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燈次第亮起,昏黃光暈在結冰的路面上暈開,映得光禿禿的樹枝像幅潦草的剪影。
跨年夜的喧囂被寒風打散,零點之后的歡呼聲從遠處傳來,勉強能聽到點熱鬧。
陸知彥坐在車里,望著民政局緊閉的大門。
鐵柵欄上纏繞的彩燈早就熄滅,門衛室透著微弱的光,整棟建筑格外安靜。
“陸先生,要不先回去吧?明天再來?”
開車的年輕人忍不住開口。
他們從海上靠岸時已經過了正午,剛踏上碼頭就被拉去匯報任務,等所有流程走完,天早就黑透。
陸知彥沒說話,注視著那棟漆黑建筑,眉眼如墨。
手機終于有了信號,屏幕上跳出一串未接來電,是溫穗的號碼。
最早的那通,顯示在上午九點半。
他試著回撥過去,聽筒里卻傳來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的提示音。
也是,這個點,她大概早就睡了。
陸知彥看著空蕩蕩的街道,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他不是故意失約的,可解釋在此刻顯得尤為蒼白。
“走吧?!彼K于開口,嗓音摻雜不易察覺的疲憊。
車子駛離民政局,匯入跨年夜稀疏的車流。
霓虹一閃而過,陸知彥靠著椅背,閉上雙眸。
溫穗掛了樊律師的電話,將手機隨意扔向沙發。
客廳沒開燈,暗淡月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投落長長的光影。
“事實離婚,法律未離……”
她低聲重復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說起來真是荒唐,結婚時順理成章,離婚卻拖泥帶水。
她起身走到酒柜旁,給自己倒了杯紅酒。
杯壁水珠順著玻璃滑落,滴在深色的地毯上,洇出小小的痕跡。
溫穗不禁想到去年。
同樣的跨年夜,去年這個點她還在陸家老宅忙前忙后。
沈明珍對她指手畫腳,陸知彥在書房接工作電話,老太太拉著她的手念叨家常和孩子,陸二叔一家說說笑笑。
那時的熱鬧仿佛糖衣,裹著底下的算計和疏離,可至少看起來像個家。
今年呢?
老太太在療養院,沈明珍忙著給私生子爭名分,陸知彥依舊不在,陸二叔一家沒有資格辦家宴。
陸家老宅怕是早就冷鍋冷灶了。
溫穗抿了口紅酒,酒液的醇香沒能驅散心里的空洞。
往年這個時候,外婆總會給她打電話,絮絮叨叨說些家長里短,末了還要叮囑她對自己好點。
可今年,電話那頭再也不會有外婆的聲音了。
她正出神,門鎖突然傳出咔嗒一聲輕響。
溫穗回頭,就見溫崢拎著大包小包擠進門,身后跟著霍汀筠和賀霜。
“喲,我們的大女主怎么一個人對著空氣發呆?”溫崢把手里東西往茶幾上一放,塑料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跨年夜一個人過,你是想修仙啊?”
霍汀筠穿著件亮紅色的羽絨服,像團小火球似的沖過來,一把抱住溫穗:“穗穗!新年快樂!”
她身上的香水味混著煙火氣,熱熱鬧鬧地撲過來。
溫穗被她抱得踉蹌一下,愣了愣才回抱住她:“你們怎么來了?”
“再不來,某人就要對著紅酒瓶子哭鼻子了?!被敉◇匏砷_她,指了指茶幾的酒瓶,隨即又像獻寶似的打開手里的袋子,“你看我帶了什么?煙花!還有你愛吃的草莓蛋糕!”
溫穗目光移到賀霜身上,忍不住笑了。
一向清冷寡言的賀家小千金,今天居然穿了件帶絨毛邊的白色外套,頭上還別著個小小的鹿角發箍,襯得她那張精致的臉多了幾分亮色。
“你也來了。”溫穗道。
賀霜點點頭,將手里的禮盒遞給她:“助理讓我給你帶的,他親手做的醬肉?!?p>她抿了抿唇,輕聲道:“新年快樂?!?p>“你那個助理,挺會來事?!睖厮虢舆^禮盒,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溫崢已經手腳麻利地打開暖氣,又把帶來的彩燈纏在圣誕樹上。
圣誕節那天為了應景買的,結果沒人在家,都沒用過,今天才裝飾上。
“別傻站著,來幫忙!今晚看誰先倒,不醉不歸啊?!?p>“誰要跟你不醉不歸?!被敉◇薨姿谎?,卻還是乖乖去廚房找杯子,“穗穗,家里一次性餐盤在哪?”
“櫥柜最下面?!?p>溫穗給她指位置。
客廳里頓時鬧騰起來。
溫崢在拆煙花,霍汀筠在擺盤,賀霜安靜地幫著擦杯子,燈光灑滿房間,驅散剛才的冷清。
溫穗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忙碌的身影,心里那點空落漸漸被填滿了。
原來,她不是一個人。
“發什么呆?”溫崢湊過來,遞給她一罐啤酒,“想陸知彥???”
溫穗接過啤酒,沒開瓶:“沒有?!?p>“沒有才怪。”溫崢挑眉,“今天沒辦成?”
“嗯,他沒來。”溫穗語調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樊律師說,算是事實離婚了。”
溫崢沉默一下,拍拍她的肩膀:“沒證也沒關系,反正你跟他早就沒關系了。以后有哥在,沒人敢欺負你?!?p>溫穗看著他吊兒郎當的樣子,眼眶卻莫名一熱。
這個平時總愛跟她互相攻擊的二哥,關鍵時候永遠站在她這邊。
“行了,煽情的話少說?!?p>霍汀筠端著水果盤走出來,“快來吃蛋糕!再不吃就要被溫崢這個餓死鬼搶光了!”
賀霜已經點燃蛋糕上的蠟燭,十二根小小的火苗跳動著。
“許個愿吧?!辟R霜說。
溫穗閉上眼睛,在心中默念。
愿外婆在那邊安好,愿身邊的人平安順遂,愿自己……能重新開始。
她睜開眼,和他們一起吹滅蠟燭。
天空雪花紛紛揚揚,溫崢已經拉著霍汀筠跑到陽臺放煙花。
京城禁煙。
但錢權能解決大部分問題。
咻的一聲,絢爛煙花在夜空炸開,落在溫穗翹起愉悅弧度的唇角。
賀霜遞給溫穗一塊蛋糕:“嘗嘗。”
溫穗咬了一口,草莓的酸甜在舌尖散開。
她望向窗外,煙花還在繼續,賀霜仰頭陪她一起看,溫崢和霍汀筠的笑聲縈繞耳畔。
沒有陸家的紛爭,沒有陸知彥的影子,只有身邊這些熱氣騰騰的人。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