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硯川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語氣依舊平淡：“有什么可狡辯的，你就是挨揍了。而且是被一個年輕人…按在地上毒打了一頓。”
“放屁！”李成安把包子往碟子里一扔，“什么叫按在地上毒打？那叫打得有來有回，那小子有整個天啟皇室傾力培養(yǎng)，資源堆積如山！我有什么？就靠自已這點底子和隱龍山這點家當(dāng)！能跟他拼個兩敗俱傷，已經(jīng)算是超常發(fā)揮了好不好？！”
王硯川看著他激動的樣子，眼中掠過一絲笑意，但語氣還是那么氣人：“挨揍就是挨揍，還需要找這么多理由？輸就是輸，贏就是贏，戰(zhàn)場上，敵人不會因為你弱就對你仁慈半分。我記得…這話好像還是你當(dāng)年在大乾說過的。”
李成安：“……”
他被噎得徹底沒話說了，這話確實是他當(dāng)年訓(xùn)斥手下時說的，沒想到被王硯川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得，今天這面子，算是徹底栽在這小子手里了。
他悻悻地重新端起粥碗，卻覺得嘴里這原本香濃的粥也失了滋味，包子更是味同嚼蠟。勉強喝了幾口，便放下了碗筷。
“行了，大清早來找我，到底什么事？別光顧著說我了。”李成安轉(zhuǎn)移話題。
王硯川這才正色道：“這話該我問你才對。你傳信讓我辦的事，我已經(jīng)辦妥了。接下來，你打算怎么做？天啟城這邊看似安穩(wěn)，實則暗流涌動。蘇家不會輕易放過你，其他勢力也在觀望。”
李成安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眼神變得深邃：“還能干嘛，安心等著吧。”
“等？”王硯川眉頭微蹙，“等什么？等蘇家還手？還是等別的變數(shù)？”
“等風(fēng)來，等水沸。”李成安緩緩道，“有些事情，急不得。我們剛在新州鬧了一場，又在這天啟城大張旗鼓地安家，已經(jīng)足夠引人注目了。現(xiàn)在需要的是沉淀，也給那些觀望的人，一些時間，或者說，給蘇家一些反應(yīng)的時間。”
王硯川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但他隨即又拋出了另一個問題，語氣帶著一絲不解：“還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這次…這么大的利益，幾乎唾手可得，為何要主動放棄，甚至…把這么大的利益給讓出去？你這么一搞，我們前期投入的人力物力，幾乎顆粒無收，什么實質(zhì)性的好處都沒撈著。”
李成安聞言，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從容。
“誰說…我們什么好處都沒撈著？”李成安反問道。
王硯川沒好氣地看著他：“那可是真金白銀，數(shù)以千萬計！還有后續(xù)源源不斷的銀子！說不要就不要，這能算什么好處？”
“老王，你熟讀史書，應(yīng)當(dāng)明白。”李成安坐直身體，語氣認(rèn)真起來，“一個龐大王朝的崩塌，從來不是單一因素所致。
它需要朝堂的腐朽，然后經(jīng)濟體系的崩潰，從而延伸到民生凋敝和民怨沸騰，最后才是…軍隊失去效忠之心或者戰(zhàn)斗力。
而且，這些都需要時間的發(fā)酵，需要矛盾的積累，最終在某個節(jié)點被引爆，這是一個長久的過程，你不能指望我瞬間把它引爆，我沒那么大的能耐！”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王硯川：“我們看似放棄了眼前的巨額利益，沒有直接去搶奪那些肥肉。但這，恰恰就是最大的好處！”
王硯川眉頭緊鎖，仔細(xì)思索著李成安的話。
李成安繼續(xù)解釋道：“如果我們現(xiàn)在就去瘋狂斂財，短期內(nèi)固然富可敵國。但然后呢？我們會成為眾矢之的，會成為整個天啟乃至整個中域的敵人。
‘禍國殃民’、‘動搖國本’…這些大帽子扣下來，我們接得住嗎？這黑鍋太大了，我們背不起，也沒必要去背。”
王硯川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我的目的，從來不是自已去當(dāng)那個禍國殃民的人。”李成安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算計，“我是要逼著蘇家，逼著天啟朝廷，把他們手中那把屠刀，揮向他們自已賴以生存的根基頭上！”
王硯川沉默片刻，看著李成安：“既然你想讓蘇家揮刀，有些事可以再狠一點！如今的憑你的技術(shù)和資源，是能做到的。”
李成安搖了搖頭：“你是說做一批現(xiàn)銀出來？沒必要了，太容易引火燒身。仿制銀票，是因為這個時代很大一部分人都不需要這個東西，因為面額太大，普通百姓根本沒那么多錢，真正能日常用的，不是世家權(quán)貴，就是富商！
你要知道，在這個時代，真正決定一個龐大帝國興衰存亡的，往往不是最上面發(fā)號施令的那一小撮人，也不是最下面辛苦求存的億萬百姓。
而是…中間承上啟下的階層！中層官吏、士紳、商人、地方豪強…他們是政策的執(zhí)行者，也是財富的流轉(zhuǎn)者，也是…最容易滋生腐敗、囤積財富、并反過來綁架上層的群體！”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就像當(dāng)初在大乾改革一樣，所有的政策都卡在了中間，只要這個中間階層亂了，他們的利益受損，通道被堵塞，他們的貪婪被激發(fā)卻又無法滿足…那么整個王朝的行政效率、經(jīng)濟運轉(zhuǎn)、社會秩序，都會受到致命的打擊！
中間一亂，下面的日子只會越來越難過，這種從內(nèi)部開始的侵蝕和混亂，比任何外部的刀兵相加，都要可怕得多！”
王硯川已經(jīng)完全明白了李成安的意圖，但仍有疑慮：“可是…我們放棄的利益，就這么白白讓出去了？我們前期…”
“別急。”李成安打斷他，臉上露出那種狐貍般的笑容，“更賺錢的…還在后面。現(xiàn)在放棄的，不過是些蠅頭小利。”
他看著窗外彌漫的霜霧，仿佛能穿透時空，看到未來的景象：“當(dāng)一個國家的貨幣體系開始出現(xiàn)不穩(wěn)的跡象，朝廷的信用開始動搖，人們對朝廷發(fā)行的銀票失去信心的時候……
那才是真正狂風(fēng)暴雨，也是我們光明正大斂財?shù)臅r機！我給你說過，只要技術(shù)在我們手上，隨便他們?nèi)绾螒?yīng)對，我們都不怕！那些兌出來的銀子畢竟不是在我們手上，誰也說不出我們的不是。
世家也罷，朝廷也罷，面對市場的通貨膨脹，為求安穩(wěn)，蘇家一定不可能放任不管，會嘗試建立新的貨幣體系需要時間，在一段時間內(nèi)，現(xiàn)銀和金子，會成為天啟的硬通貨，但這個時代的金銀礦是有限的，短期內(nèi)不可能大量增加，到了不可挽回的時候，你覺得蘇家這把刀，會砍向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