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聞言,頓時心頭一喜。
忙道:“如此,便有勞孫神醫了,朕這就安排下去,這些日子太醫院的一切,盡由孫神醫隨意調遣。”
“好!”
孫思邈不是喜歡客套的人,李世民安排下來,他就接著。
不多時,宛如瓷娃娃一般的晉陽公主,也被宮人帶到了寢宮。
小小的晉陽公主不知道發生了什么,看見李世民,小臉上頓時揚起明媚的笑容。
跌跌撞撞的朝李世民奔過來,咿咿呀呀的張開小手。
奶聲奶氣地叫道:“呼.......呼旺,抱抱。”
看見小閨女可可愛愛的樣子,李世民一顆心都融化了,他將小兕子攬進懷里,笑吟吟地問道:“小兕子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呀。”
“喝......喝了,奈......奈!”
不過一歲半的小兕子,還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但已經能夠聽懂大人的問題。
李世民還想享受一下這來之不易的親子時光。
床榻上的長孫卻是忽然出聲道:“小兕子,來母后這里,來!”
聽見長孫的呼喚,小兕子咬著食指,圓溜溜的大眼睛在李世民和長孫身上糾結一下。
然后,果斷轉身朝長孫撲了過去。
“呼......吼,抱!”
李世民見狀,有些無奈的搖搖頭,卻也沒有強求。
將寢宮留給孫思邈替小兕子檢查身體。
他起身走進偏殿,命影子衛將長孫的貼身大宮女帶到偏殿,準備詢問今日之事的來龍去脈。
長孫的氣疾雖然嚴重,但也沒重到隨時隨地都會發病的程度。
這其中,一定有什么誘因。
大宮女很快被帶上來,她惴惴不安的走到李世民跟前跪下,見禮道:“奴婢見過陛下!”
李世民擺擺手,沒有讓她起身。
淡淡道:“速將今日皇后去了監牢之后發生的事情細細道來,不得隱瞞半分。”
大宮女趕忙點頭應是。
旋即將長孫抵達監牢之后,發生的所有事情一字一句道出。
包括長孫與柴令武交談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乃至于是在什么樣的情況下說的,都還原了出來。
李世民聽著聽著,眉頭便不自覺皺了起來。
等到大宮女說完所有細節,李世民一張臉更是黑如鍋底。
“活字印刷術,報紙......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竟也能讓皇后如此激動失態?”他疑惑地自問一句。
“小兔崽子,還覺得朕處事不公,朕要是不公平,你小子腦袋早搬家了。”隨即忍不住罵罵咧咧。
小聲咒罵了一句,李世民倏然起身。
剛想下令擺駕大理寺,但想到孫思邈還在皇宮里,又猶豫起來。
“罷了,總歸這小子在大理寺跑不了。”
猶豫片刻,李世民朝那宮女擺擺手,示意她退下。
隨即朝一旁的空氣輕聲下令道:“耳,你去調查一下,事實是否有所出入。”
“是!”
空氣中傳來一道尖細的聲音,又迅速沉寂下去。
時間來到傍晚時分,孫思邈替晉陽診治完畢,跟隨劉太醫去了太醫院研究銀杏葉。
李世民這才進入寢宮,向長孫求證事情始末。
到了晚間,也自然而然的歇在了長孫這里。
......
