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仙庭。
這座懸浮于九天之上,曾象征此界至高權柄的宏偉宮殿群,此刻已淪為一片燃燒的煉獄。
乾元高踞于僅存中央主殿的廢墟之上,臉色陰沉。
焚天郡那毀天滅地的風暴早已平息,但青冥一去杳無音信,石沉大海。
結合各方向的信息來看,一個讓他極度不安,卻又不得不接受的結論,浮上心頭。
青冥,叛了,準確來說,應該是歸順了赤州的陳懷安。
“北方羅天玄道孟未央,西方神岳宮白馬玄一,南方赤州陳懷安與若隱若現的那絲帝氣……還有叛徒青冥!”
乾元眼中閃爍著怨毒與不甘。
“三面環敵,洞虛又如何?仙庭已成眾矢之的,四戰之地!”
他環顧四周,昔日金碧輝煌,仙氣繚繞的宮殿,此刻殘垣斷壁,處處焦黑。
珍貴的靈玉鋪就的地面碎裂,流淌著融化的金汁。
雕梁畫棟化作漆黑的炭木,奇花異草在高溫下化為灰燼。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焦糊味、血腥……
仆役、仙奴、低階弟子的尸骸隨處可見,或被倒塌的巨柱壓成肉泥,或被烈焰燒成焦炭。
曾經象征秩序的衛隊,成了燒殺搶掠的暴徒,在廢墟中瘋狂搜刮著最后一點有價值的東西。
哭嚎聲、咒罵聲、癲狂的笑聲、建筑的垮塌聲交織在一起。
人間煉獄,這就是乾元留給仙庭的最后景象!
“陳懷安!白馬玄一!青冥……”乾元將這些名字在齒間狠狠碾過,刻骨的恨意幾乎要焚滅理智,但他終究是強壓下翻騰的怒火。
乾元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酷,傳遍整個燃燒的仙庭殘?。?/p>
“所有神藏境以上的人,速至‘東華門’集結!”
“攜帶所有能帶走的資源、典籍、秘寶,半炷香后未至者……死!”
“其余人等……血祭‘絕滅大陣’!”
“給本座……把這里的一切,徹底燒成白地!”
隨著命令下達,隸屬于乾元死忠的神府境、神藏境的強者們,毫不猶豫地拋下一切,化作道道流光撲向東華門。
而外圍那些還在爭搶的低級弟子、仆役們,則被一股無形的恐怖力量禁錮!
無數道血紅色的符文從地底升起,貪婪地抽取著他們的生命精元!
哀嚎聲達到頂點,又迅速歸于死寂!
他們的血肉、連同那些無法帶走的建筑殘骸,一同被點燃。
轟!
比之前更猛烈百倍的赤紅火焰,混合著怨毒的血色能量,火山爆發般沖天而起。
吞噬了整個仙庭核心區域,熾熱的高溫扭曲了空間,將天空都映照成一片凄厲的血紅。
象征著仙庭無上榮光的殿宇樓閣,在足以焚滅神魂的業火中,蠟像般飛速融化、崩塌、化為虛無。
只剩下焦黑的基座和沖天而起的滾滾濃煙。
乾元最后看了一眼這片由他一手推向滅亡的“杰作”,眼神中毫無波瀾。
他大手一揮,一艘造型猙獰,銘刻著無數符文的巨大龍舟憑空出現。
“走!”
他帶著僅存的數千名死忠,踏上龍舟。
龍舟爆發出幽暗的光芒,撕裂空間,朝著東方,那片遠離紛爭中心但也更易隱蔽的青州方向,疾馳而去!
曾經統御此界的仙庭,在這一日,付之一炬,化為焦土與歷史的塵埃。
數日后,赤州,赤天府。
林婉玉步履匆匆,臉色帶著凝重,將一份來自萬通商會的密報,呈給了坐鎮中樞的趙靈雪。
“夫人,中州急報!”
“仙庭……沒了!”
林婉玉的聲音帶著顫抖:“乾元……焚毀了整個仙庭核心區域!血祭了所有留守者!帶著少數核心死忠,乘坐一艘黑色龍舟,往東方青州方向逃遁!”
