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妍的傷心欲絕,朱瞻基并不知道。
此刻的朱瞻基,正不斷的喝著酒,抱著一個酒壺,喝得臉都有些微紅,看得出已經進入微醺狀態。
其實很多事,他自己心里很清楚,只不過是他不愿意去面對罷了。
朱瞻基走三步晃兩步的來到龍椅坐下,又將龍案上放著的一個玉印拿起,眼中滿是炙熱。
“受命于天,既壽永昌?”
朱瞻基細微沙啞的聲音傳出,一個人自言自語著。
“二叔,看來你也想要啊,你當初出海,是不是已經想到今天了?
當真是心思深沉啊,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你變了,只不過都沒有想到,是變成這樣吧。
你騙過了所有人,你想用這樣的方式打回來,你想要用這樣的方式來爭這個位置嗎?
爺爺和爹,都以為你是一個莽夫,你可不是莽夫啊,你比我爹,都還要有心機,心眼更多呢。
如今,我承擔了天下罵名,你打回來,是不是眾望所歸啊?
我知道爺爺給了你一封密詔,你是不是要準備用了?你要開始暴露自己的野心了,是不是?
為什么每次爺爺的試探,你都能精準的躲過啊,世間,當真有你這般知曉一切的人嗎?”
朱瞻基深深凝視著手中的玉璽,可心頭卻是想著朱高煦的事情。
剛才被張妍的那一番刺激,讓他極為受不了。
如今,朱瞻基正在從頭開始梳理,為什么事情會一步一步逐漸演變成為如今這個地步。
但越是想,朱瞻基越是覺得朱高煦過于可怕。
當初的朱高煦,是一個什么性子的人,他們可是太清楚了。
那時候的朱高煦雖然也有心機,但比起朱高熾、朱棣這些人來,根本就不夠看。
可后面突然之間,無緣無故的就開始變了,一心只想出海,哪怕朱棣試探那么多次,那般試探,但愣是沒有發現任何疑慮。
朱瞻基始終有些不太愿意相信,人怎么可以突然之間無緣無故出現那么大的變化?
然后得出一個讓他心驚的結論,那就是最初,朱高煦就是在偽裝,到提出出海那一刻,又換了一層偽裝,任何人都無法發現。
其實朱棣對朱高煦的試探,他都是知道的,后面朱棣都與他說過。
朱高煦出海前,朱高煦出海之后又回大明,然后又是那封密詔,等等,朱棣都在試探朱高煦,但真的沒有任何。
當初那封密詔,朱高煦但凡有點動作,朱棣都會不惜一切解決這個問題。
那時的大漢,還沒有如今這么強大,大軍也沒有如今這般規模,疆域更是沒有現在這樣龐大,科技等各方面也比現在差了太多。
但朱棣什么也沒有試探出來,最終選擇了相信朱高煦。
想著周忱那些人讓朱棣看看他,看看選的太孫,他都很想讓朱棣回來,不僅是看他,更是看看朱高煦,看看這個人隱藏得有多深。
朱瞻基想著這些,又想著他一直以來的目標,要超越朱棣,想著張妍對他說的那些,朱瞻基握著玉璽的手,越發緊。
現在大明精銳絕大部分盡喪,三大營也基本沒了,再對上大漢,他確實沒有什么機會了,但他還是不甘心啊。
他,才是大明的皇帝,他是大明宣德帝!
“二叔,你就真的以為自己勝券在握了嗎!我還在,我不會輕易認輸的!我不會敗!
我更加不會是朱允炆第二!我不是那個廢物!”
朕,乃大明宣德皇帝!
朱瞻基心頭積攢已久的情緒,漸漸開始爆發出來。
曾經那些他不愿意去面對的,這一刻,朱瞻基仿佛都已經能夠接受。
之前那個依舊有些渾渾噩噩,依舊不著調的朱瞻基,似乎在慢慢消失。
此刻的朱瞻基,心中充滿了熱血,充滿了激情,血液仿佛都在沸騰一般。
朱瞻基的氣勢不斷散發而出,似乎下定了某一種決心。
朱瞻基目光燃起熊熊烈火,之前跟著朱棣上戰場的那股肅殺之氣,漸漸開始出現。
“二叔,這一次,我將會來親自會一會你!
我不會再固守京師,你若來,朕便親自率軍接著!”
此刻的朱瞻基,只想看看,他自己,到底與朱高煦有什么差距,他也不認為,自己真的就不如朱高煦!
心態、氣勢等等方面的改變,讓朱瞻基直接將酒壺打翻,放下手中的玉璽,開始認真的思考起該怎么應對如今的這個局面。
想著自己之前與楊士奇等人定下的,朱瞻基頓時皺了皺眉頭。
此刻完全煥然一新的朱瞻基再想這些,突然都覺得自己之前,好像真的有些幼稚了,他都想不通,自己之前是怎么想到這樣下決定的?
