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柴令武應下,唐儉臉上頓時露出笑容。
他輕輕頷首,捋著胡須笑道:“老夫就知道,老夫沒看錯你小子。”
柴令武謙虛一笑,對著唐儉擺擺手:“岳丈大人見外了。”
唐儉點點頭,隨即給了一旁的虞世南,蕭瑀和溫彥博一個眼神。
四人的眼神交流,自然也沒能逃過柴令武的觀察。
當然,他并沒有率先開口。
從他知道唐儉的目的之后,他就已經明白了這些老家伙為何大過年的聚在一起。
說到底,無非還是為了后輩兒孫。
而利益交換這種東西,主打的就是一個等價交換,互通有無。
和唐儉交換,看在姻親和人情的面子上,他可以退讓幾步,做個順水人情。
但其他人嘛,可就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得通的了。
畢竟,他手上現在也并非是無人可用。
屈突壽與何全在火器局干得很好,屈突仲翔在科學院干得也不錯,他手上又還有裴行儉,薛禮,高侃這三張王牌。
老家伙們想要為子孫謀,自然沒有問題,人之常情嘛。
但總歸也得拿出點他看得上的東西才行。
三個老家伙都是人精,自知與唐儉沒法比,倒也沒打算用人情綁架。
言語試探之間,很快便給出了柴令武的心理價位。
溫彥博坐鎮洛陽時,曾奉李世民之命,于洛陽展開與江南兩淮地區的互市,以此來促進南北方貿易交流,加深南北方的深度合作。
如今溫彥博雖然不再擔任洛陽留守,但這件事情卻沒有停下。
對于柴令武來說,這是一個很好的門路。
因為縣公府如今的產業,相對來說是比較單調的,除了香水與肥皂兩門獨門生意,以及去年剛剛興起的水泥之外,其他的商號也好,買賣也好,都沒有掀起什么風浪。
當然,這里說的沒有掀起什么風浪,不是指不賺錢.
而是大多數門路,都已經被其他勛貴壟斷,導致縣公府旗下的產業利潤被壓縮得非常微薄。
如果縣公府能參與到南北貿易往來的經濟活動之中,這樣的局面,將會逐漸被改變。
如今柴令武也是當爹的人了,自然也想要為自己的兒孫后代多留下一些東西。
同樣,這也是人之常情。
至于虞世南和蕭瑀,兩人都是江南士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
雖說江南士族如今在朝中的根基已然不深,但江南地區一向是江南士族的自留地。
旁的不說,大唐的海貿,便一直把控在江南士族手里。
柴令武作為一個新時代的新青年,有一個星辰大海的夢想,也是合情合理。
畢竟,沒有人比柴令武更加清楚,海上絲綢之路,是怎么在短短幾十年時間之內,取締陸上絲綢之路的。
別扯什么商路斷絕,哪有國家會喪心病狂到連錢都不賺的?
說到底,還是海上的成本遠比陸上更低,利潤空間更大。
一場元旦下來,五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這一場會面,倒也還算是成功。
隨著天上的焰火逐漸落幕,長安城也逐漸安靜下來。
返回縣公府的路上,謝知書一直在追問柴令武和唐儉幾人究竟聊了什么。
柴令武被她問得有些不耐煩,干脆抱著小云朵下了馬車,緩緩走在燈火通明的街道上。
望著焰火落幕之后,仍舊繁華的街道,柴令武不禁有些感慨。
刻意營造出來的繁華,注定會像焰火一般,霎那的絢麗過后,便歸于沉寂。
可惜的是長孫無忌這樣一位頂尖的謀臣。
經此一遭,他在貞觀朝的路,算是走到頭了,再想真正掌權,恐怕就得等到李世民托孤了。
柴令武一邊想,一邊走著。
懷中的小云朵,早已就靠在他懷里睡了過去,晶瑩的口水,順著嘴角流到了他的衣衫上,長長的眼睛毛撲閃撲閃的,可愛極了。
......
......
