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
其他人已經退了下去,只剩下楊士奇、楊榮二人。
“楊士奇,楊榮,你們兩人與他們不一樣,孝仁皇帝初為太子時,你們就和孝仁皇帝亦師亦友。
如今大明到了最為危險的時候了,那些不該有的爭斗,不要再去做了。
現在,我們最為重要的,是要擋住即將攻入大明的漢王大軍。
其他的事情,都要放在后面。
在這生死存亡之際,你們不要抱有婦人之仁之心,更不要被那些人迷住了雙眼。
漢王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你們同樣清楚,一旦讓漢王打回來,你們自己想想那個后果。
你們現在所擁有的,即便你們在大明爭斗贏了,到了那時,又能得到什么?名還是利?
希望你們不要辜負朕的信任,更不要誤了自己,誤了大明。”
朱瞻基看著兩人,其實還有很多話,他并沒有說完。
只是擋住朱高煦的進攻,并沒有多大的用。
因為哪怕這次擋住了,朱高煦可以退回去休整過后,繼續對大明發起進攻,大明的危險,不會消失。
如今的大明,需要重新再度改變,那些政策,都需要改進了,他之前定下的那些,都需要再度推翻。
沒說這些,是因為現在連擋住朱高煦的大軍,他都還沒有絕對的把握。
這次要是能夠擋住,那么以后還有機會,還會擋住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大明發展起來,可以反攻大漢。
可這次要是擋不住,一切皆休。
所以,現在說那些,沒有意義。
除了沒有意義,也會讓楊士奇、楊榮等人分神,一旦這些人預感未來不好,要是不用做事,豈不是誤了現在?
剛才敲打了這些人,如今,他需要安撫這些人。
棒子打了,總得給人一個甜棗,總得要讓楊士奇與楊榮知道,他還是信任兩人的吧?
現在的朱瞻基,越發能夠感受到朱棣、朱高熾的強大。
這個強大,不是實力的強大,而是對人心的把控,能夠讓這些人盡心盡責做事,既能讓這些人有敬畏之心,又能讓這些人感受到信任,還能讓這些人看到前面的坦途,能夠讓這些人覺得自己能夠實現腹中大志的想象。
那是一種可以讓這些人能夠清晰的看到一條紅線,人人不敢去觸碰,卻又努力上進,讓這些人升不起絲毫的反感。
現在的朱瞻基,更加能夠體會當初朱高熾跟他說的,既要讓人敬畏,又要讓人感恩。
只有敬畏之心,君臣離心離德。
只會施恩,同樣君臣離心離德。
前者是君自身所起,后者是臣所起。
也是這個時候,讓他感覺到自己與朱棣、朱高熾之間的差距,是真的不小啊。
楊士奇與楊榮聽著朱瞻基的話語,心頭一時一暖。
原來,朱瞻基還是信任他們的啊,并沒有改變。
盡管兩人不知道真與假,但起碼朱瞻基表現出來的這個態度,是讓他們安心的。
若是朱瞻基連這個假都不愿去做,那么情況只會更加惡劣。
兩人稽首道:“皇上,臣知道了,下去后定約束好家中之人,定將皇上交代之事處理好。”
看著兩人的態度,朱瞻基點點頭,又聊了一會,才讓兩人離開。
直到這時,朱瞻基的臉色才沉下來,絲毫不見剛才的松弛與緩和。
一個人沉思許久,朱瞻基叫來錦衣衛指揮使劉忠。
“參見皇上。”
“劉忠,你親自去見周忱,給他換一間房,一定要干凈整潔,并給他帶些書過去。
每日好酒好菜,不可缺,新衣也按時送去。
今后好生對待,除了不可出詔獄,其余一切隨他。”
“是,皇上。”
劉忠盡管不明白,但朱瞻基的吩咐,他只能照做。
朱瞻基說完,又接著說道:“你去將寧陽侯陳懋叫來。”
“是。”
隨著劉忠退下,朱瞻基眉頭緊皺。
陳懋,其實是他上位后逐漸疏遠的將領,只因為陳懋與朱高煦,也有關聯。
陳懋之父陳亨,在當初朱棣靖難之時,在廣寧投降朱棣。
在白溝河之戰時,朱棣大軍陷入絕地,陳亨率軍力戰,自身重傷,性命危急之時,朱高煦率軍到來,逆轉戰局。
也是因為這一戰,陳亨與朱高煦的關系熟絡,陳亨更是敬佩朱高煦打仗的本事。
哪怕后面陳亨戰死,但陳亨與朱高煦之間,一直存在關聯。
直到靖難成功,朱高煦還資助過陳懋。
他上位后將與朱高煦有關聯的將領全部明升暗降,不再握實權,陳懋就是其中之一。
而如今,他卻是不得不用了。
此刻已經改變的朱瞻基深知,這些人不用,他很難逆轉戰局。
而且朱高煦出去了這么久,這些人,都是大明之將,只要他還在,這些人,在他看來也不會和朱高煦勾連嗎?
