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氧端著可口的飯菜走到身前,可在陳歲眼中,面前香氣撲鼻的飯菜就忽然變了模樣。
眼前的飯菜比垃圾場內骯臟的穢物更令人反胃,好像腐壞多日的肉塊一樣。
“這……是什么?!”
陳歲抬頭,驚恐地看了一眼林氧。
“這是揚州的西湖醋魚和麻婆豆腐呀,可好吃了。”
今天的林氧仍然身穿著潔白如雪的護士服,眨著漂亮的眼睛對陳歲說道。
“我不吃這玩意……”
陳歲嫌惡地看著那些血色的肉塊,腐爛骯臟,就好像一些人腐爛的軀體一樣。
“小弟弟,必須得吃,你已經幾個月沒有吃飯了!”
林氧沒有慣著陳歲,而且自從少年康復以來,幾個月的時間都沒有進食飲水。
作為陳歲的獨享護士,她必須為陳歲負責。
迫不得已的將盤中的食物送入口中,竭力壓下那惡心的味道。
陳歲默不作聲,強顏歡笑地對向林氧。
而身下的椅子傳來內臟般滑膩的觸感,惡臭的空氣刺激著鼻腔。
對陳歲而言,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是原本的模樣,而是名副其實的地獄。
但僅僅數個月以前,自己還活著的時候,還沉浸在這樣的世界中。
或者說,沉浸在這個世界原本的姿態中。
“能活下來是個奇跡。”
林氧走后,南大醫院有名的幾位醫生們來到了陳歲的病床前,如此告訴陳歲。
“受了如此重傷,經受了成功率微乎其微的手術,竟然還留有性命,這簡直就是奇跡。”
一位資歷很高的老醫生看著陳歲健全的身體,不禁說道。
盡管從那之后他就一直昏迷了幾個月。
陳歲低頭不答,這幾個月里,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去了哪里。
但對現在睜開雙眼的陳歲來說,他寧可跟隨父親的腳步去往天國。
卷入小區大樓救火的事故中,唯一相依為命的父親不幸當場去世,甚至連尸體都難以辨認。
而且自己也受到了嚴重的腦部創傷,幾乎必死無疑的重傷。
但是,南大附屬醫院有著世界尖端的治療方法。
用超微機器去除硬膜下的血腫塊,這一堪稱腦神經界最尖端的治療,強行挽救了陳歲的生命。
盡管尚且缺乏實驗,數據不足,是伴隨著極大危險性的手段。
聽到真相之后,陳歲并不責怪醫生。
因為他知道,這是拯救他生命的唯一方式。
他凝視著窗外飄落的樹葉,自己如果能繼續正常生活下去,就像幾個月前一樣,真好。
但是這份心情,只持續到他醒來后的第二天,雙眼視力恢復為止。
再次睜開眼睛時,陳歲以為自己來到了地獄。
映入他的眼簾的,是腐爛扭曲的怪物,與血肉和臟器構成的血腥世界。
如果是常人的話,就此陷入瘋狂或者選擇自殺也不足為奇吧。
但無比幸運卻又極度惡毒的是,陳歲的意識早于視力恢復。
也就是說,他非常明白,自己一直處于的地方,是醫院。
所以這地獄般的世界也就有了解釋,那就是——
扭曲的不是這個世界,而是他自己。
就像是另一個世界里面那個妖僧所說的一樣。
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我?
也就是說,從此刻起,陳歲再也無法正常感知到這個世界。
在他人看來正常美好的世界,在他的眼中不過是腐爛血肉所構成的地獄。
如果只是視力的話,放棄眼睛就好。
但五感都在逐漸異變的殘酷真相,毫不容情的撕裂了陳歲的美夢。
接下來在醫院度過的日子里,醫生的模樣正在悄然變化。
他們在陳歲的眼前變成了可怖的怪物,血肉堆疊的肉球。
陳歲真正的呼吸到那惡臭的空氣,真正的感受到血肉滑膩惡心的觸感,真正的聽到醫生們。
不,或者說怪物們,那令人惡寒的聲音。
他才真切體會到自己正身處的,正是名副其實的地獄。
然而可笑又可悲的是,他卻仍可以理解怪物們的話語,可以辨認出這失形世界原本的姿態。
陳歲也偶爾曾幻想過,也許扭曲的并非自己的視界,而是自己的記憶與常識?
自己將另一個世界里面的記憶帶到了現在。
又或許這個世界,原本就是由腐爛的血肉構成,而正是由于自己常識與記憶的障礙,才會認為這樣的視界是扭曲的?
盡管有些時候,他覺得自己在另一個世界的一切不是一場夢,而是真實存在過的。
蘇鳶,靨靨,陸緣,包括那些可怕的鬼怪妖魔,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
那么相對而言,現在自己身處的這個世界才是假的,但這樣想像就足以令人驚悚。
這兩個世界,究竟什么是真?哪個是假的?
每當想到此處,一個人來到醫院外看日落的的陳歲總會不自覺的走神。
是因為知曉無論真相究竟是怎樣,這樣的世界對自己而言都是名副其實的地獄?
也就是說這樣的思考,是無意義的?
陳歲沒有答案。
面對這樣瘋狂的世界,或許只有瘋狂才能被稱之為理智吧。
當然,作為腦科學頂尖水平的南大醫生們,一旦他們知曉陳歲的疾病,恐怕也是絕無治療可能性的。
對于普通精神病人都缺乏有效治療手段的醫學水平,面對陳歲的病癥恐怕更是無能為力的。
況且,如此嚴重的認知障礙,倘若被發現,想必定然會被送入精神病院,就此了卻殘生吧。
所以,接下來的時間里,陳歲都在竭力偽裝著正常。
他笑著告訴醫生和朋友自己一切正常,想盡辦法裝作一切正常,走出醫院,回歸【正常】的高中生活。
但是,為什么還想要活著?
想要回歸【正常】?
這樣的身軀所認知到的世界已經遠遠超出【常人】能夠承受的極限了。
選擇死亡或許才是對自己的救贖。
所以,為什么還想要活著?
難道是還在幻想著有朝一日,從一夜長眠后睜開雙眼所看到的世界又回歸正軌?
抑或是,幻想著在日復一日的忍耐中漸漸習慣這個世界?
陳歲沒有答案,望著窗外紅澄的落日,唯有這份【尚不想死】的意志明確的留存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