翌日,柴令武早早的從床上爬起來。
在一牛一狗的伺候下洗漱完畢,又吃了頓國公府送來的豐盛早餐。
便拉著昨夜國公府送來的原材料和匠人,鉆進了上次研究火器的實驗室。
實驗室被大理寺保護得很好,里面各種工具一應俱全。
畢竟是大唐火器的起點,還是很有紀念意義的。
兩人進入實驗室,尋到了趁手的工具,便正式開始了忙碌。
制作鉛活字,是一項沒有任何難度的技術活,而這唯一的技術,便在于制作膜具上。
如何制作膜具,其實也很簡單,
便是先用銅雕刻出凹形反字模,然后,再將融化的鉛注入字模中。
等待其冷卻之后,再將其拆分打磨。
如此簡單的過程,對于一個技藝嫻熟的雕刻匠人來說,完全就沒有任何難度。
唯一不好的地方,大抵便是需要的時間會很長。
畢竟漢字的常用字很多。
因此,為了能夠在最短的時間之內出獄,柴令武干脆便將吃住的場所都搬到了實驗室里。
牢中無歲月,寒盡不知年。
當大開的地窗里落下雪花之時,柴令武才驚覺,又是一年的冬天到了。
至此,他已經在大唐三個寒冬。
而經過這些日子的忙碌,他的第一版鉛活字也終于新鮮出爐。
望著眼前的一方方宛如銀制小印一般的鉛活字。
他像是一個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不斷將這些小字排列成各種形狀,而后刷上上好的松煙墨,將其印在紙上。
看見印在紙上那一個個大小一致,堪稱藝術品一般的文字,忙碌了許久的匠人也是忍不住激動起來。
“小郎君,這鉛活字,簡直就是祥瑞啊。”
柴令武搖搖頭,隨口道:“是不是祥瑞不好說,但有了這東西,公子我這牢應該是不用繼續坐下去了。”
匠人剛想應聲,門外陡然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誰說你不用坐牢了,難道朕是那種朝令夕改的人嗎?”
聽見李世民的聲音,柴令武不由得嘴角一抽。
李世民這廝,屬狗的吧?
早不來晚不來,他的鉛活字剛剛鑄好,聞著味就來了?
真是.......槽點太多,柴令武都不知道從何處吐起。
只得轉過身,對著李世民隨意的一拱手:“見過陛下!”
那匠人聽見陛下二字,則是瞬間雙腿打顫,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李世民大步進門,繞過正在行禮的柴令武,也沒理會那渾身顫抖的匠人,徑直走到了一堆鉛活字跟前。
他先取過印了各種奇奇怪怪沒有邏輯的文字紙張掃了一眼,看清上面的內容,眼中不由浮現饒有趣味之色。
隨即開始擺弄起這一堆鉛塊。
他學著柴令武的樣子,從一堆鉛活字里挑出幾塊。
按著順序排列好,然后刷上松煙墨,再將紙張摁上去,取下來時,紙上便多出了受命于天,既壽永昌八個小字。
“這便是所謂的活字印刷?”
望著紙張上的八個大字,李世民不由挑了挑眉,不等柴令武回答,便繼續問道:“倒是有點兒意思,說說,咋個意思?”
柴令武沒有應聲,朝李世民扔去一個你應該懂的眼神。
“呵!”
李世民輕呵一聲,狀若無奈地搖搖頭:“行,那就換個地方說話。”
柴令武自無不允,不卑不亢道:“陛下,請!”
李世民點點頭轉身,背著手走出實驗室。
柴令武將鉛活字放回盒子里收好,也跟了出來。
兩人回到柴令武的牢房,李世民走到主位坐下,示意王德將無關人等清理干凈,又叫人將牢門守得水泄不通。
這才似笑非笑道:“現在可以說了嗎?”
柴令武仍是搖頭,卻是不再沉默,答非所問道:“陛下就沒有其他想說的?”
李世民一愣,迎著柴令武認真的目光,不由微微皺起眉頭。
柴令武雙手一攤,無奈道:“陛下總得給臣一個希望吧?”
李世民又是一愣,隨即微微頷首。
沉吟一瞬,他輕聲道:“兩個月前,東宮的人手,已經將三季稻運到了江南,由蕭瑀和陸德明牽頭試種。”
柴令武挑了挑眉,臉上并無意外之色。
李世民頓了頓,繼續說道:“此外,淵蓋蘇文與慕容伏威,朕已允其各自歸國。”
一聽這話,柴令武頓時變了臉色:“陛下怎可行此放虎歸山之事?”
“三季稻的培育,需要時間!”
