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無相,風無形。
云崖上人可以自由改換自身的模樣容貌。
他甚至可以讓自己變成林中虎。
之所以保持這幅幽靈的模樣,是因為他覺得這樣有意思。
簡稱好玩。
“陸先生,快快進。”
云崖上人讓開進門的位置,臉上堆滿了笑容。
他似乎有很多話要說,但是礙于規矩,得先把陸鳴迎進小院,落座之后才能詳說。
陸鳴笑呵呵的走進小院,觀察著地上的落葉,他揮袖掃清滿是落葉的石凳,一屁股坐在上面。
“剛才感覺到你出關了,特此過來看看,沒打擾到你吧?”
“來的正好,來的正好。”
云崖上人重復了一遍,后急忙說道:“陸先生,我閉關時碰到幾處不解的地方,請陸先生幫忙解惑。”
“請講。”
陸鳴點點頭,看了眼桌子上的灰塵,也不在意,直接將手搭在上面,又變出一套茶具,點燃小火爐,引來一道清泉落入水壺里,靜靜等待燒開。
“是這樣的陸先生。”云崖上人正了正神色,神色肅然:“我閉關時觀想心中天地,忽地察覺到一個問題。貓抓鼠,虎撲食,天地間弱肉強食,我們追求人人平等,但平等之后,算不算剝奪了這些強大存在生活的權力?”
聽到這話,陸鳴饒有興致的望著云崖上人。
“那你覺得世間該當如何?”
這個問題的本質其實還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一套理論。
其實第五人皇求的不是絕對的平等。
求的是合理存在的環境。
山中猛虎要活命,需要吃東西吧。
可是它又不能耕地種植糧食,只能捕獵其他野獸為食,這算得上是剝奪了那些被殺生靈的生命。
但這是可以接受的。
畢竟是自然。
即便完美世界,也得遵從這個生存法則。
只是云崖上人將問題看的太重了而已。
“我覺得世間應當擇中而取。”云崖上人摸著自己下巴頦的胡須,說道:“推崇善,不排斥惡,有善有惡方為真正世界。”
“有道理。”
陸鳴嘴角噙著微笑。
他伸手拿起燒開的水壺,洗著茶葉,后又倒掉,這才斟上兩杯茶水,將其中一杯放在云崖上人面前。
“之前果翁在的時候,我與他討論過這件事。他為極善,我想摘一顆果子吃他都不樂意,說我謀害了一個生靈。”
頓了頓,陸鳴指著面前的茶水,說道:“可是水中也是有生命的。佛觀一滴水,八萬四千蟲……”
說著,一滴水落到陸鳴的指尖,而后水被無限放大,水里的那些微生物清晰的展現在云崖上人的眼前。
“這些是生靈嗎?”
云崖上人看著那些緩緩蠕動的微生物陷入沉思。
他端起茶杯,認真的觀察著里面的茶水。
良久,他將茶水一飲而盡。
“算。”
“我們飲茶澆花生活所用之水,里面有無數的這種生靈,難道我們要因為這些生靈,而放棄自身的性命嗎?”
陸鳴收起那一滴水,屈指將其譚但一片落葉之上,之后不再理會,靜靜地注視著云崖上人。
“陸先生想說,可容小惡與大善共存?”
云崖上人沉聲詢問。
陸鳴笑了,笑容很是意味深長。
“上人,陸某在回答你這個問題之前,想問你一個問題。”
“陸先生請講!”
“何為善惡?”
說出這四個字之后,陸鳴便捧起茶杯,細細的品著茶水。
對面的云崖上人則陷入沉思。
他眉頭緊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又不知道陸鳴為什么會這么問。
或者說,因為陸鳴的問題,他對自己心中的善惡升起了幾分懷疑。
“殘害生靈為之惡,護佑生靈為之善。”
云崖上人沉默了很長時間,總結出這么一句話。
然而陸鳴臉上的笑容更盛。
“你這么判斷太絕對。”
“請陸先生解惑。”
“善惡是生靈心中對任何事物的評判標準。正因為是個標準,所以這個界線無比的模糊……光說有些麻煩,我給你看。”
陸鳴伸手一揮,身后出現一塊冰幕。
冰幕之中,播放著兩個畫面。
其中一個畫面里是,欺行霸市的惡霸,在街上轉了一大圈之后,沒有花一分錢就得到了許多食物。
另外的畫面上是,高堂明鏡下的一縣縣令,正在荒災災民面前布施。
“上人看出了什么?”
陸鳴飲茶,淡淡詢問。
“惡霸為惡,此官為善。”
“嗯。”
陸鳴微微頷首。
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在冰幕上輕輕一點。
其上畫面繼續播放,但是畫風陡然發生了變化。
卻見那欺行霸市的惡霸,拿著那些食物來到一處寬敞的院子里,這個院子里都是瘦骨嶙峋的小孩子。
孩子們看到惡霸進來,沒有一個感到害怕,甚至開心的圍上來,親切的喊著叔父
惡霸將那些食物放在案板上,生火架鍋,熬煮出許多吃食,由那些孩子們分而食之,每個孩子臉上洋溢著開心的笑容。
另一邊,那縣令在結束布施之后,返回自家宅院。
宅院里無不是打扮干凈的丫鬟,除卻縣令和管家之外,不見任何男丁。
堂食的桌子上,堆放著山珍海味,縣令坐在山珍海味之下,只是簡單的吃了兩口,便拍打著肚子,沖那些丫鬟侍女擺了擺手。
“扔了吧,留到下一頓就不新鮮了。”
食后,他回到后院,鉆進豢養的鶯鶯燕燕之中,享受著他們的服侍,耳邊絲竹,面前歌舞,活脫脫的一副昏君模樣。
“現在呢?”
陸鳴放下茶杯,笑著詢問。
云崖上人眉頭皺了又皺,展了又展。
“這也并不能說明這位官員是壞人。”
“那還不直觀。”
陸鳴啞然失笑。
茶杯放下的那一刻,屬于縣令的畫面瞬間變化。
明鏡高懸的匾額之下。
縣令敲響驚堂木,下方跪著那欺行霸市的惡霸。
“徐二木,你魚肉鄉里,欺行霸市,今日本官將你暫且收監,等你的罪狀由朝廷判決之后再行定奪。”
說完,縣令轉身回了后堂。
那里圍滿了被惡霸欺壓過的攤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