“如今中州五郡區域,已成一片焦土絕域,外圍區域也陷入徹底混亂!”
趙靈雪接過密報,纖細的手指劃過紙頁上描述的慘狀,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悲憫,但更多的是冷靜的審視。
她沉吟片刻,抬頭看向林婉玉:“婉玉,此情報可信度如何,不會是乾元使詐吧?而且……確認乾元去了青州方向?”
“商會安插在中州外圍的眼線,親眼目睹了那場焚天大火和血氣沖天。”
“黑色龍舟撕裂空間東去的軌跡,也被多名高階眼線確認?!?/p>
“應是……確鑿無疑?!绷滞裼窨隙ǖ馈?/p>
趙靈雪微微頷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伏龍山方向那道隔絕探查的龐大陣法光罩,秀眉微蹙。
陳懷安閉關沖擊洞虛,依舊毫無動靜。
乾元此舉,既是敗逃,也像是一條蟄伏的毒蛇,隨時可能反噬。
“乾元東遁,仙庭化為焦土,這是天大的變故?!?/p>
趙靈雪轉身,聲音清晰:“但中州五郡之地,尤其是外圍區域,還有千百萬的蒼生,不可任其徹底淪為人間地獄。”
“趁此權力真空,正是我們整合秩序,收攏人心的時機!”
“立刻以萬通商會名義,派遣少量精銳,機敏可靠之人,潛入中州核心焦土區域和外圍五郡。”
“首要任務,核實仙庭覆滅程度,乾元及其殘部確切去向。”
“其次,探查各地現存勢力分布、民生狀況、資源留存?!?/p>
“商會所有渠道,全力運作,收集關于中州一切情報,特別是各郡殘余官員、地方大族、散修勢力的動向……”
“通知赤明遠和彪叔,策天府、武安司抽調精干力量,人數不必多,但需精銳可靠,攜帶必要物資,提前部署在赤州與中州接壤的邊境地帶待命?!?/p>
“隨時準備在商會確認安全后,進入中州外圍相對完好的郡縣,協助維持基本秩序,防止更大規模暴亂和流寇滋生?!?/p>
“行動務必低調……以萬通商會賑災、赤州修士清剿流寇等名義進行?!?/p>
“暫時不要打出赤州官方的旗號,以免刺激乾元殘部或其他潛在對手?!?/p>
“目前階段,穩字當頭,恢復秩序,收攏人心為上。”
林婉玉認真記下,眼中流露出敬佩:“夫人思慮周全!婉玉明白!先以商會為先鋒探明虛實,再以精干小隊協助恢復秩序,隱去官方身份,避免樹敵招災。”
“待局勢明朗,主上出關,再做定奪!”
“正是此理?!壁w靈雪頷首,柔聲道:“非常時期,辛苦你了!”
“中州之事,關系未來大局,務必小心謹慎?!?/p>
“若有任何重大變故,無論何時,立刻報我?!?/p>
“婉玉領命!定不負夫人所托!”林婉玉鄭重應下,轉身快步離去安排。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與有序的部署中,悄然流逝。
轉眼,已是半年之后。
伏龍山深處,那籠罩了半年之久的龐大陣法光罩,忽然毫無征兆地劇烈波動起來!
光罩之上,無數復雜的陣紋瘋狂閃爍,明滅不定,仿佛承受著內部某種恐怖力量的沖擊!
守在陣外的青冥帝師猛地睜開雙眼,眼中精光爆射:“要出關了?”
轟!
沉悶的巨響自山腹深處傳來。堅固無比的山體劇烈搖晃無數巖石滾滾落下。
那堅韌的陣法光罩,終于在一股沛然莫御的沖擊力下,轟然崩塌,無數陣紋碎片,化作點點流光消散于天地間。
煙塵彌漫中,一道挺拔的身影,緩緩從崩塌的山洞中走出。
正是陳懷安!
