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看著眾人,神情堅定,目光堅毅。
這件事,其實他早早就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決定。
也先對大明,對他而言,終究只是小疾,唯有朱高煦,才是他真正的心腹大患。
為了解決一個也先,讓他放下對大漢的用兵?
尤其是這三人居然還要他停兵,還要告知大漢,這是在讓他等著朱高煦率領大軍回來嗎?
如今他對大漢出兵,就是在趁著大漢主力大軍都被朱高煦帶去征伐歐洲諸國了的這個機會,他要是停下,這不是在給朱高煦反撲的機會?
蹇義、周忱、夏元吉三人的提議,無疑是在將他架在火上烤,他對這三人,可謂是真的有些恨了。
蹇義與夏元吉是永樂重臣,他也知道兩人的能力,不得不重用。
周忱可是他后面提拔起來的,居然也這樣做,而且還是最先反駁的人,可是讓他很不好受。
尤其是還用為朱棣報仇雪恨來威脅,他是不想為朱棣報仇雪恨嗎?
他只是想要先解決大漢,只要先解決朱高煦,這些事他自然會做,又何必這般。
蹇義、周忱、夏元吉三人聽著朱瞻基這樣的話語,瞪大雙眼看著朱瞻基,心頭滿是不可置信。
他們猶記得,當初還是太孫的朱瞻基,可不是如今這個樣子的。
現在也先都已經打入大明了,東蒙古都司都已經損失一半了,朱瞻基竟然還想著先討伐朱高煦的大漢。
周忱正準備繼續勸諫,蹇義一把拉住,周忱正一臉不解,隨即蹇義自己站出。
蹇義這么做,也是因為自己年紀大了,已經是老臣了,但周忱還年輕,他不想讓周忱出什么事。
朱瞻基的怒火,他抗得下,但周忱可就不一定了。
“皇上,攘外當先安內,也得分時候,若是也先只在邊地,沒有侵入大明之地,皇上要這樣做,臣無話可說。
但現在也先打入大明,東蒙古都司多個衛所集體叛變,投降也先,現在東蒙古都司余下之地人心惶惶,西蒙古都司也必然人心惶惶,人心思亂。
如此前提之下,當先平定也先,讓東、西蒙古都司安定,才是最為緊要之事。
皇上只是讓東蒙古都司之軍構筑防線,抵擋也先,可皇上之前將兩大蒙古都司之軍撤離,現在本就人心騷亂之下,如何能夠抵御也先?
那些還沒有叛亂的人,都在等著朝廷調兵,等著皇上的下一步動作,若是放任,后果恐怕不堪設想。
太宗皇帝付出諸多心血,在兩大蒙古都司停留數年,只為讓兩地成為大明疆域。
皇上已經停止了太宗皇帝諸多政策,已經停下開發,那里的人,還沒有真正歸附大明,那里的人,如今還經不起任何的考驗。
當今做法,這是在將那些人往也先那里逼。
他們本就是瓦剌與韃靼余民,在沒有真正歸附大明之下,肯定會有人暗通也先。
朝廷若是不拿出堅決的態度,一旦對那里不管不顧,一旦兩大蒙古都司反復,再被也先所得,當初太宗皇帝所付出的所有心血,都將毀于一旦啊,皇上!”
蹇義義正言辭的一番話,直接讓朱瞻基臉色都有些紅。
這不是羞愧,這是被蹇義給氣的。
蹇義就差指著他鼻頭說他背祖忘典,不忠不孝了。
尤其是蹇義一直渲染著他若是堅持己見去做,東、西蒙古都司都會丟失,會讓朱棣的心血白費,會讓大明以往所有的付出付之一炬,朱瞻基就怎么也無法平靜。
他自認為自己已經說得夠清楚了。
他有說過不去管也先嗎?他有說過將兩個蒙古都司之地送給也先嗎?
他說的是先解決大漢,再來解決也先,因為朱高煦的威脅比也先大得多。
這個人,他是聽不懂嗎?!
