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相繼視察了工院與火器局,最后回到皇宮,最終來到張妍的宮殿內。
“娘,我來看你了。”
此刻的張妍,坐在庭院的躺椅上,雙目微閉,欣賞著晴空。
從朱瞻基來到身旁,哪怕是朱瞻基主動開口,張妍都沒有任何回應,目光也沒有任何移動。
朱瞻基看著張妍,蹲下身,臉上帶著笑容,柔聲開口。
“娘,還在生氣呢,我知道你的苦心了,我已經重新安排了。
還有后宮諸事,還請娘繼續主持大局,好不好?”
直到朱瞻基說到正事,張妍這才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朱瞻基,又轉過頭。
“原來是皇帝來了啊,我一個老婦人,哪里敢主持大局。
我啊,就這樣坐著,一個人挺好的。”
朱瞻基聞言,臉上的笑容消失,卻又堅持著尷尬的笑著。
他很清楚,張妍這是對他有了很大的意見。
之前對張妍說的那些話,如今想想,朱瞻基都覺得自己有些過火了。
隨即朱瞻基將自己重新安排的事情與張妍一一說來。
“娘,我已經改了,雖然如今可能有些晚了,但之前你說的,我都記住了。
這次若是能夠度過難關,你會看見一個與眾不同的我。
我希望娘能幫幫我,幫我一起挺過這一關,到時絕不會讓娘失望。”
張妍靜靜的聽著,良久,一聲嘆息。
“你需要做的,不是讓我滿意,而是要讓天下滿意,不要讓天下人失望。
現在你能夠知道那些,還不算晚,還有機會。
你也不要擔心那些人會有其他想法,只要有你二叔的壓力在,哪怕你這樣做,他們也只能擁護你。
因為一旦你二叔打回來,他們不僅會失去全部,就連自己的性命,也會失去。
做事情,你要想得周全一些,不要怕得罪這個得罪那個,只要抓住那些人的七寸,在那個底線之上,就不會出什么事情。
楊士奇他們,可以先用著,但后面,你自己要將周忱他們再請回來。
你爺爺曾經說過,朝堂之上,不能只有一種人,那是極為不好的,你自己也要明白。
我知你不想像你爺爺和你爹那樣,不想像他們那么累,處理國事的同時,還要平衡朝堂,平衡各方。
可你既然是皇帝,那這些,都是你需要克服的。
朝堂之上滿是清流,不行。
滿是錚臣,滿是圓滑之臣,滿是忠臣,滿是奸臣,等等,都不行。
清流之臣不務實事,錚臣不知變通,圓滑之臣沒有主見,無法幫你提出什么建議,且無多少立場。
忠臣雖會擁護你,但會使得皇帝生出膨脹之心,因為在你做出一些不對的決定時,他們不會提醒于你。
奸臣同樣如此,適當有幾個,可以方便你平衡朝堂勢力,且奸臣,也是可以成為忠臣的,更是可以成為你手中的一把刀,亦或者可以替你做一些特殊的事情。
給你說的這些,只是其中一個小的縮影,還有很多。
你要清楚,每一種人,都是有用的,只是看你自己該怎么用。
且除此之外,還有每一個人的出身、戶籍,你也要去注意甄別,這些也是容易形成鄉黨的因素。
以及武將與文臣之間,也就是各方的矛盾,都是需要你去平衡的點,同時也要辨別是真的矛盾,還是他們坑壑一氣所特意展現出來的一種矛盾。
有的人為名,有的人為利,有的人為權,有的人只會實現腹中大志,有的人什么也不為。
你若是學不會平衡這些人,你是做不好皇帝的。
跟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你不要因此對楊士奇他們有什么想法,你需要做的,就是找出其他人進入朝堂,填充不足。
這些人,所想要的,以及自身的性子各不相同,那么朝堂就不會出現一人獨大,獨攬大權之事。
其實這些,當初你爺爺,你爹,都教過你,你自己也要去體會。
皇帝,不是那么好當的,也并不是你以為的那樣,僅僅只是做個決定就可以了的。
濫用皇權,終究會與下面的人離心離德。
這個天下,皇帝一個人治理不了,沒有下面那些人,談何容易。”
張妍說了很多,這次她也是看著朱瞻基真的悔改,她才將這些一起說來。
其實這也是如今朝堂的問題,因為顯得過于單一了。