元旦的熱鬧來得快,去得也快,中元節還沒過完,百姓們便再一次陷入到了關于生計的奔波之中。
沒辦法,去年一整年,大唐的百工百業,幾乎都陷入了停滯狀態。
首當其沖的是農業,其次就是商業。
而大唐的百姓,幾乎便是靠這兩業活命。
若非是江南的三季稻產量給力,只怕是去年的大蕭條,早就已經讓無數的百姓背井離鄉,淪為流民,中原大地也早就餓殍遍野。
好在大唐引進的三季稻種,保住了百姓們生存的下限,不至于出現了大規模的百姓餓死的情況。
不知不覺,冬去春來。
溫暖的春風席卷關中,田間地頭林稍,忽然冒出了點點翠綠。
當百姓們開始為新一年的口糧忙碌之時,出征整整一年半的大軍和當朝皇帝陛下李世民,也終于再次回到了關中。
此次出征,幾乎算得上大唐立國以來,規模最大,耗時最長的征戰。
當然,收獲也是極其龐大的。
吐谷渾與薛延陀兩國盡滅,麾下國土盡歸于草原之下,兩國壯丁盡皆成為了大唐的俘虜。
如牛羊馬匹這些大型牲畜,更是繳獲不知凡幾。
李世民回到關中,入主太極宮,第一件事情,便是下令將兩國壯丁盡數內遷,照例行突厥舊事。
并且這一次,由于俘虜的異族奴隸足夠多,掀起基建的州府,也不再只有北方諸道的州縣。
有主管漕運的官員上書,陳言運河堵塞,需要清於。
有署理治水的官員提出以束水攻沙之法治理大河的法子,要走了大量的俘虜去修建河堤。
就連淮河的河道,也在治理的范圍之內。
此外,南北方交通不便,雖有運河為道,卻已然是不堪重負,南北方州府之間的陸路需要重修。
還有讓無數人感慨蜀道難,難于上青天的蜀道,也需要變成坦途。
畢竟蜀中之地物資豐饒,商業發達,若不能與中原連成一體,隱患大不說,還容易限制商業的發展。
而在這場浩浩蕩蕩的基建大潮之中,柴令武莫名發現他竟然成為了全場最大的贏家。
水泥,本來是他弄出來,用來修筑營州新城的新東西。
但隨著李世民一句營州城堅,更固于長安的一句評論傳開之后,瞬間就成為了各縣州府修筑道路,營建新城的必備物資。
這錢來得太快太容易,讓柴令武都有些心慌。
于是,他果斷將水泥配方以九萬貫錢的價格,賣給了李世民,準確來說,是賣給了工部。
沒法子,任何東西,一旦成為戰略物資,不及早上交的話,哪怕他是李世民親外甥,也早晚要涼。
九萬貫,賣個心安,賣個保障,也不算虧。
何況,他已經借機撈了好大一筆,再繼續撈下去,可就真成肥豬了。
而李世民做的第二件事情,就很有意思。
他剝奪了李靖尚書右仆射的虛職,并勒令李靖回家反省,反省為何他兩次出征,都有人誣告他謀反,反省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小人?
是的,著名的歷史冥場面,終于出現了。
所以李靖這次出征,不僅沒有撈到半點賞賜,反而連身上唯一的官職都被一擼到底,只保留了國公爵位回家反省。
對此,唐儉表示拍手稱快。
李靖則是沒表示,只是在回家的第二天,就命人將國公府的中門大開,并將大門之后的照壁拆除,讓人一眼就能看清他在做什么。
至于李世民做的第三件事情,則是不出乎任何人的預料的將長孫無忌一擼到底。
只不過,李世民終究是個重情的皇帝。
縱然是將長孫無忌一擼到底,也還是給長孫無忌保留了最大體面。
先將其尚書右仆射的虛職遷為有名無實的司空,又將其身上吏部天官的官職遷為禮部尚書。
最后,才讓他從禮部尚書的位置上退了下去,回家頤養天年。
再然后,就是下令官府安民,扶民,詔令天下書局刊印各家公布出來的孤本典籍以供世人閱讀,以及命天下寒門士子多讀書,以期來日科舉入仕之類的小事。
等到李世民將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理順,貞觀九年也就過去了一半。
而這半年,朝中讓人眼花繚亂的人事變動,也是讓百姓們看得云里霧里。
只不過,對于百姓們來說,只要能讓他們安心種地,其他事情,也就當個樂子看看,倒也不影響他們的正常生活。
......
