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亨聽著朱瞻基停下,深吸一口氣,心中暗道對朱高煦說了聲抱歉,隨即目光堅定的看向朱瞻基。
“皇上,若是漢王對大明發(fā)起進攻,首先我們要能夠知道大漢的進攻方向,也就是進攻點在哪里。
在如今我們精銳幾乎盡喪,以及大漢牢牢掌控制海權的情況下。
那么大漢的進攻點,臣認為極有可能就是天津衛(wèi)。
漢王的大軍若是從天津衛(wèi)登陸,可以在最短的時間抵達京師。
以達到攻破京師后,傳檄以定天下,同時還能策應旁邊的朝鮮戰(zhàn)場。”
朱瞻基認真的聽著,忍不住點頭,因為他自己,也是認為朱高煦的大軍最有可能從天津衛(wèi)發(fā)起進攻。
天津衛(wèi)原本就是作為京城的一道屏障而設立,也是從海上抵達京城最近的路程。
大明的海岸寬廣,但無論朱高煦從哪里發(fā)起進攻,想要打到京城,登陸之后都還有一段路程,可以讓他能夠很好的布置。
有太多的地方,可以讓明軍依靠地勢而守,漢軍一個個拔除打過來,極為耗費時間,以及增加變數(shù)。
唯有攻下天津衛(wèi),可以直達京城。
鄭亨看著朱瞻基點頭認同,接著說道:“那么我們的重要布防目標,就是在天津衛(wèi)。
至于其他地方,當然也不能輕視,尤其是江南之地,那些地方是朝廷重要的賦稅來源之地。
但之前皇上在那些地方就有過布防,且布置眾多。
江南之地的海岸太多,根本無法顧及,只需要依靠原先的布防,緩步阻攔即可。
若是漢王從那些地方登陸,也是間接給了我們時間,可以有更多時間操練以及裝備新軍,到時可以有更多的辦法拖延漢軍的推進。
故而現(xiàn)如今最為重要的,就如何在天津衛(wèi)擋住漢王大軍,使其無法輕易登陸。
漢軍實力強大,火器先進,一旦漢軍登陸,在我們精銳缺失的情況下,想要抵擋,會更加艱難。”
朱瞻基聽到這里,忍不住開口。
“武國公,京營還有留下的三萬精銳,如今朕已經(jīng)派了一萬精銳去往天津衛(wèi),加強天津衛(wèi)的防衛(wèi)。”
朱瞻基說到這里,都有一些自得。
還好當初沒有一股腦的全部投入到東南亞那邊,要不是有著留下的這三萬精銳,他是真的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雖然這三萬精銳也依舊不夠看,但有,總比沒有強不是?
鄭亨聽到這里,頓時眼前一亮。
“皇上,太好了!現(xiàn)在還有三萬精銳的話,臣建議,全部投入到天津衛(wèi),不要在京城進行布防。
漢王大軍的火器先進,據(jù)城而守,哪怕京城可以鞏固城防,但最終一定會守不住。
只有將大漢之軍擋在外面,才能保全京師!”
鄭亨的這番話,直接讓朱瞻基有些皺眉。
他雖然已經(jīng)做好了與朱高煦正面交鋒,不再逃避,但真的就放棄京城的防守,將大軍全部調(diào)出去?
那一旦失敗,就沒有任何的退路了。
而鄭亨的聲音沒有停下,繼續(xù)傳來。
“這三萬精銳,臣認為以兩萬人為中堅力量,再將另外一萬精銳全部打散,分散在那些新軍之中。
如此做雖然憑白失去了一萬精銳,但可以讓新軍的戰(zhàn)力得到一定的增加。
有著這些精銳為新軍的各層將領,有他們帶著,在戰(zhàn)場之上的表現(xiàn),必然更好。
且操練之時,有他們負責,進度也能更快!”
