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學生被數學老師勃然大怒的氣勢所震懾到了，皆正襟危坐。
他們也沒想到，這個平日里坐在角落里不起眼的小男生，居然敢如此招惹兇神惡煞的數學老師。
陳歲默默承受著責備，卻一個字也沒放在心上。
每當他稍微分神，腦海中就會浮現出一輪白色的觸手捏碎人頭的景象，那四濺的鮮血和碎肉激起的反胃感在胸中翻騰。
隨后化作一只只濕滑冰冷的觸手，緊緊纏繞著他的喉嚨，緩緩上升，直至覆蓋整個大腦，填滿顱腔內的每一條溝回。
數學老師罵著罵著，看見陳歲雙臂環抱，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栗。
陳歲身邊的阮青見狀，急切地插嘴說：“老師，陳歲他……”
數學老師正怒火中燒，完全不理會，繼續斥責：“我教書育人幾十年，什么樣的學生沒見過，這種學生，就是想故意引起注意，他父母白白養了他那么多年！大家都別管他，我們繼續上課！”
同學們大多也是這么想的，剛剛還頂撞老師，現在就裝可憐，陳歲同學真是太過分了。
只有陳歲座位后面的阮青知道，陳歲幾個星期前就一直住在醫院，情況并不好。
作為他十幾年的青梅竹馬，阮青清楚，不只是阿姨的死帶給的嚴重的打擊。
自從陳歲回到學校的模樣，沉迷寡言，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與其說是手術后遺癥，更像是……
鬼附身！
阮青眼皮一跳，心中對這個想法愈加濃重，她想要站起身來，替陳歲說話。
可是看著全班同學鄙視的模樣，她又放棄了。
陳歲靠在教室一側的墻壁上受罰，試圖讓心中那些血肉模糊的影像消散……
但他做不到，面前的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眼睛盯著自己，它們就像無形的寄生蟲，順著感官的通道悄悄蠕動，分泌出恐懼，挑戰神經引發顫抖，引起保護性的生理反應。
“繼續上課！”
數學老師眉頭緊鎖，用教鞭輕敲著滿是劃痕的講臺，問道：“這個題目誰會作？”
教室內一片寂靜。
“剛才我講解做法時你們頻頻點頭，好像都懂了，現在一動手就都不會了？你們是來給我表演點頭的嗎？真不知道你們的注意力都放到哪里去了！”
在數學老師的嚴厲斥責聲中，她又隨機挑選了一名學生，那學生帶著一副豁出去的表情走向了講臺，拿起粉筆猶豫了片刻，最終也默默地站在了陳歲旁邊。
陳歲周圍聚集的同學越來越多，他們一個個都垂頭喪氣，滿臉通紅地不敢抬頭。
南溪中學本就是縣城中學，位置偏遠，距離市中心都有些路程，更不用說市中心的繁華地帶了。
這里的學生基礎本就薄弱，再加上這個問題確實頗具挑戰性，學生解答不出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顯然，數學老師心中積壓的不滿已經積累到了極點，今天在「陳歲」的挑釁下，終于爆發了，情緒失控，怒火中燒，言辭激烈，學生們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嚴厲批評，個個感到不安，不知所措。
數學老師訓斥完畢，心中卻涌起一股空虛感，那歷經風霜的面龐上顯露出一絲孤寂，反思人生之余，甚至宣稱這將是他執教的最后一屆數學，未來打算轉行教授歷史。
“如果再沒有人能解答這個問題，你們就站到這節課結束。”
南溪中學的升學率一直不盡人意，上數學課大多是走走過場，哪里還能指望檢驗真正的學術能力呢？
陳歲平時默默無聞，今天卻意外地「一鳴驚人」，連帶讓他們受累，真是個不折不扣的麻煩制造者。
正當學生們以為要站到下課時，一個清脆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聽起來溫柔而令人動容，卻又異常堅定。
“老師，這個問題……我愿意嘗試一下。”
在老師點頭同意和同學們的注視下，一個自告奮勇的女孩走向了講臺，拿起了一根干凈的粉筆，在黑板上專注地寫下了遒勁有力的“解”字。
粉筆與黑板的摩擦聲柔和地打破了教室的緊張氣氛，老師緊鎖的眉頭也逐漸舒展開來。
墨雪瓷……
陳歲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墨雪瓷和他不一樣，高中新生報到的第一天，他就在圖書館前遇到了這位纖細的女孩，那時她身著棉麻長裙，腳踏一雙簡約的白色運動鞋，一頭烏黑的長發在肩上輕輕擺動。
他抱著幾本書從她身旁走過時，女孩恰好轉過頭來，幾縷發絲隨風拂過她的臉頰，整齊的劉海下是一雙充滿朝氣的明亮眼睛。
陽光似乎避開了所有人，唯獨偏愛她，將她的身影照亮，在青春的氣息中描繪出如詩如畫的光影。
這是他第一次遇見這個女孩，本以為自己以后的人生再也不會與之有交集了。
可是高中文理分班后，本來不是一路人的他們卻恰巧分到同一個班里。
墨雪瓷在學校里是眾所周知的美麗女生，但她的學業成績一般，性格也較為內向，整個高一學年，她幾乎沒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八卦，符合人們心目中那種典型的文靜女孩形象。
從看見她的第一眼，陳歲就對她有好感，不僅僅是因為她的外表迷人，他一直在尋找一個更深層次的、不同于一般青春期男孩僅僅因為外表而喜歡女孩的理由……
他性格孤僻，結交的朋友不多，認識墨雪瓷，也是從高三上學期才開始的。
那也是陳歲與墨雪瓷第一次產生交集。
初晨，日上，幾片死黃的枝葉掛在高挺的榕樹上，代表著南溪秋季的最后一絲眷戀。
很不幸的是，一陣不算強烈的干風吹過，它們安詳的被土地掩埋，宣告這個季節在無數次輪回中的又一終結。
這樣的天氣起床，說是沉沒在懶散的開頭也不為過。
陳歲抬頭用模糊的視線仔細辨認，日歷上的數字寫的有點大，不得不讓他夸贊設計的貼心。
2009年7月1日，星期一，早上6：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