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瀾海,天工礁外圍,陳懷安立于破空梭上,遠遠看去。
曾經令滄瀾海生靈望而卻步的天工礁,如今已徹底改變了模樣。
那終年彌漫的迷霧早已消散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上方翻滾咆哮赤火雷云,也已徹底平息,露出澄澈湛藍的萬里晴空。
熔巖池海,此時凝固冷卻,形成一片片光滑如鏡,玄色與赤色紋路交織的玄武巖地。
最令人震撼的,是那澎湃于整座礁島之上,充盈著勃勃生機的磅礴生命力。
灼熱焦土不見,如今覆蓋著一層翠綠欲滴的奇異苔蘚,其間點綴著不知名的靈花異草。
礁巖縫隙中,頑強地鉆出嫩綠的藤蔓,甚至有幾處噴吐的火熔炎的裂隙,竟也生長出了數棵通體如玉的奇異小樹。
它們的根須深深扎入冷卻的巖脈深處,散發出純凈的生命波動。
空氣清新而濕潤,帶著雨后草木的芬芳,完全感受不到絲毫的燥熱與死寂。
作為煉器核心的石洞位置,如今矗立著一根高達數十丈,通體流轉著青木光華的“巨柱”。
它仿佛是由精純的生命本源與不朽龍魄凝聚而成,頂端隱約可見一個緩緩旋轉的微型漩渦,它靜靜矗立,與整座煥發新生的礁島融為一體,如同島嶼的心臟,源源不斷地泵出生命氣息。
而在這根“生命柱”下方,一個嬌小的身影靜靜盤坐,正是女帝洛云霜。
島礁外圍,段鈺杰、段鈺鈴兄妹,身著嶄新的天青色勁裝,正在接收云華帶來的仙庭船隊,及其中數千名俘虜。
這些仙庭降兵,見過了陳懷安的雷霆手段,以及被陳懷安拎回來的云家少主,他們都如驚弓之鳥,眼神惶恐不安,老老實實地列隊,在段氏兄妹嚴厲的目光注視下,前往遠處的一座小島,進行暫時看押。
不遠處,韓川、馬興堯、姜漢,以及換上便服但難掩驚懼的云華,站在一艘相對完好的樓船舷側。
他們屏息凝神,目光敬畏又復雜地望向礁島,無一人敢靠近半步。
陳懷安獨自一人,踏上這片徹底重生的礁島。腳下是厚實堅韌的靈蘚,鼻尖是沁人心脾的草木清新,耳邊是輕柔的海風,與巖縫間淙淙流淌的靈泉水聲。
幾乎讓人忘卻,此處曾是絕地熔爐。
“老爺!”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激動和難以掩飾的疲憊響起。
李明萱的身影從一處藤蔓纏繞的巖壁后,快步走出。
她臉色比之前蒼白,顯然消耗巨大,但眼神依舊明亮如星,見到陳懷安,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快步上前行禮。
“萱兒!”陳懷安扶住她,銳利的目光,掃過她略顯憔悴的臉龐。
“辛苦了!島上的變化……”他的語氣帶著詢問。
李明萱的笑容黯淡下來:“老爺……帝器已成……”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地講述:“大約一月前,煉器到了最關鍵的一步。”
“那冰魄玄蛟之魂,再次爆發了前所未有的反噬,甚至引動了帝器初胚與蛟魂的本源沖突!”
“整個五行鎖靈陣和劍陣都在劇烈震蕩,眼看就要功虧一簣!”
李明萱的聲音一頓:“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墨承大師……墨承大師和他夫人只是相互看了一眼……什么也沒說……”
“他們夫婦二人……同時,縱身投入了那沸騰的熔爐火眼之中!”
李明萱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她與墨承夫婦的感情并不算深,可回憶起那慘烈的場景,難免落淚:“以自身精魂為引,強行調和平衡,引導蛟魂戾氣徹底融入帝器本源!”
“他們的犧牲……讓帝器的徹底穩固,也遠比預計的完成時間,提前了許多!”
“而整個天工礁的狂暴能量,仿佛被帝器雛形的生機同化,變成了老爺您眼前看到的樣子……”
李明萱擦去眼淚:“不過,島上的所有大陣,無論是我們布設的五行鎖靈,墨承大師傳授的大陣,都在帝器成型的那一刻徹底瓦解了……這新生的生機之力,似乎排斥著所有非本源的力量。”
“隨后,雪兒姐姐他們,護送羲和姐姐北上,……”
洛云霜依舊盤坐于巨柱之前,小小的身軀與巨柱形成鮮明的對比。
她正處在融合帝器,到了最為關鍵的時刻,無法打擾,更不能移動!