對這個提議,朱瞻基是打心眼里的抗拒。
一旦這次無法解決朱高煦的大漢,他即便是將也先殺了,給朱棣報仇雪恨,又有什么用?
到時朱高煦率領大軍返回,直接發起靖難,他若是敗了,他會死,江山會被朱高煦奪去,到時他就是亡國之君。
所以,如今他滅了也先又有什么用?
也先再怎么樣,頂多也是不過恢復往日,根本無力傾覆大明江山社稷。
哪怕就是恢復往日,只要大明騰出手來,一樣可以收拾也先。
在這樣一種情況下,他又何必去著急的對付也先?
這一刻,朱瞻基對蹇義,是真的產生了殺心,卻又只能死死的克制著。
朱瞻基也很清楚,他不能在這件事上殺蹇義,不然朝廷也會出現動亂,人心不穩。
就在朱瞻基氣急之時,楊士奇嚴厲的聲音傳了出來。
“蹇次輔,請你不要忘了,皇上從未說過不管也先之言,如今只是要先解決叛賊大漢,才能解決也先。
若按照蹇次輔之言,現在朝廷抽調大軍前去平定也先,將東、西蒙古都司穩定。
那么一旦漢王率領大軍從歐洲諸國歸來,起兵靖難,到時社稷傾覆,皇上又該如何自處?還是說蹇次輔到時能夠讓漢王退兵,獨留自己任由朝廷處理?
更請蹇次輔不要忘了,朝鮮戰場,漢軍不過十萬,卻是將大明與朝鮮近三十萬軍無法阻擋。
而在歐洲諸國,大漢可是還有著至少五十萬的主力大軍。
一旦回來,大明到時,該如何抵擋?
你如今這般說辭,是想用皇上的性命,以及大明的江山社稷,換你自己一世清名嗎?
枉皇上如此重用于你,讓你為內閣次輔,你便是這般為皇上、為朝廷的嗎?
我看你不是為了皇上與朝廷,不是為了大明江山社稷,你是為了漢王,你想要讓打回來嗎!”
楊士奇說完,楊榮、黃淮等人紛紛跟上,只以朱高煦會打回大明,大明江山社稷會覆滅,朱瞻基這個皇帝會被朱高煦所殺這兩點進行反擊。
蹇義聽著這些,顫抖的手指著楊士奇幾人,卻是絲毫說不出話來。
他本一心為大明,他從未想過那些,他只是不想看見瓦剌余孽再度復起,他都是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奈何在這些人口中,他卻成為了一個叛賊,成為了一個自私自利的人。
在蹇義眼中,楊士奇這些人,才是真正誤導朱瞻基,將大明江山社稷置于險地之人。
這些人滿腦子都是自己的仕途,都是自己的前程,都是為了自己的虛名,共事這么些年,他難道還不清楚這些人嗎?
蹇義氣急之下,徑直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都萎靡了下來。
“蹇次輔!”
周忱及時將蹇義扶住,看著蹇義的目光,堅強的漢子愣是泛起了淚光。
這件事本是因他而起,他率先出聲反對,才會招致如今楊士奇等人的圍攻,朱瞻基的反感。
但蹇義卻是替他將這些全部扛了下來,承擔了所有。
朱瞻基也是心頭一跳,當即叫來御醫,在御醫診治之后,便是準備讓蹇義下去,但蹇義卻是絲毫不受。
“皇上,老臣所做之事,無愧于大明,無愧于皇上!
還請皇上不要被楊士奇等奸人蒙蔽,平定也先,根本無需動用前方精銳,只需要從朝鮮戰場調集十萬軍,再以如今京營的三萬精銳為核心,調集周邊衛所余下之軍,匯同東、西蒙古都司之軍,則可一舉平定!
屆時其他戰場若有需,再讓大軍奔赴其余戰場,同時還可調集原本瓦剌、韃靼衛所之軍南下,一舉兩得啊!”
蹇義不顧自身,跪在朱瞻基身前放聲勸諫著,想要讓朱瞻基回心轉意。
可朱瞻基聽后,卻是越發惱怒。
“蹇義!你可知朝鮮戰場之重要性,一旦漢軍在朝鮮得利,到時朝鮮淪陷,漢軍可直抵京師!