“楊士奇,你們這些人,果然如爹和爺爺所說,有問題啊。”
朱瞻基冷冷一笑,但也沒有再去想這些。
如今內政方面,他知道了問題,但這些不是如今他所需要去立馬改變的。
現在最為重要的,他還是要解決朱高煦一旦率領大軍到來,該怎么解決。
朱瞻基沉思許久,開始在紙上寫著即將要去做的事情。
將需要重新部署的全部寫下來,朱瞻基又拿著看了許久,又將一些地方進行修改。
看著新制定出來的方案,朱瞻基吐出一口濁氣。
他不知道如今改變這些還能不能來得及,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全部都是正確的,但他必須要試一試。
之前所做的,他更加清楚,許多部署,是沒有什么作用的。
直到這些做完,朱瞻基一時都有些苦澀。
“若是我能夠像我那二叔一般,早早就有改變,該有多好啊。”
朱瞻基明顯感覺到自己與之前不同了,但他又有些無奈自己改變的晚了一點。
現在他似乎更加理解,人,為什么會在遭遇重大變故后,性格會發生大變。
如今的他,何嘗不是這樣。
他一直活在朱高煦以及大漢的壓力之下,一直感覺自己活在朱允炆的陰影之中,今日才得以走出來。
想著這些,朱瞻基又想到了張妍,心中的愧疚,一時爆發而出,讓他一時感到心痛。
很快調整好心緒,朱瞻基正要準備召集相應的人前來,一道身影卻是匆忙走了進來。
“皇上,這是我親手熬的補湯,我看皇上近日勞累,皇上趁熱喝。”
“好,辛苦你了。”
朱瞻基看著孫若微,目光一閃,笑著接過,開始喝了起來。
孫若微看著朱瞻基喝下,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轉而一副愁容。
“皇上,我聽說前方戰事不順,二叔的大軍恐會打入大明,皇上可得提前做好準備。
該招募的新軍,當提前開始,需要的錢糧,可以提前籌集。
自從商稅恢復舊制,我聽聞那些官紳、富商,很是富裕。
那些人,也是大明臣民,如今大明有難,他們身為臣民,也應該為大明付出一些。
皇上以為如何?”
孫若微心頭有些緊張的看著朱瞻基,這是她第一次在朱瞻基面前說這些,提一些關于國事的事情。
而且她還是將目標直接放在大明那些官紳、富商身上,與朱瞻基之前所定下的決策,有些背道而馳,她擔心朱瞻基會對她有什么想法。
之前朱瞻基所決定的,已經在開始實行了,她都很清楚。
但是進度卻是非常慢,這讓她感到很是擔心。
孫若微擔心這些,其實也并不是為了什么大明,為了朱瞻基,只是為了她的兒子。
如今朱祁鎮已經出生幾年了,她的兒子,必然會是大明的下一任皇帝。
她是真不想看見朱高煦打回來,她不想她的兒子出現任何危險。
在孫若微眼中,她兒子注定是大明皇帝,她必須要為朱祁鎮掃平一切障礙。
而朱高煦,就是最大的阻礙。
一旦朱高煦打回來,一切皆休。
這也是她冒著哪怕朱瞻基不喜的風險,她都要提出來的。
什么官紳、富商,為了她的兒子,為了朱祁鎮將來能夠繼續成為大明皇帝,她什么也不怕,什么事她都敢做。
朱瞻基聽著孫若微的話,面無表情,就這樣看著孫若微。
許久,朱瞻基將孫若微拉到懷中。
“難得你主動跟我說這些事,你說的,我會考慮的。
你不要多想,有我在,會無事的。”
朱瞻基寬慰著孫若微,從這些話中,他已經清楚孫若微過來的目的。
其實這些,本來就是他想要重新去做的。
從百姓那里加征賦稅,再收上來,速度太慢,且數量其實并不大,朱瞻基剛才已經想清楚該怎么做了。
而如今孫若微能夠提出這些,朱瞻基是欣慰的。
改變之后的他,也能夠看出孫若微以往的問題,尤其是孫若微與張妍的爭權奪利。
但如今,這些話打消了他對以往的那些想法。
起碼,能夠為他說出一些值得商榷的建議,是真的在為他,這是好事。
孫若微一臉幸福的躺在朱瞻基懷中,心頭卻是格外詫異。
她能夠感受得到,朱瞻基與之前,大不相同了。
但她也沒有去多想,現在她只想擋住來自朱高煦大漢的進攻,只想朱瞻基能夠守住大明江山社稷,然后傳位給他兒子,讓他兒子成為大明的皇帝。
孫若微留了一會,就被朱瞻基叫下去了。
接下來,朱瞻基要重新開始他的安排與部署了。
“來人,去將楊士奇、黃淮他們叫來!”
