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柴令武的擔憂,薛禮和裴行儉也陷入了沉默。
的確,以大唐如今兩線作戰的情況,究竟會不會有援軍,恐怕還得打上一個問號。
裴行儉沉默片刻,朝柴令武試探性地問道:“那師尊的意思呢?”
柴令武目露沉思之色,隨口應道:“我的意思是,萬事只能靠自己。”
薛禮與裴行儉對視一眼,各自神色都有些無奈。
真不是他們唱衰柴令武的決策,而是真的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營州現在要錢沒錢,要人沒人。
萬事靠自己說起來簡單,只有五個字,可關鍵的問題是,怎么靠,靠什么?
總不能一邊練兵,一邊還要構筑城防吧?
柴令武將兩人無奈的樣子盡收眼底,也明白他們到底在擔憂什么。
但所謂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
他還是不打算將希望寄托在渺茫的援軍身上。
沉吟一瞬,他沒再繼續賣關子,淡淡道:“我打算堅壁清野,將營州治下的百姓全都遷入營州城內,由百姓們出力,重新構筑營州城防,為咱們爭取到足夠的練兵時間。”
“堅壁?”
“清野?”
裴行儉與薛禮面面相覷,忍不住齊齊驚愕出聲。
裴行儉蹙眉道:“師尊,這營州城就這么大點,怎么可能容納那么多百姓?”
薛禮也是搖頭,一臉不贊同道:“這么多百姓聚在一座小城里,光是如何管理都足夠讓人頭疼,更別說指揮他們做事了。”
裴行儉接茬道:“再者,這么多百姓聚在一塊,光是尋材料給百姓們修建住所,都能讓您焦頭爛額,還怎么去尋找材料修筑城防?”
薛禮繼續接茬:“最關鍵的是,本來百姓們分散在營州各地,多少還能避一避兵禍,若是將百姓都聚集到營州城,萬一咱們守不住城,那可就真要被一鍋端掉了,到時候逃都沒地方逃。”
聽見兩人像是唱雙簧一樣,你方唱罷我登場。
三言兩語,就將他的決定否決得狗屁不是,柴令武不禁抽了抽臉皮,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想要揍人的沖動。
他深吸口氣,壓下心中怒火,冷冷道:“我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
“您還有道理?”
裴行儉斜眼望著柴令武,不屑道:“堅壁清野,您說得倒是簡單......”
柴令武冷冷的望著裴行儉,沒有說話,眼中隱隱有殺氣涌動。
裴行儉縮了縮脖子,聲音小了下來,但仍是有些不忿道:“您當遷徙百姓是開玩笑呢?”
薛禮神色凝重,倒是沒有說什么喪氣話。
只是眸中也隱隱閃過幾分不信任的神色。
因為,時間太緊張了。
朝廷八月份出兵,最遲十月,高句麗一定會得到大唐出兵的消息,就算高麗方面得到消息之后,還要在朝堂上扯一段時間的皮,這個時間最遲也不會超過一個月。
因為去晚了,薛延陀可就被大唐給滅了。
那時高句麗再出兵,也沒了意義。
而現在是七月份,距離冬月只剩下不到四個月。
這么點時間,營州既要堅壁清野遷移百姓,又要尋找材料修筑城池構筑防御工事,還要保證不耽擱練兵......這不是在開玩笑嘛!
柴令武沒理會兩人什么心思,直接對著裴行儉下令道:“堅壁清野,組織百姓遷移之事,就交給你了,我給你一個月時間,營州官員任你調配,一個月之內,若不能將百姓盡數遷移,你就等死吧!”
“我......?”
裴行儉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臉的不可思議,震驚道:“師尊,您確定,不是在開玩笑?”
柴令武淡淡道:“生死存亡之際,誰跟你開玩笑?”
裴行儉眉心擰成川字形:“一個月時間,這怎么可能......”
“你要是辦不了,我不介意換個人來辦,我記得,營州司馬潘重貴能力不錯。”
柴令武冷冷地打斷了裴行儉的屁話,裴行儉趕忙伸手捂嘴,瞪大眼睛,一副無辜的樣子。
“抓緊去辦!”
柴令武不耐煩地擺擺手。
“去就去!”