今本在商討如何增兵朝鮮,你卻是還要從朝鮮撤軍,你究竟意欲何為?
此事,朕已經說得很是清楚,大漢乃叛賊,朝廷征伐,理所應當!
也先不過乃小疾,待平定大漢亂賊,朕再親征也先,一舉平定!
如今你既已染疾,無心處理國事,便歸家養老吧。
來人,將蹇次輔,帶回去。”
朱瞻基此刻看蹇義,是越發的不順眼,至于周忱與夏元吉,都被他無視了。
這次他是絲毫沒有心軟,直接將內閣次輔,一擼到底。
蹇義看著朱瞻基,徹底絕望,身子都在顫抖著,最后什么也說不出來,任由人將自己拖了下去。
他已經心如死灰,又能如何?
周忱與夏元吉看著蹇義這樣被拖下去,看著一個堂堂內閣次輔,居然直接被朱瞻基一擼到底,以傷病為由,居然直接讓蹇義回去養老,心中滿是悲切。
尤其是周忱,在他眼中,這些都是蹇義替他扛了下來。
看著蹇義的身影消失,周忱看向朱瞻基,滿臉決然。
“皇上,還請不要執迷不悟,征伐也先,必然用不了多長時間。
只要大明有所動作,那些人必然會站在大明這邊,且大明火器先進,大軍戰力強大,也先如何能與大明相抗衡。
而朝鮮山地居多,漢軍想要全部打下,絕非易事。
縱然打下朝鮮,還有奴兒干都司與遼東都司,只需據險而守,那些漢軍,又豈會輕易至京師。
待到平定也先,到時大軍攜大勝之勢,人心歸附之下,漢軍如何能擋?
今皇上聽信楊士奇等人讒言,一旦放任也先,消息傳出,必定人心渙散,還請皇上慎重。
皇上與漢王之爭,終究只是大明內亂,可也先,是外敵。
一旦大明與大漢兩敗俱傷,最終恐會讓也先這般外敵,憑白得利。
歷朝歷代史冊,無一沒有說明,一旦中原內亂,這些外敵,就會趁著這個機會上來咬一口,甚至一口吞下!
尤其在西蒙古都司,可是還有著火器制造中心,一旦那些火器技術被也先所得,大明那時,就真的無力平定也先了!”
此刻的周忱,絲毫不怕朱瞻基的猜疑,更不怕楊士奇等人的發難。
只要朱瞻基能夠回心轉意,他縱然身死,也在所不惜。
楊士奇等人聞言,卻是驚怒交加,周忱這是直接將矛頭對準了他們。
然而不等楊士奇等人出聲,朱瞻基陰冷的話音就已經傳出。
“周忱,你在教朕,怎么做好大明皇帝嗎?要不要朕將這個位置,給你?”
“臣不敢!”
“既然不敢,你又為何這般質疑于朕?還是你們覺得朕年輕,可以任由你們拿捏?
此事朕已經部署好了,已經定下,你這般言論,又是為何?
有些話,朕不想說第二次。
你這般挑撥離間,兩次三番冒犯朕,朕念你赤誠,可以不追究。
此事就此作罷,不可再提。”
朱瞻基說完,一臉陰沉轉身準備離開。
這時周忱卻是不愿了。
“皇上!楊士奇等人欺君誤君,這些人才是真正的奸臣,還請皇上不要被他們所蒙蔽!
他們上表奏章,言天下太平,可天下依舊有百姓流離失所,民間百姓依舊苦不堪言。
自永樂一朝至如今,他們專研周易等經義,卻無拿出一策治國治民。
他們撰寫詩歌,卻無心真正于朝廷。
江南賦稅征收困難,臣提出平米法,他們卻是徑直拒絕。
面對天災,臣提出濟農倉之法,也是被他們否決。
然而這些人卻是不拿出具體之法,將江南粉飾太平,暗中卻是加征賦稅,多地水患,卻無一人上報朝廷。
他們任用親信,打壓朝臣,如今滿朝皆以他們為首。
高賢寧、陳良等太宗皇帝親自請出,重用之臣,卻是被他們排擠而出,甚至入詔獄。
這些人,才是朝廷真正的蛀蟲!
