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沉寂了百年的大明宮遺址,變得人聲鼎沸。
公主的命令,比皇帝的圣旨還要好用。
京兆府的差役們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將整片廣闊的廢墟都圈了起來。
禁軍的士兵頂盔貫甲,按刀而立,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森嚴的氣氛讓任何想窺探的人都望而卻步。
工部的官員們帶著數千名民夫,扛著鋤頭,推著獨輪車,黑壓壓地涌了進來。
在他們的最前方,顧遠依舊是一身緋色官袍,外面罩著一件普通的黑色大氅,以抵御清晨的寒風。
他還是那副病懨懨的樣子,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當他站上臨時搭建的高臺,拿起一個用鐵皮卷成的簡易喇叭時,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
“諸位!”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工地。
“奉陛下旨意,我等將在此地,建造一座天下沙盤!”
“此工程,關乎大唐國運,關乎萬民福祉!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民夫們面面相覷,交頭接耳。
“天下沙盤?那是啥?”
“不知道啊,聽著挺厲害的。”
“管他呢,反正是公主殿下下的令,顧大人發的工錢,干活就完了!”
顧遠沒有過多解釋。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巨大的圖紙,在幾名工部官員的幫助下,緩緩展開。
那是一副無比復雜,卻又無比精密的工程圖。
上面用細密的線條,標注著山川、河流、城池的輪廓。
各種數字、符號、比例尺,看得工部那些自詡精通營造的老吏們,都頭暈眼花。
“這……這是……”
一名工部主事顫抖著手指,指著圖紙上一個復雜的結構,結結巴巴地問道:“顧……顧大人,此處的等高線,是何意?”
“等高線,就是將海拔相同的地方,連成一條線。”
顧遠淡淡地解釋道。
“按照圖紙上的標識,將不同高度的區域,用不同顏色的沙土堆砌起來,便可模擬出真實的地形地貌。”
他指著圖紙的另一處。
“此處,是引水渠。我們要從南邊的龍首渠引水,模擬出黃河、長江兩大水系。”
“還有這里,是模型。長安、洛陽、太原……所有重要的城池,都要按照一比一千的比例,用木料制作出微縮模型,安放在對應的位置。”
顧遠的聲音,平靜而清晰。
他口中不斷吐出的那些聞所未聞的名詞,和匪夷所思的構想,讓在場所有的工匠和官員都聽得目瞪口呆。
他們感覺,自己窮盡一生所學的營造之術,在這個年輕的侍郎面前,簡直就像是小孩子的玩意。
“宗師……這才是真正的營造宗師啊!”
一名老工匠喃喃自語,眼神里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這就是顧遠的宗師級營造技能。
它不僅僅是讓他自己會蓋房子,更是讓他擁有了遠超這個時代的工程學知識和組織管理能力。
他將數千名民夫,分成了不同的工種。
測繪組、夯土組、沙土轉運組、模型制作組、水利組……
每一組都有明確的任務和負責人。
整個龐雜的工地,在他的調度下,就像一臺精密的機器,開始有條不紊地運轉起來。
“第一隊,清理含元殿前廣場,將所有雜草碎石,全部清除!”
“第二隊,按照圖紙標記,用白灰在地面上,畫出大唐疆域的輪廓!”
“第三隊,去城外取土!記住,要按照我給的色卡,取回五種不同顏色的沙土!”
一道道指令,從高臺上傳下。
數千名民夫,在他的指揮下,熱火朝天地干了起來。
沒有人偷懶,沒有人抱怨。
因為顧大人說了,凡是參與沙盤建造的民夫,工錢是外面的三倍,而且,管三頓飯,頓頓有肉!
對于這些食不果腹的底層百姓來說,這簡直是神仙一樣的待遇。
不遠處,一座臨時搭建的華麗帳篷里。
李云霓透過紗窗,靜靜地看著那個在工地上來回穿梭,不斷指揮著眾人的身影。
他明明看起來那么虛弱,每說幾句話就要咳嗽一陣。
可他身上,卻仿佛有一種無窮無盡的力量。
那種將數千人玩弄于股掌之間,從無到有,創造一個世界的專注與自信,讓她看得有些癡了。
“公主。”
心腹宮女低聲提醒道。
“您已經在這里看了一個上午了,該回去歇息了。”
“不。”
李云霓搖搖頭。
“本公主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看著他。”
她怕。
她怕自己一眨眼,這個瘋子就會被那些躲在暗處的敵人給害了。
只有親眼看著他,她才能安心。
“傳令下去。”
李云霓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
“從今天起,本公主的儀仗,就駐扎在此地!”