她很清楚,再這樣下去,內閣就會成為下一個中書省,首輔會成為下一個宰相,只不過換了一種稱呼罷了。
這是一種隱患,現在雖然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但她怕現在不說,后面再說之時,朱瞻基又會出現其他改變,就不愿意聽了。
若是敗了,那朱瞻基改變與否,則不重要了。
而若是勝了,起碼她說的這些,以后朱瞻基能夠去重視。
朱瞻基聽著張妍所說,一陣沉默。
他之前可以說完全沒有想過這些,他也不想去想這些,因為真的太麻煩,太累。
就像張妍說的,其實這些,朱棣與朱高熾都教過他,尤其是朱棣。
朱棣當初為了改變朝堂的生態,為了有更多不同的人,特意去請高賢寧、陳良這些人入仕,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曾經,他很是不喜歡這些。
但如今,他似乎有些理解了。
因為現在的朝堂,確實已經有些變味了,他能夠明顯感受得到,與朱棣時期相比,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
平衡之道,這是任何一個皇帝都必須要學會的。
張妍看著朱瞻基沉思一會,繼續說道:“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現在就去琢磨出來,是讓你心中有一個心理準備。
當下最為重要的,還是怎么抵擋你二叔的進攻。
既然你已經決定了要親征,要親自去往天津坐鎮,我是支持的。
如今大明精銳幾乎盡喪,新軍戰力不整,你在前方,也可有效提升士氣。
以往,我是反對親征的,因為皇帝親征,是對大明江山社稷的不負責。
但如今,沒有任何辦法,你必須要親自去。
這個京師,其實不用我來看,都不會出亂子的。
楊士奇他們,也不會允許有亂子出現,你和他們,和那些人,如今都是一體的,起碼在抵擋你二叔大軍這件事上,是一個共同體。
戰事方面的,我不懂,那些你自己看著安排吧,只要你考慮了全局,既然決定了,那就去做。”
張妍有些疲憊,一下子說太多,她自己也要想不少,多少有些耗費心神。
其實她懂得的,真的不少,只不過以往只是負責皇宮內府,但許多事情,都是相通的啊。
朱瞻基聞言,良久,緩緩點頭。
“娘,我知道了,我會做好的。”
朱瞻基沒有說太多,這些話,他自己也需要下去消化消化。
聊了一會,朱瞻基離開,又來到祖廟。
朱瞻基看著朱棣與朱高熾的畫像,靜靜的待著,既是在和兩人說著一些心里話,也是在自我沉思。
許久,朱瞻基站起身。
“爺爺,爹,我和二叔之間,要分出一個勝負了。
若我勝,那一切安好,大明與大漢,還能繼續保存。
若我敗,到時來見你們,要打要罵,我絕不會說一句。”
說完,朱瞻基轉身離開,然而走了幾步,卻是又停下。
“爺爺,當初你看好二叔,我都知道,若不是二叔不愿意回來,不然這個位置,是不是也輪不到我了?
其實很多時候,我都不能理解,為什么二叔出去,你要對二叔支持那么多呢。
您說是為了漢人,但在大明,不也是漢人嗎?
現如今,出現這樣的悲劇,我雖有責任,但終究,還是爺爺您一手促成的啊。
當初您起兵靖難建文,現在,我也被自己的叔叔,要起兵靖難了。
如果您知道這一切,當初,你還會這樣做嗎?”
對這件事,哪怕是如今他改變了,但他依舊憤憤不平。
在朱瞻基看來,朱高煦在外面的成功,固然有朱高煦自己的本事,但更多的,不就是朱棣前面對朱高煦的眾多支持嗎?
前期以各種理由給朱高煦送錢糧物資,以及送人才,甚至一度以流放的名義,給朱高煦送去眾多教書育人的老師以及官吏,生怕朱高煦在外面苦著累著。
后面又多次往朱高煦那里遷移人口,生怕朱高煦在外面缺人。
最后又不顧一切,不顧他與朱高熾的反對,不顧群臣的反對,堅持給朱高煦又遷移出去八百萬人。
若非這些,他不信朱高煦能夠發展成為如今的樣子。
大明前前后后遷移出去的人,已經過千萬了,若是沒有這千萬人,朱高煦還能拉起數十萬大軍嗎?
