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靈郡外,旌旗獵獵。
武安司、赤火營,以及策天府的精銳,在陳懷安的注視下操演著。
肅殺之氣彌漫四野,大戰將臨的壓迫感令人窒息。
與此同時,一匹風塵仆仆的靈駒疾馳而至,帶來林婉玉的加急密信。
陳懷安展開信箋,目光掃過,那一貫沉穩如山的面容,緩緩凝固。
深邃的眼眸種,罕見地出現了震驚與無措的情緒波動。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卻字字如驚雷。
急報:云州羅天玄道孟圣女,于兩月前平安誕下一女嬰。
母女均安,圣女此前未曾言明此身孕。
婉玉叩首。
孟未央……生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狂喜、錯愕、愧疚與急切的復雜情緒淹沒了陳懷安。
他腦海中閃過孟未央清冷的面龐,她竟獨自承受了孕育之苦,在羅天玄道風雨飄搖之際,誕下了他們的骨肉!
沒有任何猶豫,陳懷安立刻喚來赤明遠與老彪:“我有要事需即刻離開,赤州防務由你二人全權負責,所有部署按既定計劃執行,不得有誤!”
“雪兒與璇兒坐鎮豐陵,若有緊急軍情,由雪兒決斷!”
“大人放心!我等誓死守衛赤州!”兩人肅然領命,雖不知陳懷安為何突然離去,但軍令如山。
陳懷安甚至來不及與趙靈雪、拓跋璇當面道別,只留下一道神念傳訊,身形已化作一道撕裂長空的冰火流星,朝著北方疾馳而去!
他沒有選擇最近的直線路徑,而是謹慎地繞道青州,避開中州仙庭,一路風馳電掣,不眠不休!
半個月后,風塵仆仆的陳懷安,終于抵達了云州羅天玄教總壇所在的重巒疊嶂之中。
古樸莊嚴的玄道總壇,戒備森嚴,空氣中彌漫著肅穆與緊張。
他剛在宏偉的山門前落下身影,一道火紅的身影便如旋風般沖了出來!
“陳……陳大人?您來了!”
護道法王之一的女魃,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震驚。
“我要見圣女!”陳懷安沒有廢話。
女魃二話不說,引著他便往總壇深處疾行,“圣女大人一直都在念著您!”
穿過戒備森嚴的層層殿宇,來到核心區域一座清幽雅致,靈氣盎然的宮殿前。
女魃十分恭敬,低聲道:“圣女在里面,屬下告退。”
說罷,恭敬地退至遠處守護。
陳懷安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殿門。
殿內光線柔和,布置簡潔而雅致。
窗邊,身著素雅長袍的窈窕身影,靜靜佇立,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的云海山巒。
孟未央的身姿依舊清冷孤絕,宛如雪山之巔的幽蓮。
晉升神府境圓滿后,歲月在她身上仿佛失去了痕跡,容顏依舊清麗絕倫,眉宇間沉淀著掌控一方的威嚴,更添幾分成熟風韻。
只是那纖細的背影,似乎承載了比以往更重的孤寂。
仿佛是感應到了那無比熟悉的氣息,她猛地轉過身來。
當看清門口那風塵仆仆卻目光灼灼的身影時,孟未央清冷的瞳孔收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櫻唇微張,想要說什么,卻只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積蓄了太久的委屈、思念、擔憂、還有初為人母的復雜情緒,如決堤的潮水,沖垮了她所有的堅強偽裝。
大顆大顆晶瑩的淚珠,無聲地從她如玉的臉頰滑落,打濕了胸前的衣襟。
“羲和……”
陳懷安心中劇痛,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只化作一聲包含著無盡思念與愧疚的低喚。
他大步上前,毫不猶豫地將那微微顫抖的嬌軀攬入懷中。
孟未央沒有抗拒,伏在他寬闊的胸膛上,壓抑許久的哭聲終于釋放出來,肩膀不住地抽動。
這一刻,她不再是威震云州的羅天玄教圣女,只是一個需要依靠的、思念愛人的女人,獨自承擔了太多,終于等到愛人歸來。
過了許久,孟未央的哭聲才漸漸平息。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陳懷安,眼中帶著一絲嗔怪,更多的卻是失而復得的欣喜:“你……你怎么才來……”
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陳懷安輕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聲音低沉而堅定:“抱歉,羲和,是我來遲了。”
“讓你……獨自受苦了。”
兩人相擁低語,互訴分別后的種種艱難,以及那刻骨的思念。
良久,孟未央稍稍平復心情,臉上浮現出母性的光輝。
她拉著陳懷安的手,走到內室一張鋪著柔軟錦緞的嬰兒床邊。
床榻上,一個小小的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女嬰正甜甜地睡著。
小臉蛋如同最上等的白玉,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般覆在眼瞼上,紅潤的小嘴微微嘟著,可愛得讓人心都化了。
陳懷安的心,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柔軟填滿。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目光貪婪地看著那張與自己幼時輪廓竟有六七分相似的小臉。
血脈相連的感覺是如此清晰、如此強烈。
“她……像你多一些。”
孟未央依偎在陳懷安身邊,聲音溫柔似水,指尖輕輕拂過女兒嬌嫩的臉頰。
陳懷安忍不住伸出手,無比輕柔地用指腹碰了碰女兒的小手。
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與責任感,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他抬頭看向孟未央,眼中滿是感激與珍重:“辛苦你了,羲和。”
“她……是我們的珍寶。”
“她還沒有名字,”孟未央眼中帶著期盼。
“我想等你來取。”
陳懷安凝視著女兒恬靜的睡顏,又抬眼望了望窗外羅天玄教總壇上空那翻騰不息的云海,沉吟片刻,緩緩道:
“生于云州,長于玄道。”
“云氣浩渺,山岳為屏。”
“便叫她……陳云屏吧。”
“愿她如云般自在,如山岳般堅韌,一生有庇護,平安喜樂。”
“陳云屏……云屏……”
孟未央輕聲念著,眼中滿是喜愛與認同:“好名字!就叫云屏!”
