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葉長生目眥欲裂,他的指尖,剛剛觸碰到冰冷的車轅。
然后,那輛馬車就在他的指尖前,猛地向下一沉。
沈一的匕首已經出鞘,寒光一閃,正要劃向連接馬匹和車廂的套索!
突然。
馬匹的前蹄不知被四處山谷中竄出的什么東西扎了一下,猛然踏入了虛空!
整個車廂沖下了懸崖。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放慢。
唐圓圓從破碎的車窗看到了外面的一切。
她看到了葉長生那張寫滿了驚駭與絕望的臉。
她看到了沈一停在半空,僵住的身影。
她張了張嘴,想喊他們的名字。
“哥......”
風聲瞬間灌滿了她的耳朵,將她的聲音撕得粉碎。
巨大的失重感猛地傳來,像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將她的五臟六腑都狠狠地向下拉扯。
世界在她眼中,徹底顛倒了過來。
藍天、白云、還有懸崖頂上那兩個越來越小的、絕望的身影。
以及......
女兒沈凰匆匆趕來,伸出的小手。
整個山谷都能聽到女兒撕心裂肺的聲音。
“娘!!!”
最后,一切都歸于黑暗。
下面是翻滾的云海,深不見底,像一張張開了血盆大口的巨獸,無情地吞噬了一切。
沒有聲音。
沒有回響。
仿佛唐圓圓這個人......從始至終,都沒有出現過。
“啊!!!”
葉長生猛地抬起拳頭,狠狠砸在腳下的巖石上。
“砰!”
他的手背瞬間血肉模糊,鮮血淋漓。
可他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有什么比心里的痛,更痛呢?
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妹妹......死了。
死無全尸。
而且肚子里,還懷著孩子呢。
沈一也落在了懸崖邊上,他臉色煞白,嘴唇緊緊抿著,沒有一絲血色。
他同樣看著崖下,眼中是深深的自責和痛苦。
只差一點。
就只差一點點!
“找路!快找路下去!”
葉長生猛地抓住沈一的衣領,雙眼通紅,布滿了血絲,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她不會死的!長寧不會死的!我們快下去救她!快啊!”
沈一反手抓住他的手腕,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而變得沙啞。
“好!旭陽伯,你先冷靜點!寧國郡主還在這里......”
“我冷靜不了!”葉長生哪里顧得上這些,嘶吼著,“那是長寧!是我妹妹!她肚子里還懷著孩子!!”
沈一沒有再說話,他用盡全力,一把將葉長生推開。
然后,他看準了崖壁上一處凸起的巖石和幾根堅韌的藤蔓,沒有絲毫猶豫,縱身跳了下去。
他的聲音從崖下飄了上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從另一邊下去!分頭找!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尸!”
葉長生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也顧不上流血的手,跌跌撞撞地朝著另一邊跑去,一邊跑一邊嘶吼。
“長寧!你撐住!哥哥來救你了!你一定要撐住啊!”
空曠的山谷間,只剩下他的回聲,和呼嘯的風。
懸崖之上,風聲凄厲,如同鬼哭。
葉長生和沈一的身影消失在崖壁之后。
沈凰沒有哭。
她小小的身子站在崖邊,離那吞噬一切的云霧只有幾步之遙。
她親眼看見了。
看見了母親的馬車墜入了那無盡的深淵。
她甚至看見了母親在最后一刻,從破碎的車窗探出頭,那張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臉,在那一瞬間寫滿了驚愕和......
不舍。
她看見了。
她看見母親伸出了手,仿佛想抓住什么。
是想抓住她嗎?
沈凰也下意識的伸出了自已小小的手。
可是,太遠了。
那只手,和那張臉,瞬間就被翻滾的云霧吞沒了。
什么都看不見了。
“娘......”
一聲幾不可聞的呢喃,從她干澀的唇間溢出。
娘,沒了。
這個念頭狠狠地鑿進了她的腦子里。
讓一個幼齡稚童眼見著親娘死在眼前,是多么大的打擊啊!
沈凰感覺自已的心臟仿佛被人猛地掏空,只留下呼呼灌著冷風的窟窿的感覺。
她的世界,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聲音和色彩。
只剩下黑與白。
一幕幕畫面,開始在她的眼前閃回。
她想起來了。
自已是長女。
在很多府邸,甚至在皇宮里,長女的地位都有些尷尬。
人們更喜歡長子,更喜歡男孩。
那些來王府串門的貴婦人們,總是圍著哥哥沈辰打轉,夸他聰明,夸他有福氣,是未來的梁王世子。
而對自已,她們的笑容總是淡了許多。
“女孩子呀,文靜些好。”
見她上躥下跳,比沈辰還能鬧,眾人面面相覷,笑道,“寧國郡主真是活潑,以后可得好好學學規矩!”
她們沒有那么喜歡自已,就算是小孩子也能感受得到。
但是娘親從來沒有這樣過。
她喜歡哥哥,也喜歡自已。
也喜歡自已的弟弟妹妹們。
一次,一個多嘴的夫人在夸贊完沈辰后,捏了捏沈凰的臉,半開玩笑的說:“女孩子家家的,整天舞刀弄槍的,以后怎么嫁人?”
當時,娘親臉上的笑容就淡了。
她輕輕將沈凰攬進懷里,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我家凰兒貴為郡主,乃是天潢貴胄,不需要嫁人去討好誰。她自已就能活得比誰都好。”
那個夫人尷尬的笑了笑,再也不敢多嘴。
娘親對她和哥哥,從來都是一視同仁。
哥哥有的,她也一定有。
哥哥有夫子教導經史子集,娘親就給她請來女先生,問她想學詩詞歌賦,還是想學琴棋書畫。
王府后院那個高高的滑梯,是娘親親手畫了圖紙,讓工匠做出來的。
第一次滑下來的時候,她有點害怕,是娘親在下面張開雙臂,穩穩的接住了她。
娘親的懷抱,總是那么溫暖,帶著一股淡淡的、好聞的香氣。
她還記得那個掛在老槐樹下的秋千。
是娘親帶著她,一圈一圈的把粗麻繩纏在樹干上,又找來最結實的木板做踏板。
她坐在上面,娘親在后面輕輕的推。
“高一點,再高一點!”
她開心的喊著,感覺自已像一只小鳥,快要飛到天上去了。
娘親的笑聲,就在身后,比風還溫柔。
她想吃甜羹了。
娘親就親自下廚。
胡麻餅的酥香,大耐糕的軟糯,透花糍的清甜,還有那層層疊疊,如雪山般晶瑩的酥山......
這些東西,娘親以前是不會做的。
可是因為自已嘟著嘴說了一句“想吃”,娘親就捧著古籍食譜,在小廚房里研究了一天又一天。
從一開始的面目全非,到后來越來越精致可口。
她記得,娘親第一次把一塊還算成型的胡麻餅遞到她嘴邊時,滿臉都是緊張和期待。
“凰兒嘗嘗,好吃嗎?”
她咬了一口,用力的點著頭:“好吃!娘做的最好吃!”
其實胡麻餅不好吃。
但是娘親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比天上的星星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