李世民搖搖頭,輕聲解釋道:“朕無法確定,三季稻是否如你所言那般,當真能一年兩熟,三熟,且產量極高。因此,朕以為現在還不是與吐谷渾和高句麗撕破臉的時機。”
對于李世民的解釋,柴令武并不買賬。
別人不清楚,但李世民應該非常明白,他針對淵蓋蘇文與慕容伏威,絕非是單純為了私怨那么簡單。
但現在,李世民在明知他苦心的情況下,依舊放走了二人。
簡直,豈有此理!
他皺眉道:“即便如此,陛下也不該放二人歸國,只要大唐不主動挑起戰火,兩國難道還敢起兵犯我大唐不成?”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隨即嘆了口氣。
有些無奈道:“你所慮所言,朕何嘗不知,但朕也有朕的苦衷,有些事,光靠一己好惡,是行不通的。”
柴令武有些不甘,他實在不能理解李世民的思維。
現在的大唐,雖不如歷史上的盛唐那般強大,卻也絕非是原來的歷史時空之中的大唐可比。
至少,原來的大唐,沒有火藥。
他實在不明白,都有火器在手,李世民到底還在忌憚些什么?
他瞪著李世民,滿臉寫著我不理解四個大字。
迎著柴令武眼中的鄙夷之色,李世民不由扯了扯嘴角,他自然也知道,他現在行事的確不如做秦王時爽利。
總是在顧忌這,顧忌那。
但這便是他身為帝王無法避免的事情。
做秦王時,他每天只需要想怎么打仗,怎么打勝仗就行,但帝王,不是這樣的。
帝王要考慮的東西,實在太復雜了。
治理偌大的帝國,平衡國內國外各種勢力之間的關系,真不是一拍腦門就能行的。
他再次嘆了口氣,頗有些真情流露道:“朕知你心急,朕其實也心急,恨不能即刻出兵,掃平大唐周邊對我大唐有威脅的所有對手,替子孫后代將所有仗都打完,但......你須知人力有窮時。”
柴令武臉皮抽抽,還是沒有接話。
在他的印象中,李世民就該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一紙詔令,便可令天下思服的一代大帝。
他實在很難將眼前這位幽怨大叔,和歷史上的那位千古一帝聯系起來。
這太抽象了。
見柴令武還是不理解,李世民也無奈了。
他深吸口氣,沉聲道:“朕明著跟你講了吧,朕之所以還不能與吐谷渾翻臉,是因為河西之地還在吐谷渾手里。河西之地對我朝的重要性,朕不說你也該明白的。假使現在吐谷渾派兵阻隔了絲路,斷絕大唐與西域的往來,我朝商稅,立即便會銳減三成乃至更多,那不是朕想要看到的局面。”
柴令武愣住,完全沒想到其中還有這樣一層關系。
下一刻,他一張臉頓時難看得像是吃了一坨答辯。
他咬牙問道:“吐谷渾有膽子派兵襲擾絲路?”
李世民嘆息道:“財帛動人心啊,利益面前,就沒有敢不敢一說!伏允或許沒膽子直接出兵,但派幾支軍隊化作流寇專門劫殺來往的商隊,還是能做到的。”
一聽這話,柴令武眼中頓時浮現幾許頹然。
果然,他考慮事情,還是太片面了。
但他仍是不死心,追問道:“好,就算慕容伏威不能殺,那淵蓋蘇文呢?”
“淵蓋蘇文之父,乃高句麗上一任大對盧,手中掌握著高句麗國中泰半的兵權。”
話既然已經說透,李世民干脆直接將道理掰開揉碎,講給柴令武聽。
他面容嚴肅起來,沉聲道:“高句麗王族高氏,對淵蓋一族早有忌憚之心,若淵蓋蘇文死于大唐,則正中高氏下懷,倒不如放其歸國,與高建武爭權奪利,以消耗高句麗國力。”
柴令武:“......”
突然感覺腦子不夠用了是怎么回事?
他就是想簡簡單單的替大唐除掉兩個威脅啊!
這個時代,就沒有正常人了嗎?
怎么個個都是八百個心眼子?
李世民說完,一臉無奈的看著柴令武:“現在知道朕的苦心和顧忌了吧?”
柴令武扯了扯嘴角,忍不住朝他扔去一個嗔怪的眼神:
“您不早說,我哪知道這其中還有那么多彎彎繞繞,你早說不就沒這么多事兒了?”
