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凜冽。
隨著冬季的到來,整個龍德郡下起了一場鵝毛大雪,給大地裹上了銀裝。
而冬季對于這個世界的人而言,毫無疑問是一場災難。
這一點不僅局限于龍德軍,整個大乾九州十三府,皆是如此!
原因也很簡單,那就是冬季取暖物資的貧瘠。
除了有錢的人家,大部分的貧民百姓,棉衣甚至都沒有,或者也就只有一件,這都是要傳代的。
使用這件棉衣的,往往也都是出門的人才有資格,算是唯一的體面和保命的玩意。
其他的人,往往只有躺在床上,利用柳絮麻繩這類東西填充衣服抵御嚴寒。
可即便有了棉衣,也不代表一定能夠活下去。
取暖,就需要生火,而生火就需要有干柴。
可干柴從何而來?
距離近的山林,往往皆是地主豪強的財產,敢私自去砍柴,抓到了就要進牢房。
但多數都是被當場打死。
即便是進了牢房,基本也就死在里面出不來了。
如此,就更不用說萬一有人生病。
那幾乎可以宣判死刑,甚至都可以準備席子裹尸了。
所以往往到了冬季,甚至還沒有到來的時候,尋常百姓就開始設法囤積木材。
而想要獲得木材,地主豪強家的山林砍不得,只能步行走到幾十里甚至是上百里外的無主之地進行木料的采集。
這一來一回,代價可就大了。
往往需要兩天甚至三天的時候,才能得到一些木材。
因此也就有了樵夫這個職業。
即便這樣,也不代表就可以安穩的度過寒冬。
寒冷的冬季,對于很多的百姓而言,完全就是一場冬災。
更準確來講,這個世界類似陸云前世的古代,除了具備超凡力量的存在外,其他的區別并不大。
因此,每到冬季的時候,如果遇上一場大雪,往往每十個人里面,就會有一兩個無法度過冬季,活活凍死。
而這些場景,都是以前不知道發生了多少次了。
不過,這對于如今已經發生巨大變化的龍德郡來說,卻有了一些不同。
因為這里的豪強世家,都被陸云死死的壓制著。
安平縣。
大雪飄飛,積雪愈發深厚。
客棧里。
趙靈霄披著黑色的披風,緩步走出了門。
在其身后,趙靈瑤緊緊跟隨著。
兩人一路走,也在一路的觀察著安平城。
不知覺就來到了縣衙所在。
雖然已經是冬天,但安平城的大街小巷,卻是異常的熱鬧。
不過這個熱鬧,卻不是走街串巷,而是排隊。
官府的門口,一輛輛拉著木材和各種物資的馬車來回不停。
在裝卸了各種物資后,很快又離開了。
與此同時,一個個百姓都是在縣衙門口排起了長隊。
明明是冬日,寒氣逼人,凍得面色僵硬,冷的直搓手。
但每一個人的眼里都充滿了生氣,這就很奇怪。
不斷有人進入,又不斷有人滿心歡喜的從拿著一包東西離開。
排隊的人,愈發的多了,多到已經無法數清的地步。
“這是?這些人在縣衙門口做什么?還是這么多人,怕是最少有一千人了。”
趙靈霄有些疑惑的看著眼前的那長龍隊伍,眉頭微微皺起,有些不明所以。
他試圖想要看清楚這些人手里拿著的東西,但后者拿到東西后幾乎每個人都是馬不停蹄的趕往另外一個方向。
只是看一眼,趙靈霄就明白這些人是去往了神廟所在。
“哥哥!這些人似乎在領取什么東西,我們剛來的時候,就看到安平的官府設立粥蓬應付流民,現在這又是在做什么?難不成是募兵?”
趙靈瑤也是看的不解,不過臉色很快就警惕起來。
在她看來,如今的鄭家已經拿下了整個龍德郡,必然不會甘心就這么偏居一隅!
如此,哪怕是到了冬季,也會選擇募兵。
等到了開春,就可以對靈州的其他郡發起攻擊,拿下更多的地盤。
“未必!募兵不在于一時,我們來的這幾日,這鄭家的很多做法都大出反常,反而讓我感覺更有意思了!”