鄭亨看得到朱瞻基的神情變化,但他并沒有去在意。
既然朱瞻基問到他這個問題了,為了大明,他可以毫無保留的將自己所想全部說出來。
至于最終朱瞻基會怎么選擇,他不會干涉,更不會去勸。
反正該說的他已經(jīng)說了,他對大明,對朱棣,已經(jīng)沒有了虧欠。
鄭亨接著說道:“而在漢王發(fā)起進攻之前的這段時間,皇上可以督促工院、火器監(jiān),盡快制造出射程更遠的火炮。
這個火炮,可以不用靈活,笨重一些都可以,但一定要射程更遠。
這樣的火器無論最后有沒有,哪怕就是現(xiàn)在的火炮,臣認為,可以將火炮布置在后方。
我們的火器不如大漢,用火炮去炮擊大漢的艦船,那是不可能的。
一旦開炮,火炮的位置必然暴露,到時必然會遭到大漢海軍艦船上大炮的炮彈覆蓋,那我們的大炮將無法再用。
我們可以換一個方式,那就是用火炮炮擊大漢登陸的大軍。
這樣一來,火炮可以再向后布置一些距離。
而在向后布置之時,還要注意梯次打擊。
那就是漢軍在乘小船登陸,靠近灘涂的那個距離,我們布置的火炮可以進行一定程度的炮火覆蓋。
隨后則是在漢軍登上灘涂之后,更加靠后一些的火炮可以對灘涂進行炮火覆蓋。
然后則是我們的陣地,可以布置幾層防線,后方的火炮,位置梯次靠后,極限距離之下,可以相應的對一個陣地進行炮擊。
到了后面的陣地,那時我們的火炮布置已經(jīng)格外的靠后,漢軍艦船上的大炮,已經(jīng)無法對我們后面的大炮進行毀滅炮擊,唯有漢軍攜帶登陸的火炮可以打得到。
那么我們?nèi)羰菍⒒鹋跇嬛荆蛟斓锉つ兀?/p>
如此一來,我們的火炮雖然無法移動,但漢軍的火炮想要摧毀我們的火炮,也非易事。
臣之前聽聞,大漢有一種建造技術,那就是將水泥與鋼鐵混合,大漢的人稱為鋼筋,建造出來的房屋格外堅固。
那么我們也可以用這樣的建造技術,鑄造工事,打造碉堡,以讓我們的火炮能夠在漢軍火炮的覆蓋之下,盡量保存自身。
一旦戰(zhàn)事發(fā)展到那個地步,到時各個梯次必然會有幸存的火炮陣地,那時我可以直接對登陸的所有漢軍,進行全方位的覆蓋炮擊,然后配合大軍主動出擊,再將失去的陣地奪回來。
如此反復,漢軍想要攻破我們的防線,極為困難。
同時我們還能達到練軍的目的,那時過后,皇上組建的新軍,雖然損失不會小,但只要能夠留存一半,那剩下的將會是大明新的精銳!
除此之外,還可以在漢軍進攻的那些灘涂之地,撒上鐵蒺藜。
鐵蒺藜雖是限制騎兵所用,但在那個地方,限制漢軍同樣可以。
漢軍如今大部分都沒有穿戴甲胄,只要漢軍登陸,在沒有甲胄之后,他們的腳,以及身體,一旦被鐵蒺藜扎入,將會直接喪失戰(zhàn)力。
且哪怕漢軍就是清除鐵蒺藜,也能延緩漢軍的進攻,我們的火炮可以不斷炮擊,給他們造成極大的傷亡,同樣能夠達到目的。”
鄭亨一口氣說了很多,將自己所想的,全部說了出來。
其實休息的這段時間,他就一直在了解大漢。
他并不是要對大漢做什么,那時他都已經(jīng)自身難保,他只是想要研究一下漢軍的作戰(zhàn),到底是一個什么樣子的。
他也想過,如果大漢對大明發(fā)起進攻,大明應該怎么做,才能有可能擋住漢軍。
清閑在家,為了不被朱瞻基繼續(xù)猜忌,幾乎閉門謝客,整日待在家中,總得給自己找點事做不是?
這些,也就是他用了幾年時間,不斷了解大漢之后琢磨出來的。
既然已經(jīng)存在了差距,那么在這種差距之下,該怎么縮短兩軍的戰(zhàn)力,讓明軍可以有一戰(zhàn)之力,成為了他這段時間設想的核心。
但鄭亨也很清楚,這些做法,只是可以緩解漢軍的進攻,給漢軍制造出足夠的麻煩,但想要反攻大漢,還是不可能。
哪怕就是他用了幾年時間所想出來的這些法子,鄭亨依舊沒有什么把握。
東南亞那一戰(zhàn)的失敗,幾十萬大軍,包括精銳在內(nèi)盡喪,足以說明差距太大了,這些布置,都是無法彌補那個差距的。
尤其是他提到所用的工事,其實大明能不能弄出來,都是一個問題。
大漢能夠用,那是大漢各方面的技術都突破到了一個新的境界,新的地步,大漢能夠做出來的,大明未必能夠做出來。
而且那種建筑技術到底是怎么樣的,其實他們也不知道。
他們只是知道有這么一種技術,畢竟大漢那些新的建筑物,這些并不是什么秘密。
至于鐵蒺藜,只能算是他能想到的,一種沿用至今的戰(zhàn)術罷了。
其實歷史上在明朝中期,鐵蒺藜戰(zhàn)術都一直存在極高的價值。
宋朝抗金,戚繼光抗倭,都多次運用到具體的戰(zhàn)術之中,獲得一定的戰(zhàn)果。
這玩意,還有一個別名,其實就是刺馬釘。
到了如今,雖然有一些改動,但外觀依舊保持著四尖椎。
就是只要在地上,不管怎么布置,總有一個尖刺朝上。
一句話形容就是,怎么疊都有面。
改動的,只是一部分構造,以及鑄造工藝。
其實在他心中,他是真的希望朱高煦能夠回來,讓大明改天換地。
但是他內(nèi)心的堅守,讓他無法幫朱高煦什么,他最多可以做到中立。
可現(xiàn)在朱瞻基這樣請他,甚至拿出了朱棣,他沒有辦法。
如今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朱棣給的,是大明給的,他無法做到完全倒向朱高煦。
這也是他最開始想給朱高煦說抱歉的地方,他真的更加看好朱高煦啊。
閑賦在家的這些時間,深夜之時他不知有多少次在想,當初朱棣若是傳位給朱高煦,那該有多好。
傳位給朱高煦,應該就不會有這么多的事了吧?