裴行儉彈射起身,一臉不忿,罵罵咧咧的退出了房間。
柴令武目光移向薛禮,沉吟著開口:“薛禮......”
“還請公爺吩咐!”
薛禮倒是沒那么多花花腸子,反正現在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他也相信,這位公爺不會拿幾萬人的生命開玩笑。
柴令武沉吟片刻,轉頭對著伺候的下人吩咐道:“取紙筆來!”
薛禮一愣,眼中浮現一抹不解之色,卻也沒有多問。
片刻后,下人取來紙筆,呈在兩人面前。
柴令武思索片刻,開始落筆。
隨著一根根線條逐漸落于紙上,潔白的宣紙上面也逐漸多出一個造型奇特的熔爐圖紙。
薛禮伸長了脖子,望著柴令武作畫,眼中茫然之色更濃。
他能看得出來,柴令武畫的應該是一種爐窯,但比起尋常的爐窯,又多出來一根大煙囪。
“公爺,這是......”
薛禮好奇發問,但剛問出聲,便被柴令武揮手打斷。
他繼續落筆,順著記憶中的參數配比,寫下了一些原材料的比例。
半個時辰一晃而過,柴令武面前的宣紙上也鋪滿了內容。
將筆擱回筆架山上,柴令武將宣紙抵給了薛禮,吩咐道:“你帶著一部份軍中將士去城外找片空地,按著圖紙上的尺寸,將煅燒爐建造出來,剩下的將士,便讓他們去城池周邊尋找我寫在紙上這些材料,找來越多越好。”
薛禮伸手接過,看清紙上的內容,整個人更加懵逼,完全不知道柴令武要這些東西干什么。
石灰石,沙礫,冶煉過的鐵礦石廢渣,貝殼......
都是些很常見,但沒什么用的東西。
“公爺,這些東西,有什么用?”
薛禮沒忍住心里的好奇問出聲來,他實在難以理解,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上,火燒眉毛了,這位公爺還要整什么幺蛾子?
望著薛禮一副難以理解的樣子,柴令武不由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淡淡道:“這些東西,是一種名叫水泥的新型建筑的原材料,有了水泥,咱們就不必擔心防御工事的問題了,你只管去辦,過幾日自有分曉。”
薛禮眉頭擰成了結,頗有一種不明覺厲的感覺。
但看著柴令武信誓旦旦的樣子,他也只能半信半疑的拿著圖紙轉身離去。
送走兩人之后,柴令武軟軟的靠回軟榻上,腦海中思維不斷發散。
李世民選擇在秋日出兵的消息,的確是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但事情既然已經成為定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趁著還有時間,也就是盡可能的為自己增加籌碼。
堅壁清野,營造城防,加緊練兵。
這些事情做起來的確很難。
畢竟營州的情況擺在這里,錢糧也好,人手也好,都是大問題。
可事情再難,也得去做。
不做,就得沒命,他可不想來一趟營州,還要賠上自己的性命。
柴令武沉思良久,忍不住嘆了口氣,隨即起身來到后院。
后院之中,謝知書依舊還未睡下,見柴令武進門,忙起身迎上來,柔聲問道:“夫君,如何,想到了解決的辦法了嗎?”
“薛禮和裴行儉已經去做了。”
柴令武輕輕頷首,卻是沒有告知謝知書確切的結果。
謝知書見狀,也很識趣的沒有多問。
她上前,替柴令武解去身上的大氅,又命伺候的婢女端來熱水,親自為柴令武洗漱。
洗漱完畢,望著謝知書玲瓏有致的身材,柴令武果斷將她打橫抱起。
“啊呀,夫君......”
謝知書一聲驚呼,下一秒,溫軟的紅唇便被堵住。
“唔~”
......
......