李世民聳聳肩:“你也沒問啊,朕還以為你知道呢?”
“我......”
看著李世民的無賴樣,柴令武險些爆出國粹。
沒好氣地反駁道:“我一個天天待在長安城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紈绔,上哪去知道這些國家大事?”
這次,柴令武是真沒說謊。
李世民說的這些事情,他是真不知道。
歷史書上也沒說大唐的局勢這么復雜啊。不都是大唐出兵,然后滅國,然后收兵就完事兒了?
鬼知道身為堂堂千古一帝的李世民,也會忌憚這些命中注定早晚要成為他手下敗將的小東西啊?
李世民咂摸一下嘴,倒是不計較柴令武的語氣。
反正現在話說開了,這小子要是還是不知道什么叫大局為重,他不介意真關足他六個月。
于是,他果斷話鋒一轉道:“現在,可以說說正事了吧?”
柴令武剛準備點頭,但話到嘴邊,又改口道:“陛下方才所言之事,皆是對大唐有益之事,對吧?”
李世民一愣,下意識問道:“對,怎么了?”
“那臣呢?”
柴令武反問道:“合著臣是什么沒有感情的工具人嗎,合該被犧牲,合該打落了牙齒往肚里咽?”
李世民頓住,眉頭一下子皺得極深。
怔了怔,他蹙眉問道:“你當真覺得,朕處事不公?”
柴令武沒有絲毫猶豫地點點頭,滿腹委屈化作實質。
他問道:“臣覺不公之處,想必陛下業已知曉,平治洛陽水亂乃為繼承爵位的考驗,且先不提。但臣獻上標點符號,促成《氏族志》修成,獻上火藥,曲轅犁,新式造紙術,熱氣球,乃至于提議引進三季稻這種種,難道還不能證明臣的能力和忠心?”
柴令武一番質問下來,李世民不由再一次愣住。
“你......立下了這么多功勞?”
聽著李世民似乎是有些難以置信的語氣,柴令武不由嘲弄一笑:“陛下哪次不是心安理得的用著,又有哪次記起過臣的功勞?”
這話一出,李世民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起來。
他搖搖頭,似辯解,似開脫:“朕以為,你是不一樣的。”
“哪里不一樣,就因為臣是您的外甥?”
柴令武反問一句,諸多委屈終于噴薄而出,質問道:“就因為臣沾了皇家的光,所以臣立下這諸多功勞,便是理所應當,連賞賜都不能索要?”
李世民反問道:“難道,不該嗎?”
“該!”
柴令武點點頭:“該當然該,臣的命運與皇家綁定,大唐好,臣才能越好,但這并不是陛下可以處事不公的理由。陛下,臣先是個人,然后才是您的外甥,此外,臣現在已經成人,不再是一個小孩子了。”
李世民又一次愣住,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這是柴令武能說出來的話。
什么時候,這小子對自己這位舅舅,竟已多出這許多怨氣?
難道......他當真有處事不公的地方?
可是,那些事情,不是他應該做的嗎?
柴令武看著李世民恍惚的樣子,眼中不由浮現些許嘲弄,果然,不公的人,永遠都意識不到自己的不公。
此刻,他忽然沒了和李世民繼續討論下去的興趣。
他將折子從袖子里掏出來,放在案幾上,緩緩推到李世民跟前。
“陛下,這是活字印刷術和報紙的具體操作方式,臣想用它,換臣的自由。”
李世民一愣,詫異道:“皇后不是說你沒寫完嗎?”
柴令武點點頭,毫不避諱地說道:“是還沒寫完,因為,臣現在已經信不過您了啊,陛下!”
這話一出,李世民頓時勃然大怒:“豎子此言何意?”
“就是字面意思,臣現在,就是信不過您!”柴令武也懶得裝了,直接攤牌。
他承認,李世民做的事情,的確都是為大局考慮。
但......去他媽的大局!
他憑什么要受這些委屈,難道他無故受了委屈,還要去想旁人是否有什么苦衷和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