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龐大的艦隊行駛著,遮天蔽日的大漢旗幟迎著海風飄揚。
艦隊中心的帥艦之上,朱高煦一臉無奈的看著面前目光炙熱看著他的于謙,朱蕓清則是在一旁滿臉擔憂的看著。
“王爺,臣此次負責南亞之地穩定與發展,臣感觸許多。
臣先說其中一點,那便是請王爺暫時停止對歐洲諸國的征伐,如今大漢,已經無力負擔王爺之前定下的,擴張之后需要保持漢人為主體的政策了。
王爺可知,如今的南亞諸省,遷移過來的漢人依舊無法覆蓋所有地方。
這還是南亞之地,而在中亞與西亞諸省,除了最先遷移過去的那一個批次的人,直到現在,依舊還沒有開始進行第二批次的人口遷移。
因為如今連南亞都還沒有徹底完成,大漢已經沒有那么多人口繼續遷移。
如今王爺又在攻伐歐洲諸國,臣不知道王爺與王閣老他們是怎么想的,但臣當初若是還在,必然竭力反對。
而事實也證明了,臣想的不錯,歐洲諸國即便王爺攻下,現在大漢也做不到去管控。
如今王爺撤軍,留下諸多王子在歐洲諸地,臣認為應當讓諸位王子返回,不應停留歐洲諸國。
大漢現在需要先穩定西亞與中亞之地,尤其是北部那邊原本的金帳與白帳汗國之地,這些地方若是無法穩定下來,無法保證以漢人為主體的政策,大漢無法再度向外擴大疆域。
若不然,只會給大漢留下各種隱患,后續需要極為漫長的時間才能處理。
還請王爺不要好高騖遠,先遷移人口至南亞、西亞、中亞諸省吧,歐洲那邊,不可遷移人口過去了!”
于謙絲毫不怕朱高煦懲處的看著朱高煦,在他看來,對歐洲諸國那里繼續投入,就是錯的。
他來到南亞之地數年,這幾年的時間,他一直兢兢業業的處理著南亞事務,哪怕比之前黝黑了不少,樣貌也更加老態,更是吃了不少的苦,但他都沒有在意。
原本南亞之地已經差不多徹底穩定下來,只需要再填充一部分漢人,這里的事情就基本可以完成。
然而最終卻是就在這里出現了問題,大漢要準備三百萬人口遷移至朱高煦分封在歐洲那邊的王子藩地,如今沒有人口遷移南亞。
不僅是南亞,西亞、中亞之地原本準備遷移的人口,都要推遲時間。
于謙可是清楚的,西亞與中亞之地,原本是要準備遷移五百萬人口,分批次遷移,準備用五年以上的時間來完成,這還只是初步需要遷移的,后續甚至還需要更多。
但現在這兩個地方所遷移過去的人口,如今都還只有五十萬,后續的遷移,仿佛停滯了一般。
而南亞之地原本還需要的百萬人口,如今只得不斷推遲,這讓他很是難受。
這些問題他也想了許久,在他看來其中的隱患過于巨大。
本來他就想找朱高煦好好說說這個問題,正好遇到了朱高煦率領大軍返回,在經過南亞時,朱高煦邀請他一起返回,他也沒有任何猶豫,上了朱高煦的船。
于謙的目的也很簡單,那就是讓朱高煦重視如今打下來的地方,而不是好高騖遠,打下來的這些地方都還沒有徹底穩定下來,沒有徹底成為大漢真正的疆域之前,不要再對外出兵。
以往大漢一直按照原本制定的政策在走,那就是打下一地,迅速派官吏前往穩定,協同大軍以最快的方式先穩定下來,隨后遷移人口,配合所實行的政策,讓地方上的百姓逐漸心向大漢。
原本一切都好,可偏偏在如今,朱高煦卻是忘了這個國策一般,悍然發起了對歐洲的征伐。
于謙不知道朱高煦是怎么想的,到底有沒有忘,也不知道有沒有人給朱高煦提這些,但他必須要將這一點給朱高煦說出來。
朱高煦看著于謙,很是頭疼。
如今他大軍都回來,對歐洲的征伐都已經結束了,按道理而言,這件事算是過去了吧?