翌日一早,柴令武脫離溫香軟玉之后,便帶著麾下侍從來到城外,開始忙碌起來。
遷徙百姓,堅壁清野之事,由裴行儉帶著營州官員去做,不用他太上心。
裴行儉那小子,雖然年紀小。
但怎么說也是他一手帶出來的。
對于他的能力,柴令武還是頗為信任的。
何況還有營州官府從旁協助,百姓們就算有所怨言,但在生死危機面前,也沒有太多選擇的余地。
所以,遷移百姓的事情,他反而不擔心。
而他想要營造營州防御工事,真正的重中之重,則在于薛禮帶人堆砌的窯爐和尋回的原材料上面。
水泥,這玩意兒在后世也不是什么高精尖的東西。
但放在這個時代,絕對屬于降維打擊。
只要將水泥燒紙出來,他便有把握,在四個月時間之內,造出一座能夠容納十數萬人,能夠抵御數萬大軍攻伐的堅城。
一大早,營州城外的空地上,便已經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五千大軍,聽起來不多,但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盡是人頭。
并且這些大軍盡是青壯勞力,其中不乏能工巧匠。
柴令武畫出來的爐窯,看著夸張,但真正建造起來,速度卻是不慢。
不過一個上午的功夫,地盤基座便已經基本完成。
柴令武帶著親隨來到爐窯底座前方,望著眼前巨大的窯爐,也不得不感慨一句,人多,力量是真大啊。
而隨著柴令武親臨,有了他從旁指導,將士們建造藥廬的速度,還更加快了幾分。
城內城外共同忙碌,看起來還真有幾分集中力量辦大事的樣子。
如此忙碌之下,半個月的時間也是一晃而過。
經過營州官府這半個月的努力,營州城附近的村寨里的百姓,也逐漸向著營州城靠攏。
遠一些的地方的百姓,也正在有序趕來。
現在天氣還不怎么冷,百姓們抵達營州城后,便由官府出面,在城外畫出了一圈空地,搭建了一些帳篷,作為百姓們的聚集區。
同時,在五千大軍半個月的努力之下,城外的空地上,已然屹立著十余座巨大的爐窯。
柴令武要的那些用來燒制水泥的原材料,更是已經堆成了小山。
眼見萬事俱備,柴令武也不含糊。
命人檢查過爐窯,確認爐窯已經干透之后,便直接開火。
十幾座爐窯共同開火的場面尤其壯觀,十幾根大煙囪同時冒煙,像是在創造一朵朵白云的場面,更是引得全城百姓爭相圍觀。
柴令武靜靜的站在一座藥廬前方,感受著眼前撲面而來的熱浪,因為半個月忙碌而顯得有些疲憊的臉上,總算露出笑容。
薛禮手持一個小本子,不斷記錄著每一個爐子投入的原材料配比和煅燒時間。
這些日子,他依舊不太明白柴令武建造這么多大爐子,究竟是要燒個什么東西出來。
但這并不影響他聽命行事。
因為他知道,這位公爺在長安的時候,就是以創造奇跡而聞名。
如現在軍中廣泛配備的火器震天雷,還有邊軍用來打探消息的熱氣球,長安街頭士子人手一張的報紙,以及民間大力推廣的曲轅犁,乃至于出自大唐科學院的水車,水磨,水力沖壓機等等都與這位公爺有關。
他既然能拿出這么多好東西,那現在再拿出一樣強勁的建筑材料,也很合理。
將所有數具記錄在冊,他快步來到柴令武身旁,沉聲道:“公爺,今日各爐投放的原料配比,及火勢大小皆已經記錄在冊。”
柴令武回神,轉頭看著薛禮臉上也是一臉疲憊之色,不由輕輕頷首:“辛苦了,既然都已經記錄好了,接下來只需按照流程走就行。”
頓了頓,柴令武又繼續說道:“這半個月,弟兄們也累得夠嗆,留下一些人手觀察者爐窯里的原材料反應,其他弟兄,先給他們放三天假吧。”
“三......三天?”
薛禮一愣,神色莫名有些遲疑:“公爺,現在時間緊迫,這三日時間會不會......”
“無妨,勞逸結合嘛,時間再緊,也不察這三天了。”
柴令武隨口打斷薛禮的擔憂,淡然道:“現在煅燒已經開始,弟兄們留下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不如讓他們回去好好休息一下,等咱們將水泥的配比試出來之后,才是弟兄們真正需要出大力的時候。”
薛禮又是一愣,但見柴令武語氣堅定,也不好繼續反駁。
他輕輕頷首應是,隨后走到人群之中,向眾人宣布了放假三日的消息。
只一剎那,軍中便爆發出陣陣歡呼聲。
將士們歡心雀躍的樣子,看得柴令武都忍不住嘴角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