朱瞻基一個人坐在龍椅上,斜著身子,右手握拳支撐著頭,手腕抵在龍椅扶手之上,左手的食指輕輕敲打著龍椅扶手上的龍頭。
當楊士奇幾人到來,只是看了朱瞻基一眼,便是已經發現朱瞻基有了一些細微的不同,但他們又不知道具體哪里不同。
“參見皇上。”
楊士奇幾人行禮,然而等了片刻,卻是依舊沒有等來朱瞻基的聲音,只得繼續躬身。
朱瞻基看了楊士奇幾人許久,沙啞的聲音緩緩傳出。
“平身。”
在楊士奇幾人站起身后,朱瞻基隨即也站起身,雙手插在腰間的玉帶之上。
“楊士奇,你是我爹,與皇爺爺委以重任的人,朕也格外的重用于你,任你為內閣首輔。
可你們做的事,可對得起朕,對得起太宗皇帝,對得起孝仁皇帝對你們的看重嗎?”
楊士奇等人頓時心頭一凝,慌忙跪在地上,不敢有絲毫言語。
楊士奇更是摸不透,朱瞻基此刻到底是想要做什么,為什么會突然說起這些?
他們有些慌,現在他們可以更加確定,朱瞻基是真的改變了,與以往不同了。
之前的朱瞻基,對他們可是無比的信任,對他們格外的客氣與友好,他們的說的,朱瞻基也基本都會去聽。
但現在,朱瞻基明顯是在質問他們,是在懷疑他們了,沒有像之前那樣,對他們無條件信任,沒有像之前那樣對他們充滿友愛了。
楊士奇很是想不通,他什么也沒有做啊,一直在安排之前朱瞻基決定的事情,朱瞻基為什么突然之間會這樣對他們?
縱然政治覺悟非常高的楊士奇,此刻都想不出一點頭緒。
因為這一切,怎么看都沒道理啊。
偏偏這么沒道理的事情,就這么發生了,他現在都很懵,到底是因為什么,讓朱瞻基對他們有這么大的看法?
朱瞻基看著楊士奇等人跪在地上,臉上浮現一絲冷笑,最終又恢復平靜。
“如今朝堂之上,已經沒有與你們意見相左的人,高賢寧、陳良等人離開,蹇義與夏元吉歸鄉、周忱被打入詔獄,你們大肆安插自己的好友、同鄉上來。
朕并非耳聾眼瞎,之前不提,是在給你們機會。
可你們,卻是這般變本加厲,讓朕很失望。
不過如今事情緊急,這些,朕便不追究了,如今一切當以對付大漢可能的進攻而主。
你們,可明白了?”
朱瞻基其實很想順勢將內閣的許多權力收回,但他又很清楚,現在大敵當前,不適合做這些事。
這次,他只想先敲打敲打這些人,只待與大漢的戰事結束,那些該收回來的權力,他要開始收回了。
之前是為了方便自己而做的,既然自己已經不想那樣方便了,那也沒有必要繼續保留。
楊士奇幾人聽得心頭大震,即便這是朱瞻基在敲打他們,但他們已經能夠感受到后面的危機了。
他們是真的沒有想到,朱瞻基怎么會發生這樣的改變。
而這一幕,卻是又讓他感到一絲熟悉。
當初的朱高煦,似乎也是這樣,在突然之間,就有了極大的改變啊。
楊士奇現在都摸不準了,難道這朱家的人,都會在某一個時刻突然覺醒,突然發生改變,并且還是往好的方向在改變?
前有朱高煦,現在又來一個朱瞻基,楊士奇等人是真的忍不住凝重又好奇。
看看老朱家的這些人,朱元璋這個開國皇帝是一個佃農,后面又要過飯,就這樣一個起點,但最后卻是變得能夠做好一個皇帝。
再看看朱棣,幼時性子頑劣,調皮搗蛋,然后就藩,變了一個人一樣,直到后面當了皇帝,也干得有聲有色,各方面都極為優秀。
再看朱高煦與朱瞻基,朱高煦已經用行動證明了自己,朱瞻基現在也變得不再像之前那樣,給人的感覺,猶如在面對朱棣一般。
他們是真的懷疑,朱家的人是不是到了一定的年紀,就會覺醒什么?
但此刻容不得他們多想,楊士奇幾人只得紛紛惶恐應下。
“是,皇上。”
楊士奇幾人并沒有反駁什么,因為他們現在不清楚,朱瞻基到底變成了什么樣。
而且朱瞻基說的這些,他們也心知肚明,強行辯解,只會讓自己的處境越發糟糕。
也因為如此,楊士奇幾人心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要是朱瞻基開始清算,他們該怎么辦?
現在外部有朱高煦大漢的威脅,內部又有改變之后的朱瞻基,讓楊士奇幾人一時都有些心亂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