他們讓皇上廢除太宗皇帝之政,這些人才是居心叵測!
還請皇上不要再受這些奸臣蒙蔽,睜開眼看看吧,天下百姓,甚苦!
東、西蒙古都司本已心向朝廷,但如今卻是在被皇上逼得心向也先。
漢王迄今為止,一心在外不斷開疆擴土,若皇上不出兵大漢,漢王又怎會起兵靖難!”
“夠了!朕沒有想到,將你提拔起來,你竟然會是心向漢王之人,是朕看錯了人。
來人,將周忱打入詔獄!審出同黨!”
朱瞻基的目光似乎要吃人一般,周忱說的,比剛才的蹇義還要讓他無法接受。
在周忱眼中,他就是一個昏君嗎?
周忱這是在炫耀自己的能力嗎?楊士奇等人都是無能無為之人嗎?滿朝只有他周忱才是好人嗎?
天下百姓苦不堪言,這是在指責他沒有按照朱棣的那些政策去走,都是他造成的嗎?
身為太孫時,他無力主張什么,今為皇帝,他還要當一輩子的傀儡嗎?
他不過是在實行自己的主張,在這些人眼中,他就成了昏君?
甚至就是大漢,周忱的意思,是在怪他主動發兵攻打嗎?是在指責他,沒有向朱高煦那樣為大明開疆擴土嗎?
他不想繼續沿用朱棣的政策,做好了,一切都是朱棣的功勞,做不好,就是他朱瞻基的問題。
楊士奇等人能夠為他出謀劃策,能夠合他心意,知他所想,為他處理事情,周忱這些人能夠做到嗎?
大漢已經成為大明最大的威脅,這些人卻是裝作看不見,但他不能無視!
周忱看著朱瞻基,此刻已經沒有了任何希望,只有絕望與凄涼。
楊士奇等人雖有能力,但在他眼中,不過是趨炎附勢之輩。
雙眼只看著黨爭,在朝堂之上不斷安插自己親信,絲毫不做實事,只知專研皇帝之心,這樣的人,難道不是朝廷的蛀蟲嗎?!
朱棣時期,朱棣雖用楊士奇等人,但楊士奇等人根本沒有什么實權,實際權力都在各部,這些人根本無法產生什么大的影響。
但到了宣德,一切都變了。
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這次也先來犯,但在這些人眼中,只知內戰,無一人重視也先,這是周忱最不想看見的。
一旦大明與大漢兩敗俱傷,也先吸引兩大蒙古都司壯大,大明,真的危矣。
“皇上,臣是大明之臣,無愧于大明,無愧于皇上,但請皇上睜開眼看看,看清楊士奇等人的真面目!
請皇上重視也先,兩大蒙古都司經過太宗皇帝的治理,已經比之前富強許多,若讓也先奪得,大明江山社稷,定有傾覆之險啊!”
周忱看著錦衣衛來拖自己下去,當即再度死諫著。
他已經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了,他只想讓朱瞻基重視也先,重視東、西蒙古都司。
然而他的話,終究只是徒勞,他似乎被朱瞻基認定成了奸臣一般,無法讓朱瞻基有絲毫的動容。
周忱任由錦衣衛將自己拖下去,他看見了楊士奇等人戲謔的眼神,看到了朱瞻基那充滿殺意的雙眼,絕望蔓延全身,心頭充滿了悲涼。
“哈哈!請蒼天,辨忠奸啊!”
“太宗皇帝啊,你看看大明吧,看看你的好圣孫吧!”
夏元吉看著蹇義與周忱先后被拖出,一人一擼到底,一人被當做亂臣打入詔獄,心如死灰。
夏元吉顫顫巍巍站起身。
“皇上,臣已年邁,無力為國,請皇上允許臣回鄉。”
“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