他衣衫有些破損,沾染著塵土,但整個人的氣質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周身不再有刻意流露的鋒芒,氣息反而內斂深沉到了極致。
然而,仔細感應,又能察覺到在那深沉的平靜之下,隱藏著一股足以撼動天地的狂暴力量。
他的眼神更加深邃,仿佛蘊藏著日月星辰生滅,帶著洞悉世事的滄桑與一絲……難以言喻的遺憾。
神府境圓滿,半步洞虛!
終究,未能徹底跨過那道天塹!
九品造化涅槃丹的磅礴藥力,助他夯實了前所未有的根基,推開了洞虛之門,甚至一只腳已經踏入門內,但想要真正踏入那個掌控一方天地的境界,似乎還欠缺了那最后一絲……不可言喻的契機。
“陳先生!”青冥上前一步,感受到陳懷安身上那遠超一般神府圓滿,無限接近洞虛的氣息,眼中也閃過一絲震驚與惋惜。
“多謝青師護法!”
“不必言謝,我這老身子骨,也僅能做些微不足道的事情,眼下仙庭有變,陳先生還是先去處理吧!”
陳懷安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守護在外的青冥,隨即望向赤州府的方向,一步踏出,已至州府上空。
靜室之內,隔絕內外。
趙靈雪看著風塵仆仆卻氣息深沉的陳懷安,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思念,擔憂與一絲心疼。
她無需多問,從那絲遺憾的氣息中,便已明白了結果。
“雪兒……”陳懷安看著眼前的趙靈雪,輕喚一聲。
趙靈雪上前,輕輕握住陳懷安的手,沒有言語,卻勝過千言萬語。
待陳懷安坐下,她才柔聲開口,將這半年來的風云變幻娓娓道來。
趙靈雪詳細描述了仙庭化為焦土煉獄的慘狀,乾元血祭余眾,焚毀一切后,帶著核心死忠逃往青州滄瀾海蟄伏。
萬通商會探明,仙庭所在及其周邊,徹底化為絕域死地,短時間無法靠近。
外圍五郡則陷入混亂,地方勢力割據,流寇四起,民生凋敝。
趙靈雪部署了精銳,正在外圍郡縣艱難地恢復基本秩序,安撫流民,清剿匪患,但進展緩慢,資源匱乏,遠不及昔日繁華。
另外,孟未央已率羅天玄道撤回云州總壇,依托大陣防御,暫無戰事。
白馬玄一回神岳宮后,再無動靜,神岳宮似乎處于觀望狀態。
至于赤州,目前州內安定,策天軍秣馬厲兵,云霞丹宮運轉良好,莫無涯莊主在丹宮靜養恢復。
洛云霜在萬骸山閉關,氣息日益深沉強大。
最后,趙靈雪看著陳懷安,眼中帶著堅定:“老爺,雖未能一舉功成,但你氣息之雄渾深邃,已遠超從前?!?/p>
“半步洞虛,亦是此界絕巔!”
“有你在,赤州便有擎天之柱!”
“中州雖殘破,然民心可用,秩序漸復。”
“乾元蟄伏青州,不可不防,然其勢已頹,主動權……已在我手!”
陳懷安靜靜聽著,對趙靈雪這半年間展現出的冷靜、果斷與治理能力深感欣慰和驕傲。
他反手握住趙靈雪的柔荑,聲音低沉而有力:“雪兒,辛苦你了,做得極好!”
“穩住了赤州根基,更在中州埋下了種子?!?/p>
“乾元焚庭東遁,看似狼狽,實則是保存實力,以圖東山再起,但遲早要算這筆賬!”
他眼中寒光一閃,隨即收斂,沉聲道:“至于那最后一步……或許,契機不在閉關苦修,而在于……這紛亂世間的歷練,在與強敵的對決之中!”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我去看看萌萌,她這半年,想必也獲益匪淺?!?/p>
趙靈雪點點頭,目送著陳懷安離開。
她知道,陳懷安雖然未能突破最終的關卡,但心志卻更加堅定沉穩。
半步洞虛的他,已然擁有了改變此界格局的足夠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