接下來的半個月,陳懷安難得地過了一段寧靜時光。
雖然此前帶過洛云霜許久,但這畢竟才是與自己有著血肉關系的至親,初為人父的笨拙與欣喜,讓他甚至有些手足無措。
白日,他與孟未央抱著小云屏在庭院中散步,看云卷云舒。
夜晚,他擁著妻女在燈下低語,講述赤州趣事,聽孟未央訴說羅天玄教的瑣碎。
小云屏咿咿呀呀的聲音,成了最美的音符。
孟未央卸下了圣女的孤冷面具,在陳懷安身邊,她只是一個溫柔的妻子和慈愛的母親,眼中時常帶著幸福的笑意。
但她眉宇間那份屬于強者的堅毅與對局勢的憂心,卻從未消散。
然而,溫馨的時光總是短暫。
赤州緊繃的局勢如同懸頂之劍,仙庭的陰影從未遠離。
“老爺!”
這一夜,孟未央抱著熟睡的女兒,依偎在陳懷安肩頭,聲音帶著濃濃的不舍與清醒:“你該……回去了!”
“赤州需要你,雪兒姐姐她們也在等你。”
陳懷安沉默,手臂緊了緊。
“跟我走吧!回赤州!”
“羅天玄教不可一日無主!”
孟未央抬起頭,眼神恢復了屬于圣女的冷靜與決斷:“尤其此刻,仙庭對云州的壓力從未減輕。”
“我若離開,玄道人心必散!”
“符鷹、顧源他們歸附不久,更需要我坐鎮統御。”
“我在此,便是插在仙庭側翼的一根利刺,對仙庭亦是牽制,也能呼應赤州!”
她看著陳懷安,眼中是理解與支持:“我們的女兒在這里,很安全。”
“有女魃、符鷹他們守護,教中上下都將她視若明珠,你不用擔心。”
“待……待掃平仙庭,乾坤安定,我們一家人……自會團聚。”
陳懷安深深地看著孟未央,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是殘酷卻必須面對的現實。
他捧起她的臉,在那光潔的額頭印下深深一吻:“羲和……照顧好自己,照顧好云屏,等我……接你們回家!”
陳懷安最后一次抱了抱襁褓中,睜著烏溜溜大眼睛好奇看著他的小云屏,在她的小臉蛋上輕輕印下一吻。
然后將一枚自己親手制作的青玉平安鎖,戴在她的小脖子上。
“屏兒,等爹回來!”他聲音低沉,帶著無限的眷戀。
孟未央抱著女兒,站在總壇最高的觀云臺上,目送著那道流光再次撕裂云海,朝著南方的赤州疾馳而去。
山風吹拂著她的衣袂和發絲,懷中的女兒似乎感應到什么,小嘴一癟,哇哇地哭了起來。
孟未央緊緊抱著女兒,淚水終于再次無聲滑落,滴落在女兒的小臉上。
“乖,屏兒不哭……爹爹很快就會回來的……他答應過我們的……”
她的聲音輕柔而堅定,既是安撫女兒,也是說服自己。
“將來若是有難,就帶著這枚青玉前往神岳宮,尋白馬氏相助!”
陳懷安的身影消失在天際。
懷抱稚女的孟未央,獨立高臺,身影依舊挺拔如孤峰,唯有那隨風飄散的淚水,訴說著那無法割舍的柔情與刻骨的離愁。
歸途的風中,似乎還殘留著女兒奶香的氣息。
陳懷安的眼神,已從離別的不舍,重新凝聚銳利。
為了守護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情,為了妻女的未來……乾元、青冥,終需徹底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