若不是朱棣前前后后送去那么多人才,朱高煦能夠將大漢發展成如今這樣嗎?
他不信,他真的不信。
明明他才是大明的繼承人,他一直備受朱棣喜愛,都沒有得到這么多的支持啊。
如果沒有朱棣的支持,朱高煦都能發展起來,他認。
可在他眼中,現實卻不是這樣的啊。
良久,朱瞻基一聲輕嘆,在朱棣畫像的注視下離開。
大漢,漢京王宮內。
在漢軍開始對安南用兵后,朱瞻壑便是返回。
一個安南,還不足以讓他親征,且大漢之內的事務,朱瞻壑也想自己回來處理。
“殿下,如今大軍已經攻至安南都城,安南戰事,應是很快可以結束。
如今大明精銳之師盡喪,大明雖在招募新軍,但戰力必然低下,趁此機會,臣建議可起兵攻入大明。”
殿內,許柴佬率先出聲,直接提議起兵靖難,攻入大明。
王玉也緊隨其后道:“殿下,現在確實是一個難得機會。
朝鮮戰場可讓其他人負責,將韋興調回來,由韋興領軍,從天津登陸。
只要能夠登陸成功,攻破天津衛,數日內便可直下京師!
且王爺不是也已經回信,可以直接發起進攻,只需將大明皇帝所做的那些事公布天下即可。
此機會難得,乃天賜良機。
另在殿下去往東南亞之地時,王后已經讓人將新整編的五萬青備軍操練成型,且武器裝備已經全部發放。
如今留在大漢的戰艦,也足夠支撐發起登陸。
若是將大明攻下,到時給王爺一個驚喜,殿下以為如何?”
其實王玉與許柴佬等人,早就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打回大明了,尤其是王玉。
當初原本就有的心思,如今更是徹底活絡起來。
泰北之戰,可以說是徹底奠定了基礎,大明沒有了大軍,這么一個機會,他們是真的不愿意錯過。
然而朱瞻壑卻是派軍進攻安南,要先取安南之地,他們沒有辦法,只得聽,去做。
安南的大軍也幾乎盡喪在外面,如今攻入安南,基本沒有受到太多的抵抗。
尤其是朱高煦的回信,這讓王玉等人再次開始活泛起來。
朱高煦回信的態度已經表明,是可以打回去的,只需要朱瞻壑做出決定。
朱瞻壑聽著王玉與許柴佬求戰的話語,卻是搖搖頭。
“我知道你們的想法,我也想要打回去,但不能是我下這個決定。
父王已經率軍開始返回了,歐洲那邊的戰事,已經結束。
現在攻入大明雖然是一個好機會,但以大漢現在的實力,后面難道就不是好機會了嗎?
當初我父王不得已被迫離開大明,現在即便是要打回去,我想要父王親自下這個決定,親自率兵打回去,風風光光的回去。
這個決定,只有父王才能下。
你們,能夠明白嗎?”
朱瞻壑看著幾人,他哪里不清楚如今是一個大好機會,他哪里不知道,現在可以打回去。
他更加清楚,朱高煦其實也是想要打回去的。
大明這樣對大漢用兵,朱瞻基的這個做法,已經徹底破了朱高煦的紅線。
但朱瞻壑想要朱高煦親自打回去,而不是他帶兵先回去。
這是一種意義,獨一無二的意義。
當初落魄離開,那些人舉杯慶祝,當初朱高煦與韋清婉遭受到的一切,他都知道,他也都記在心里的。
若是朱高煦不在了,是他當家做主,那他當仁不讓,做出這個決定。
現在朱高煦已經開始返回了,他想將這件事,留給朱高煦來處理。
王玉、許柴佬幾人聞言,也是紛紛應下。
朱瞻壑這樣一說,他們哪里還能不明白。
如今,他們心中都在期待著朱高煦的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