東洲城?!?/p>
“十三年前,她患了肝癌?!?/p>
“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大雪紛飛,就連淮河都結了一層厚厚的冰?!?/p>
”我作為代表到京城開會,臨行時給她劈了一院子的柴火。”
“我好怕她燒完,又好怕她燒不完。”
“她終究還是沒有燒完?!?/p>
“她的遺愿就是葬在這淮河水,我便買了這搖櫓船做起了載客生意?!?/p>
“現如今有新政策了,從明天起,這里的搖櫓船就要被替換成電動畫舫了。”
江萊聽得失神,不由得落下兩行清淚。
一生一世一雙人,老一輩的愛情總是讓人羨慕。
陳默低垂著腦袋,心中滿是愧疚,朝他鞠了一躬。
“老爺爺,我剛才說話不中聽,在這給您賠禮道歉了?!?/p>
老船夫擺了擺手,笑道:“沒事沒事,老頭子不在乎這些?!?/p>
他拉過陳默的手,放在江萊的掌心,語重心長道:“以后她要是再生氣,你不用說些什么,抱抱她就好了。”
江萊俏臉微紅。
陳默點了點頭。
老船夫撐著地板站起身,擠出一抹笑臉。
“老黃還在家,我得回去給它做飯了。”
他提了提蓑笠,佝僂著腰,緩緩朝雨中走去。
喃喃道:“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p>
“老婆子,你是不是還在怪我沒有陪你走完最后一程,怎么也不來夢里看看我?!?/p>
陳默拉著江萊的小手,望著老船夫離去的背景,心中五味雜陳。
他沉默了半晌,輕聲道:“大小姐。”
“嗯?”
“我們在一起吧?!?/p>
江萊忽地低下頭,一道柳眉蹙的很緊,似是心里在做著劇烈斗爭。
良久,她將手從陳默的掌心中掙脫出來。
陳默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不過他還是十分好奇,為何多年之后,江萊會主動跑到公安大向他告白。
陳默點燃一支香煙,試圖用尼古丁麻痹自己的神經。
他緩緩道:“走吧,雨越下越大了?!?/p>
江萊輕輕地點了點頭。
一人撐傘兩人行,中間卻隔著一道細微的縫隙。
由于江大小姐的緣故,陳默直接找了家五星級酒店。
走到酒店門口,陳默向前臺小姐出示身份證。
“你好,幫我開兩間大床房。”
前臺小姐接過身份證,禮貌性回道。
“先生,根據相關規定,一張身份證只能開一間房?!?/p>
江萊從口袋里取出身份證,遞給前臺小姐。
前臺小姐看了一眼,回道:“小姐,不好意思,您未滿十八歲,無法為您開具房間。”
江萊是十二月份的生日,的確未滿十八周歲。
陳默開口道:“走吧,我帶你去附近的派出所開具相關證明?!?/p>
“好?!?/p>
二人站在酒店門口等車。
然雨天不好打車,路過的出租車皆掛著載客的標識,兩人等了很久都沒有攔到車。
江萊主動說道:“要不咱倆住一間房吧?”
“啥?”
陳默頓時被嚇了一跳,一臉懵地看著她。
約嗎?
此刻他腦海里只有這個字眼。
不過也只能說他年紀大了,想得太多。
江萊低垂著腦袋,臉蛋兒似烈火般緋紅,幾乎都快要滴出血來。
兩人就這樣沉默了好一會兒。
陳默轉過身走到前臺,沉聲道:“你好,幫我開一間標間吧。”
前臺小姐看了眼電腦,回道:“先生,不好意思,現在沒有標間了,只有大床房?!?/p>
“呃...”
陳默看了眼窗外,雨水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他只得點頭同意。
二人一同走進房間。
江萊驚嘆道:“只有一張床嗎?”
“呃...”
陳默尷尬的摸著腦袋,訕笑道:“前臺說只有大床房了,晚上我睡在地上就好?!?/p>
江萊沉默不語。
“叮鈴鈴”
陳默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是范統打來的。
“默哥,真被你說對了!”
“我被省警官大學錄取了!”
警校是提前批,所以比一批二批志愿都先得到消息。
陳默思略片刻,沉聲道:“飯桶,明天一早你買票來東洲。”
“去東洲干啥?”范統疑惑道。
陳默嘴角勾勒出一抹弧度。
“默哥送你個二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