其實哪怕朱瞻基有所改變,但面對這個問題,他依舊沒有把握。
但如今的他,只能抱著先相信了。
因為除了這些人,其他人太年輕了,沒有經驗,根本無法與朱高煦抗衡。
他之前所用的樊忠,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等了一會,沉穩的腳步聲響起,陳懋踏步走來。
“參見皇上!”
“快起。”
朱瞻基揮手示意陳懋起身,又讓人上茶。
這也就是朱瞻基,換成朱棣,已經直接親手拉起陳懋,開始說起正事了。
朱瞻基寒暄幾句,才說起正事。
“陳懋,如今大明危急,漢王給的壓力太大,大明數十萬軍盡喪東南亞,已經到了生死存亡之際。
現在朝鮮戰場,有二十萬軍,以及數萬朝鮮軍,卻是被大漢大將韋興死死壓制,難以抵擋。
朝鮮的漢軍,如今也已經查明,并沒有十萬,而是只有五萬軍。
但即便是這樣,楊溥在那里依舊不敵漢軍。
朕準備讓你去往朝鮮,統帥在朝鮮的所有大軍,朝鮮戰場由你全權負責。
你可有把握,為朕,為大明擋住漢軍,甚至反攻漢軍嗎?”
說起這些,朱瞻基都有些臉紅,臊得慌。
原先他們一直以為大漢有著十萬軍在朝鮮,這個消息是楊溥傳來的,他們也是這樣相信的。
但后面查出來,韋興那里只有五萬軍,甚至可能連五萬軍都不到,朱瞻基差點沒被氣暈。
他可是集中了二十萬大軍在朝鮮啊,還要加上朝鮮的大幾萬軍,妥妥的接近三十萬軍,結果被那么點漢軍打得節節敗退?
當接受了這個現實,朱瞻基已經明白,楊溥根本無法應對。
有了換將的想法,朱瞻基是怎么也忍不住。
陳懋聞言,當即站起身,向著朱瞻基一禮。
“皇上若有旨意,臣自當遵從,定竭力而為,擋住漢軍在朝鮮的攻勢!”
陳懋并沒有說什么大話,三大營以及近四十萬大軍覆滅,還要再加上十來萬安南軍,足以說明漢軍的實力。
朝鮮那里雖然只有五萬漢軍,但那里的明軍,同樣也算不得精銳,他敢保證什么?
能保證的,只能是傾力而為。
而且這幾年他以及其他將領的遭遇,朱瞻基也是深深寒了他們這些人的心。
這幾年的時間,哪怕再蠢的人,都能夠明白朱瞻基在做什么,他又怎么能不清楚。
只是他們不敢說罷了,不代表心里就真的沒有想法。
朱瞻基看著陳懋,也開始解釋起當初這么做的原因,什么只為了讓陳懋等人多休息,這些話,朱瞻基自己說出來都不信。
最終囑咐幾句,便讓陳懋下去了。
現在的朱瞻基就是在賭,賭這些人不會投降朱高煦,賭這些人會為大明盡忠。
除了這樣賭一賭,朱瞻基已經沒有法子了。
因為,他真的已經無人可用了,不得不啟用這些人。
而這些事,又讓朱瞻基想到朱高煦在軍中的威望。
朱瞻基現在算是更加能夠體會當初朱高熾心中感受了,有著這么一個弟弟,擱誰誰不慌?