“你別忘了,昨天有人似乎知道了我們是青州來的,那封信箋的內容,這可是要賣了鄭家啊!更是完全沒有把那位城隍放在眼里,如此大膽的作為,也就是所謂的反噬了。”
趙靈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似乎想到了有趣的東西。
昨日,他就被人私下送來一封信,沒有署名。
但其中的意思,卻是要投靠青州,恭迎天軍降臨。
為此,甚至還特意約了一個隱秘的地點想要與趙靈霄面談。
對此,趙靈霄并沒有第一時間回復。
這并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認為鄭家會愚蠢到這些想不到的地步。
即便是鄭家想不到,可那位城隍會想不到嗎?
若是這般,他一旦與其見面,后面再與那位城隍見面就不好說道了。
故而,他選擇了無視此事。
但他也從這件事里面看出來,現在的龍德郡并不是表面看起來那么安穩。
只不過坐擁八萬大軍在,任何反抗在大軍的面前都顯得極為可笑。
“我去問問!”
趙靈瑤越看越好奇,當即也是毫不猶豫來到一個穿著破舊棉衣的中年男人面前,將五兩銀子在手里拋了拋,直接問道:“問你話,說的好,這銀子就是你的。”
中年男人本來拿到了包裹,本來是很高興的,突然被人打斷,忍不住抬頭看去,這眸子忍不住就是一呆。
原因無他,實在是眼前的趙靈瑤生的卻是一等一的容貌,稱得上閉月羞花,帶著一股冷傲的氣質。
居高臨下的態度和其手里的銀子,更是吸引了他的注意。
“啊!貴人!你,你要問什么?只要知道,我都告訴你。”
中年男人滿臉諂媚,眼巴巴的看著趙靈瑤手里的銀子。
對他而言,眼前這個女子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出身,是自己想都不敢想的。
因此,他的注意力主要還是集中在對方手里的銀子上面。
要知道這可是五兩,對他而言稱得上一筆巨款了。
“你手里的東西是什么?你現在要去哪里?鄭家在做什么?”
趙靈瑤沒有廢話,直接問出心里的疑惑。
“貴人,你不知道嗎?這是鄭少爺給大家的福利,這些都是票據,有了這些票據就能在官府領取干柴棉衣,在城隍老爺那里領取糧食,鄭少爺真是大好人啊!他就是我們的皇帝。”
“有了鄭少爺,我們這個冬天就不會不擔心被凍死了。”
一聽是問這個,中年漢子眼里都是光,甚至帶著狂熱。
說著,他就小心翼翼的打開了那包裹。
露出三張類似類似銀票的票據。
上面標準的份額,也都有明示。
其中分別對應柴票和糧票還有棉衣。
而這些都是對應一個人的。
趙靈瑤只看一眼,就忍不住愣住了。
內心更是泛起了驚濤駭浪!
送木材過冬,送棉衣御寒,送糧食以果腹。
而且送的對象,還是這些平頭百姓。
這些,在豪強世家眼里只是一串數字的貧民。
鄭家竟然對這些人如此之好?
這直接顛覆了趙靈瑤長久以往的認知。
要知道,對于這個世界的所有貴族豪強,甚至是皇帝而言,百姓不過是生產銀兩的工具罷了。
說白了,就是奴隸。
對于奴隸,能讓其不餓死,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現在,竟然有人對這些奴隸如此之好!
想到這些,趙靈瑤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了起來。
她將手里的銀子扔給中年男人,后者立刻高興的磕頭。
只是對于這些趙靈瑤并不在乎,反而盯著眼前的中年男人繼續問道:“我再問你最后一個問題,如果有人要殺了那位鄭公子,你們會怎么辦?”
為什么會問出這個問題,她也不清楚。
她只是覺得這位鄭家的主人實在是太離譜了。
也想知道,他如此不遺余力的去照顧的人,面對其遇到的危機時候,會是何種表現?
豈料此言一出,那中年男人原本憨厚的面容立刻變得猙獰無比,眸子都有些發紅,低吼道:“咱啥也不懂,但誰敢動鄭公子,我就殺他全家,就是死了也要剁其狗頭!”