“另外,去把太醫院最好的御醫,還有我府里最好的廚子,都叫過來!”
“本公主要讓他,就算是在這片廢墟上,也能吃最好的,用最好的!”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守護這個一心求死的男人。
就算拉不回他奔向死亡的腳步,她也要在他走向終點的這條路上,鋪滿最華麗的錦緞。
工地的喧囂,一直持續到深夜。
整個大明宮遺址,被無數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晝。
顧遠依舊沒有休息。
他正跪在一片剛剛鋪平的沙地上,手里拿著一根小木棍,聚精會神地勾勒著什么。
李云霓換上了一身利落的男裝,悄悄地走到他身后。
她看到,他畫的,是朔方堡的輪廓。
那座由他親手設計,擋住了三萬吐蕃鐵騎的戰爭堡壘。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沙土上那熟悉的棱角,眼神里,流露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懷念。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捂住嘴,又是一口“鮮血”。
一件溫暖的狐裘,突然披在了他的身上。
顧遠一怔,回過頭,看到了身穿男裝的李云霓。
“夜里涼。”
李云霓的聲音,有些僵硬。
“你還傷著,別死在這了。你要是死了,本公主找誰要人去?”
顧遠看著她別扭的樣子,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又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沒有拒絕,只是拉了拉身上的狐裘,輕聲道:“謝公主。”
“別叫我公主。”
李云霓在他身邊蹲下,學著他的樣子,用手指在沙地上畫著圈。
“叫我云霓。”
顧遠沉默了。
他看著沙地上那個小小的朔方堡,和旁邊那個不成形的圓圈,沒有說話。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喂,顧遠。”
李云霓忍不住先開口了。
“你建這么個大沙盤,真的有用嗎?”
“真的能讓父皇,讓那些藩鎮,相信你的話?”
“不知道。”
顧遠搖了搖頭。
“但,總得試試。”
“試試?”李云霓撇撇嘴,“你這哪是試試,你這是在玩命。”
“或許吧。”
顧遠淡淡一笑。
“在公主看來是玩命,在臣看來,不過是一場表演。”
“一場,給全天下人看的,大型表演。”
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李云霓看不懂的光芒。
那是一種混合了瘋狂、自信,與悲壯的光。
李云霓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男人。
他就像一個謎,一個黑洞。
讓她忍不住想去靠近,去探究。
卻又害怕,被他那深不見底的瘋狂所吞噬。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一名禁軍將領快步跑來,單膝跪地。
“啟稟公主,顧大人!剛剛抓住幾名形跡可疑之人,在工地南邊的水源處徘徊!”
李云霓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審!”
“是!”
顧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看著遠處那幾個被押走的黑影,眼神平靜。
開始了。
那些人的耐心,比他想象的,還要差一點。
不過,這樣也好。
觀眾越多,這場戲,才會越精彩。
他轉頭,對那名禁軍將領道:“不必審了。”
“直接,吊在工地的旗桿上。”
“讓所有人都看看,試圖破壞沙盤者,是什么下場。”
他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李云霓和那名將領,都愣住了。
“這……顧大人,不合規矩吧……”
“在這里,我就是規矩。”
顧遠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
“或者,公主殿下,覺得臣,僭越了?”
他將問題,拋給了李云霓。
李云霓看著他那雙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幽深的眸子,心頭一顫。
她知道,他這是在立威。
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震懾所有宵小。
她咬了咬牙,點頭道:“就按顧大人說的辦!”
那名將領領命而去。
很快,幾聲凄厲的慘叫,劃破了夜空。
工地上所有正在干活的民夫,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驚恐地望向旗桿的方向。
顧遠拿起那個鐵皮喇叭,再次走上高臺。
他的聲音,回蕩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諸位,看到了嗎?”
“這就是,與我等為敵的下場!”
“從今日起,凡參與沙盤建造者,皆為我大唐之功臣!”
“凡敢阻撓、破壞者,皆為我大唐之叛賊!”
“殺!”
“無!”
“赦!”
最后三個字,他說的斬釘截鐵,殺氣四溢。
整個工地,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一股混雜著恐懼與興奮的火焰。
李云霓站在臺下,仰望著那個瘦削卻挺拔的身影。
她忽然明白。
他不是卒子。
他,是那個執棋的人。
以天地為棋盤,以萬民為棋子,以自己的性命為賭注。
要與這腐朽的世道,下一盤驚天動地的棋。
而她,心甘情愿,做他棋盤上,最鋒利的那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