陳懷安的心猛地揪緊,孟未央的歸墟鐘瀕臨崩潰,隨時可能失控反噬。
趙靈雪、拓跋璇、聶剛、女魃……他們護著孟未央深入北方羅天外道那龍潭虎穴,前途未卜,兇險萬分。
他恨不得立刻踏上破空梭,循著她們的方向追去。
他腦中閃過孟未央那清冷面容下壓抑的疲憊,閃過歸墟鐘上觸目驚心的裂痕……
然而,他的目光掃過匍匐在島外船上,連頭都不敢抬的云華,掃過那些惶恐不安的仙庭降兵,掃過澄澈得仿佛能映出殺機的天空。
最后,落在毫無防御,正處于融合關鍵期的洛云霜身上。
云華這種人能找到這里,意味著此地暴露的風險已大大提升。
丘丹生知曉此地異常,那與其鼎足而立的乾元帝師、青冥帝師,難道他們的爪牙會是聾子瞎子?
他們必然已經,或正在路上。
自己一旦離開,此地將只剩下阿瑤和李明萱等人、以及一群驚魂未定的俘虜……
面對可能隨時降臨的仙庭追兵,根本不堪一擊。
屆時,所有人付出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北望云州,是摯愛危局,固守礁島,是洛云霜的安危!
陳懷安立于這新舊交替的天工礁之上,左手是牽掛之人生死未卜,右手是撫養近十年的洛云霜。
兩道沉重的枷鎖,死死地勒住了他欲動的腳步。
他那如山岳般堅毅的臉上,眉頭第一次鎖成了難以化開的“川”字,就在他左右為難之際。
“唳!”
一聲清脆嘹亮穿透云霄的鳳鳴,在天工礁的上空響起。
一道赤色璀璨的流光,如撕裂長空的火焰流星,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從遙遠的北方天際激射而來,鎖定了陳懷安魁梧的身軀。
火鳳小紅,此刻羽毛赤火流焰,盡顯神鳳之姿的小家伙,它如燃燒的火焰精靈,帶著一路奔襲的風塵與急切,穩穩地落在陳懷安的左肩頭。
小巧的鳳爪緊緊抓住他肩甲邊緣,鳳瞳中閃爍著光輝,沒有半分疲憊,反而帶著一種的興奮與親近。
無需言語,一道包含著復雜畫面與信息的意念流,直接涌入陳懷安的識海深處:
孟未央一行穿越層層險阻,憑借歸墟鐘的本源感應與女魃對羅天外道的熟悉,終于抵達隱藏在云州深處,被上古大陣籠罩的羅天外道核心圣地!
墟鐘瀕臨崩潰的波動,觸動了圣地封存的禁制,在孟未央以道君血脈為引,歸墟鐘殘力的共鳴下,圣地塵封的大門終于開啟。
羅天外道,四大護教法王之首,暴虐嗜殺的旱犼法王,在圣地入口試圖強行阻攔,欲奪歸墟鐘為己用!
聶剛重槍悍然破其法相,女魃暗中釋放旱骨煞毒瓦解其防御,蘿莉拓跋璇暴怒一刀斬下其頭顱,血濺圣地石門,龐大的無頭身軀轟然倒地。
另一位沉迷煉魂的法王勾熒,眼見旱犼身死,圣地開啟,孟未央展現的道君傳承威壓與歸墟鐘,又懾于趙靈雪冰蓮鎮壓魂海之能,加之女魃的攻心利誘,竟當場“幡然醒悟”,放棄抵抗,帶領麾下所有弟子當場伏拜,宣誓效忠圣女!
唯有與仙庭勾結的降塵法王,在圣地禁制開啟,旱犼伏誅的同時,知大勢已去。
他極其果斷地引爆了其盤踞的分壇秘庫,借著混亂與一件奇特的挪移法器,強行撕裂了圣地外圍的部分古陣。
化作一道陰風遁光,亡命般逃往了中州仙庭方向,趙靈雪等人追擊未果。
最后,孟未央已進入圣地深處,站在一處彌漫著霧靄的古老祭壇前,歸墟鐘懸浮在祭壇中央,貪婪地吸收著祭壇上流淌出的“羅天歸墟祖炁”。
鐘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裂痕,正在肉眼可見地緩慢彌合。
所有信息傳遞完畢,小紅發出一聲滿足而親昵的低鳴,用小腦袋蹭了蹭陳懷安的脖頸。
陳懷安靜靜地站在原地,消化著小紅傳遞來的所有信息。
旱犼伏誅!勾熒歸順!降塵雖逃,但已成喪家之犬。
孟未央已進入圣地,歸墟鐘修復在望,趙靈雪她們雖歷艱險,但局面已定,再無燃眉之急。
呼!
如同堵在胸口的巨石被搬開,一股難以言喻的輕松和欣慰涌上心頭。
一直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在這一刻終于松弛下來。
“小紅,辛苦你了!”陳懷安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撫了撫小紅光滑溫熱的羽翼。
他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向那核心處盤坐的嬌小身影。
此刻,那融合帝器的星光旋渦,似乎旋轉得更加靈動了幾分。
籠罩整個天工礁的磅礴生命力,也似在無聲地回應著他的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