說著,直接抽出了背后的砍柴刀。
原來他本身就是一個樵夫。
此刻,陽光照在那黑漆漆的柴刀上,寒光乍現,讓周遭的溫度仿佛都變得更低了。
“說笑的,沒人對他怎么樣!你走吧!”
趙靈瑤面無表情,心里卻是發寒,對著中年樵夫道。
“多謝貴人!”
中年樵夫臉山的兇光褪去,但再看趙靈瑤的目光已經帶著警惕,轉身就走。
很快就消失在一個巷子里。
這個時候,趙靈霄緩步走了過來,他的目光直直望著樵夫,幽幽道:“高啊!實在是高明!之前我以為鄭家能拿下龍德郡,主要是那位城隍的暗中謀劃,如今看來這位鄭家公子也不簡單啊!他這一招著實夠狠,這些百姓不懂什么政策,但他們能明白直接的好處是誰給的,那就給誰賣命,知道擁護誰,收買人心至此,根基已定,便是那些世家豪強再是不滿,又能如何呢?”
說到這里,他嗤笑一聲,“反噬不假,但當力量足夠強大,反噬就變成了一個笑話!你看此人,我猜他聽了你的話,會第一時間去鄭家府邸匯報,你信不信?”
陽謀!妥妥的陽謀!
而且還是別人怎么都學不會的。
這就牽扯到了本質,比如貔貅,只吃不吐。
你非要讓他學著排泄,那就是為難人。
若真的會排泄,那就不是貔貅了。
而陸云如此的改變,無疑是前所未有的。
趙靈霄此刻也不得不感到有些欽佩了。
“的確是這樣,哥哥,如此看來我們還要去見那位嗎?”
趙靈瑤的臉色不慎好看,心里甚至有些憋屈和不甘。
她此來,本就是要當面打擊一下陸云,以此讓趙靈萱難堪。
可如今這龍德郡的情況,已然大大超過了預料。
即便她修為高深,能壓過陸云一頭,讓趙靈萱難堪又如何?
其根基如此穩固,往后怕是拿下靈州也是在日程當中了。
若得一州之地,即便只是輔佐人主,所獲得的氣運也絕對可以讓趙靈萱成就真仙境界。
自己如今也不過靈君之身,雖然因為龍帝拿下幽州后得以更進一步,但也無法和真仙相提并論的。
而自己父皇和自己等人都是陰身入世,具體能走到哪一步,都是很難說的事情。
與之相比,趙靈萱雖然是如今看起來并不如留在青州,可后續的潛力卻是可怕。
一想到這里,趙靈瑤就感到部分的不甘心。
難道,自己就活該被她壓一輩子?
憑什么?
自己的母后孤苦至此,自己好不容易熬到了如今,卻依舊要輸給她。
“不急!靈瑤,有些事你不要著想,見那位還是要見的,不過你的卻不可挑釁,這位如今已經值的我們重視了,當以平等的態度持之。”
趙靈霄目光沉靜,心中的想法不斷涌現。
基于當前龍德郡穩固的根基。
首先,就是對待陸云的態度要變一變了。
原本要敲打的意思,要收一收。
接下來就是交好于合作了。
這一點就是有的說道了。
畢竟,無論是青州趙家也好,還是如今占據龍德郡的鄭家。
本質來說,都是屬于反賊。
只不過一個是已經被大乾朝廷定性為反賊,而且還沒啥辦法。
一個是目前還沒有正式反,但其實干的事都是一樣的。
如此,就這個方面而言,兩者就是相同的。
在對抗大乾方面,就有很多可以合作的地方。
當然,這不是說當前,而是未來。
除非是陸云偏居龍德郡,也不擴張,但那是在等死,也是不可能的。
只要陸云打算擴張,那么不可避免的,就會讓大乾感到威脅,甚至不遺余力的針對。
大戰,似乎是不可避免的。
“靈瑤聽哥哥的。”
即便再不甘心,趙靈瑤此刻也只能低頭。
這就是現實。
但一想到趙靈萱日后會是何等風光,趙靈瑤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憑什么自己就沒有!
憑什么一直輸的就是自己?