朱瞻基聽完鄭亨所說,不斷沉思著。
這次鄭亨所說的,確實給了他不少驚喜,這些法子,都是他所沒有想到的。
可以說鄭亨說得很是具體了,無論是火炮的梯次布置、鑄造堡壘工事,還是鐵蒺藜與以戰(zhàn)養(yǎng)兵,都讓他心頭充滿了火熱。
大漢的消息,他了解多一些,東南亞戰(zhàn)場的消息雖然至今他都仍舊不了解細節(jié),但朝鮮戰(zhàn)場那里,他知道很多。
大明的火炮,往往開炮兩三輪,也就這個區(qū)間了,只要暴露,就會遭到大漢火炮的毀滅打擊。
這就是自己火炮的射程不如大漢,自己的火炮必須要布置在漢軍的火炮覆蓋范圍之內(nèi),不然這個火炮根本沒用。
這些法子,朱瞻基越是想,越是覺得可行性極大。
至于打散一萬精銳分布在新軍之中,朱瞻基也不過是猶豫片刻,便是有了決定。
“武國公,你說的,朕認為很好,就按照你說的做。
朕準備讓你去往天津衛(wèi),統(tǒng)帥天津衛(wèi)之軍,先行打造防御陣地。
至于火炮,朕會讓工院與火器監(jiān)全力研制,且加大鑄造規(guī)模,盡快送來更多的火炮!”
朱瞻基很清楚,鄭亨所說的這個法子,需要大量火炮為支撐,如今布置的火炮,完全不夠。
而這些,本身他也在楊士奇等人開始準備了,他還是有信心的。
至于用鄭亨,他也沒有了其他想法,鄭亨這番話,已經(jīng)打消了他的那些顧慮。
能夠真的想出這些可行的法子對付朱高煦,鄭亨又怎么可能真的與朱高煦有所勾連?
鄭亨聞言,也是意外。
他是真沒有想到,朱瞻基竟然真的會用他,而且還是讓他直接負責天津衛(wèi)的布防。
但緊隨其后,鄭亨卻是搖頭。
“皇上,臣如今年邁,力不從心,恐會誤了皇上大事,臣實在無法勝任,還請皇上另擇賢良。”
如果是最開始,沒有經(jīng)歷這段時間,他不會拒絕。
但如今,他能夠說出這些,已經(jīng)是他的極限了,他真的不想再參與這些了。
朱瞻基心中的激動陡然消失,緊緊看著鄭亨片刻,隨即卻是笑了。
“倒是朕考慮不周了,既然如此,便罷了。”
朱瞻基也沒有繼續(xù)邀請,鄭亨都已經(jīng)表明心意了,他若是強逼鄭亨去,他也怕將鄭亨直接逼到倒向朱高煦。
在鄭亨離開后,朱瞻基隨即喚來陽武侯薛碌,平江伯陳暄。
薛碌,這是朱瞻基僅存的心腹,也是當初朱高熾東宮的心腹將領。
歷史上跟隨朱瞻基平定朱高煦的主要人員,且生擒朱高煦。
并且在平定之后,薛碌留守,繼續(xù)處理朱高煦藩地內(nèi)殘余的勢力。
薛碌與朱高煦,歷史上的淵源,可是緊密著呢,對朱高煦造成的打擊,一點也不比朱瞻基小。
而陳暄,則是一直負責大明漕運,準確來說是明清漕運的開創(chuàng)者。
漕運的形成,就是由陳暄打造出來的。
在兩人到來后,朱瞻基以年老的薛碌為主,陳暄為輔,開始安排天津衛(wèi)的布防事宜。
至于那些因為與朱高煦有關聯(lián)被他閑賦在家的人,朱瞻基依舊沒有啟用。
朱瞻基在鄭亨身上,看到了這些人依舊還有很大可能臨陣倒戈。
尤其是自己將這些人閑置數(shù)年,這些人心中對他有沒有想法,他自己可太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