夏日的午后,熾日炎炎。
渭河兩岸游人如織,往來行人絡繹不絕。
一處陰涼的河灣下,柴令武與剛剛回京不久的柴哲威并肩而坐。
兩人各執一根魚竿,釣魚的同時,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柴紹準備退休的事情。
柴哲威的會州之行圓滿結束,外放這個程序,算是走完了。
這次回京,便是準備接替柴紹的位置,打算入朝為官。
柴令武打著呵欠,隨口問道:“大兄,你此番回長安,可想好了任文職還是武職?”
柴哲威搖搖頭,淡淡道:“我還沒想好,但耶耶的意思是,咱家畢竟是以軍功起家,軍隊才是咱家的根基所在,希望為兄到軍中歷練一下。”
“去軍中!”
柴令武挑了挑眉,有些訝然。
但想到歷史上的柴哲威不僅能做到第三任安西都護府都護,甚至被他連累之后,還能起復為交州都督,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畢竟,如果說他能做到安西都護府都護,還能算是有一點點皇家恩寵在里面。
那起復之后,還能為一州都督,掌一州軍政,靠的就全是能力和柴氏在軍中打下的根基了。
所以,老爹有如此安排,倒也不難理解。
他輕輕頷首:“去軍中歷練一下,也不錯,反正未來幾年之內,大唐肯定是沒有什么大的戰爭了,一些邊境摩擦啥的,也用不著出動大軍,地方守軍就能解決。”
柴哲威咂摸了一下嘴,搖頭道:“不打仗,去軍中就沒意思了。”
“呃......”
柴令武沒想到柴哲威是這么理解的。
不過,畢竟是柴紹和平陽公主的嫡長,貌似好戰也不算缺點。
柴哲威笑了笑,反問道:“你呢,將來有什么打算,你在營州的表現不錯,就沒想過去軍中鍛煉一下能力啥的?”
“去軍中?”
柴令武臉皮一抽,隨即撥浪鼓似的搖頭:“還是算了吧,營州一行,我算是認清自己了,我就不是那塊料子,讓我帶著幾千人去守城,或者出其不意打點奇奇怪怪的仗還行,真要讓我混成了大將軍統帥三軍,那大軍可就慘了。”
柴哲威被柴令武這番誠實的自嘲逗樂。
但想了想,他還是點頭道:“你要這么說,倒也不算錯,統領三軍,講究的是一個堂堂正正。你的性子太過于跳脫,又太愛弄險,要你統領一支小規模的精兵穿插敵后,你可以打出出其不意的效果,但真讓你帶著大軍和敵人正面作戰,那確實是大軍的災難。”
“不是,我這叫自嘲,你咋還應和上了?”
柴令武一頭黑線,畢竟有沒有能力是一回事,嘴硬承不承認又是另一回事。
他可以自嘲,但別人不能真嘲啊,哪怕是親大哥,也得顧慮一下自尊吧?
柴哲威笑了笑,沒有接話。
作為兄長,他太清楚柴令武的性格了。
真要把柴令武放到軍中,讓他統領大軍,他有四成的可能性,立下如霍去病那般的絕世功勛。
但更有六成的可能性,會將大軍帶進死路。
畢竟,孫子說兵者詭道也的時候,諸夏的戰爭藝術不過才剛剛起步。
而到了現在,一味的陰謀詭計在軍中已經很難立足。
因為歷史上的陰謀詭計太多了,這個時代的將領有太多的前車之鑒可以參考。
這個時代,想要成為名將,以正合,以奇勝只是最基本的素養。
而柴令武,差太多了。
柴哲威不再說話,河邊的氣氛頓時沉默下來。
柴令武有些郁悶,不死心的問道:“大兄,難道我當真就沒有半點成為世間良將的可能嗎?”
“如果是我領兵,你在我軍中,我最多讓你任一偏將,統領三千人是極限,不能再多了。”
柴哲威搖搖頭,毫不留情的一句話,徹底打碎了柴令武的名將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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