……
另一頭。
鄭府。
書房內。
巨大的爐火燃燒,無煙木炭讓整個書房都充滿了暖意。
此刻的陸云坐在案前,穿著白色的單衣,他饒有興致的拿起一封訊報看著,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他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研墨的周清婉,輕聲言道:“靜宜,這朝廷果然是不出我的所料,要給我封侯啊!看來,李睿淵現在也是自顧不暇啊!”
眼前的這封訊報,并不是朝廷正式的文書。
而是通過玉春樓提前送來的消息,也是一種試探。
“潤玉要接受敕封嗎?朝廷此舉肯定是為了安撫,想要暫時阻止我們擴大,按理來說我們應該拒絕,可一旦拒絕,到了開春朝廷必然會舉兵,屆時就要直接對上了。”
周清婉抬眸看著陸云,微微皺眉道。
如今拿下一個郡,如果放在一年前,朝廷甚至都不會猶豫便會舉斌兵鎮壓。
可現在不同了。
因為各州府都是出現了大大小小的反王,問題也越來越多,尤其是國庫的空虛,讓大乾沒有辦法將力量進行集中。
一切只因為一旦敢于調取一方的力量,那么就可能出大事。
按照她的想法,那就是拒絕。
等到開春的時候,帶領大軍直接攻擊云水郡,再下一郡再說。
至于和朝廷對上,也沒什么可怕。
誠然,青州能立足,不就是擊敗了朝廷的軍隊。
如今更是拿下了幽州之地。
說白了,一切都是打出來的。
不過,她雖然這么想,但主要還是看陸云的想法。
“不急!我們現在剛拿下龍德郡,根基尚且不是很穩固,外部的擴張固然重要,但內部若是不穩,才是大問題。”
陸云略作思考后緩緩開口。
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正對京都的反向,幽幽道:“我如今施行的策略,本質和黃霄雖然有差異,但其實還是盤削,只不過吧對象換成了世家豪族,而如今拿下整個龍德郡,其他對于天下的世家豪族而言,怕是已經將我視作大敵了。”
“因此,我們需要緩一緩,先進行內部的完善,包括通商和策略的制定的實施,都是需要時間的。”
“你當明白,一旦這一套機制發揮作用,那么就會形成虹吸,那個時候才是我們出手的時候。”
于陸云而言,他看的并不僅限于當前所得,更是長遠的利益和策略。
就好比如今他施行的種種策略,所形成的結果,以及這個世界人們本質的需要在哪里?
在他看來,就是穩定和可持續性。
百姓需要的是穩定,商人也需要穩定,甚至是那些世家豪強本質也是需要穩定的。
似野獸一樣的搏殺,最后的目的還不是穩定?
當然,這只是一方面。
另一方方面,就是未來的期許。
一個美好且可行的,能讓人展望的未來,極其的重要。
這也是很重要的東西。
就好比陸云陸云施加了重稅的策略,于商人和世家豪強而言,看起來是一個沉重的負擔,甚至是不可接受的。
可由此帶來的,是穩定的政策和安全感。
具體來講,就是公正以及有規則的環境。
這些其實對于很多人而言,反而更加重要。
用錢去換取這樣的環境,會有人不愿意嗎?
而陸云主打的就是這樣的環境。
而這些都需要時間去驗證。
一旦被證實,那么原本的看似苛刻的策略,就會從不可接受變成可以忍受。
甚至是喜聞樂見。
所以,對于陸云來說,他也需要時間去做到這一點。
朝廷此時給出敕封,反而是如了他的意思。
至于未來會如何,那肯定還是要擴張的。
不過目前保持一個均衡,也是應有的。
“也好!如此潤玉你是要接受朝廷的敕封了?”
周清婉點點頭,臉上的笑容多了幾分。
她了解陸云,一向穩字為先。
如今看來,也果然如此。
“自然!侯爵位置,等同封國,我自在此設立自己的體系,等到羽翼更為豐滿之時,人心所向,那才是我們出手的時候。”
陸云輕笑一聲說著。
如今的天下,還沒有到最亂的時候。
他需要的是,大乾徹底無力,變成空殼子。
那個時候他作為領了朝廷爵位的臣子,自然可以借助守正衛道的名義清繳各方。
而道義這個東西,還是很重要的。
否則頭上盯著反賊的名頭,不僅是不好聽的問題,也會迎來一個合法性的問題。
他既然要做,那就要把該做的都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