這些人,一個個的跟朱高煦關系好,一個個的又服朱高煦,現在他才越發能夠體會當初朱高煦的那種壓迫感。
難怪朱高熾哪怕有著文官支持,朝堂之上大部分都是支持的人,都是那么的小心翼翼。
現在他也終于明白了,為什么當初朱高煦造反時,朱棣也沒有追究了。
不僅僅是因為朱高煦因為換防這個名義,以及沒有真的動手的原因,而是那場造反,現在再去看,怎么看都像是在玩過家家一樣。
朱高煦根本沒有動用在軍中的其他力量,自己的三護衛,也壓根沒動。
朱瞻基的嘴角一時都有些苦澀。
如今他哪怕想要改變,想要真正做事,但赫然發現,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啊。
不再去想,朱瞻基隨即又讓人叫來鄭亨。
不一會,鄭亨匆匆走來。
“參見皇上。”
“武國公快起,坐。”
鄭亨,原本武安侯,因為隨同朱棣最后一次親征,立下大功,以及他又要雪藏,冊封國公后,便是留在了京師。
對鄭亨,當初的他有著極大的想法,這個人與朱高煦之間的關聯,在大明可以說如今是最深的一個了。
鄭亨與當初的朱能、張輔、丘福那些人一樣,都是支持朱高煦的。
尤其是在仰吉八里,朱棣病逝后,這個人與朱高煦的親近,當初可是讓他都產生了殺意。
但現在,朱瞻基叫來鄭亨,卻是不得不要開始再度啟用了。
東南亞幾十萬明軍的覆滅,覆滅的不僅僅是軍士,還有大量將領,都在那一戰中,沒了。
可以說他登基這幾年提拔起來的人,都死在那邊了。
現在他要抵擋朱高煦,只能啟用這些人。
沒有改變之前,他沒有這個想法,但如今,他不得不這樣去做。
啟用了,還有一些機會,要是不用,擋住朱高煦的機率更低。
深吸一口氣,摒棄那些不好的思緒,朱瞻基緩緩開口。
“武國公,朕這次找你來,是想請武國公救大明。
如今大明已經到了危險的邊緣,精銳盡喪,朕那二叔,恐怕要準備在海外發起靖難了。
朕已經招募了五十萬新軍,正在操練,另有十萬新軍,正在整編。
但即便如此,想要擋住朕那二叔的大軍,還是很難。
武國公跟隨太宗皇帝南征北戰多年,經驗與見識豐富,深得太宗皇帝信任與看重。
今,還請武國公教朕,該如何才能擋住大漢的進攻。”
朱瞻基盡量的將自己的姿態放低一些,他自己是真的沒有想到什么戰術,只能希望鄭亨能夠有辦法。
鄭亨聽著朱瞻基的話語,并沒有第一時間出聲。
其實在京師的這些年,他哪里還不清楚是因為什么啊,尤其是那些凡是與朱高煦有關聯的人,都跟他一樣。
他雖然與朱高煦關系親近,當初他也支持過立朱高煦為太子,但在朱高熾被立為太子之后,他就已經沒有了那些想法。
可他最后一次隨朱棣親征,歸來卻是憑白遭到朱瞻基的猜疑。
現在朱瞻基又要啟用他,鄭亨心中是復雜的。
其實這些年朱瞻基的那些動作,是真的寒了他們的心。
不僅是因為朱瞻基對待他們的方式,更是因為做的那些決策,簡直和朱棣沒法比,在他們看來,就是昏庸之舉。
如今,其實在他看來,朱高煦打回來,或許更是一件好事。
現在的大明,和永樂時期比起來,國力下降了,反而衰落了。
要知道當初永樂時期的情況,可是比如今艱難地多。
而朱瞻基有著朱棣打下的基礎,卻是將大明霍霍成這樣,這真的是一個能夠帶領大明強大的皇帝?
朱高煦打回來,大明依舊還是大明,依舊還是朱家的天下,朱家的大明。
而按照大漢為參照,大明在朱高煦的帶領下,說不定能夠發展得更好。
可當初朱棣對他的恩,以及他盡忠的心,又讓他真的做不到,做不到就這樣看著大明換代。
朱瞻基到底是朱棣指定的,為了朱棣,也是為了盡忠,現在朱瞻基既然要用他,他也當為大明最后盡忠。
鄭亨心中一嘆,調整好心緒,肅然看向朱瞻基。
“既然皇上用得了老臣,老臣自當為君分憂,自當竭力而為。
至于如何抵擋漢王之軍,臣確有一些想法,雖不知是否可行,但應能一試。”
“還請武國公詳細道來。”
朱瞻基雙眼火熱,他很期待鄭亨到底有什么法子,能夠在大明如今這樣的情況下,擋住朱高煦。
如果大明如今還有大量精銳存在,三大營依舊還在,他都不會這么絕望。
但現在只有新軍,而且還是在操練的新軍,又是強征得來的,這樣的大軍會有什么樣的戰力,他可太清楚了。
自己又沒有辦法之下,他只能將希望寄托在鄭亨的這個法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