但于謙就是揪著這點不放,非要給他在征伐歐洲這件事上掰扯出一個對錯。
朱高煦直到現在都還沒有發火,不僅是他對于謙的看重,更是因為于謙如今已經是他女婿,他的寶貝大女兒就在這里的。
看了看于謙,又看了看堅定站在于謙那邊的朱蕓清,朱高煦無奈一嘆。
隨即神情肅然,緩緩開口。
“于謙,朝廷怎么做,按道理而言,是可以不用告訴你的。
既然讓你來負責南亞諸省,你的任務,就是做好這件事,其他的,與你無關。
但本王可以告訴你,征伐歐洲,是本王所定,其目的你不用知道,但其中一個目的,可以告訴你。
那便是本王想要試試,這次能不能做到直接掌控歐洲諸國之地。
如今在歐洲諸國的目的已經達成,本王已經撤兵,這件事,便是已經過去,后續大漢的重心,會逐漸放在南亞、中亞、西亞等地的治理之上。
人口的遷移,也會陸續的去完成,需要做的事情,后續都會陸續的去做到。
至于本王分封在歐洲之地的藩地,人口的遷移會優先進行。
本王對歐洲之地的重視,不會減少。
待以后有了條件,朝廷還會再次向歐洲之地發起擴張,那時候將會是逐步的擴張,如同之前一般?!?/p>
朱高煦說到這里,看著于謙還是一臉的不服,繼續開口。
“另外本王再跟你說一次,你所說的,已經是屬于過去的事情,屬于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你可以做總結,將其中你看到的不好的一面,說出來。
但本王提醒你,也僅此而已了。
你為臣子,需要考慮的,是以后該怎么做,你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見,已經發生的事情,不需要你來反復諫言對與錯。
就像如今,本王已經撤兵,諸事已經定下,后續就會開始加強對中亞、西亞之地的治理,你說征伐歐洲諸國這些的對錯,又有什么意義呢?
總結可以做,但這不是你用來逼迫本王的理由。
如果你真的重視與在意這些,那你現在所需要考慮的,是如何將這些地方治理好,如何將這些地方盡快徹底納入大漢疆域,是為了完成后續對歐洲諸國的擴張,接下來朝廷應該怎么做。
對過去的總結,是為了在下一次實行之時,可以充分考慮這個總結里面需要注意的事項,需要解決之后,才能再度進行的。
即便本王跟你說,不應該征伐歐洲諸國,但即便本王說了,對于如今的事實,有改變嗎?
你告訴本王,本王現在給你你想要的答案,對現在,又有什么改變?
你是想要通過這件事讓本王認錯,向本王證明你多有能力?還是說你要讓本王一定要聽從你所有的諫言?本王不聽,就是昏庸嗎?
本王讓你在國子監學了那么久,出來之后又讓王玉帶著你,這么多年,你就只學會了這些嗎?”
說到后面,朱高煦的情緒依舊還是上來了。
其實他更多的,還是怒其不爭。
當初還在國子監時,就是這樣一幅樣子,那時他沒有在意,因為于謙還屬于監生,還沒有真正入仕。
但如今,于謙已經入仕多年,經歷已經不少,但對比起陳驥與龔仁,于謙在入仕之后的表現,反而還要差了許多。
尤其是這個人的性子,認為自己所想是對,就想要來要求他按照那樣去做?
就于謙剛才那一番話,除了對這些事情做了一次總結,最終目的只不過是為了讓他認錯,讓他認同這個人所說的罷了。
對后續如何去做,絲毫沒有提及。
對于以后如何完成他想要做到的目標,這個人更是絲毫不清楚。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一心只想著讓他認錯。
朱高煦這次也是發了狠,要是這點依舊不改,即便是于謙,即便還是他已經定下的女婿,他都會認真考慮今后該怎么用這個人了。
他要的,是能夠發現問題,并且說出如何解決問題。
而不是在發現問題之后,利用這個問題來壓制他,逼迫他在這個問題之上認錯。
即便就是他真的錯了,他心中知道之后可以改,但也絕不可能說出來,不然,身為君王的威嚴,何在?
其實最主要的,在朱高煦看來,于謙的思想,出現了問題。
這個思想不改變,他真的會考慮是否按照之前所想的那樣去用于謙。
歷史上再有名,那也是歷史上,如今的大漢,不缺少歷史上于謙那類的人。
有能力的人他確實不嫌多,但前提得思想正確。
于謙聽著朱高煦的話語,一陣沉默,他一時都不知道該怎么回應。
他雖然想的是為了大漢,為了朱高煦,但實際上思索下來,朱高煦說的,似乎又沒有錯。
他確實不知道朱高煦與朝廷是怎么商量的,不知道具體是怎么安排的,因為那時候他還在南亞,還在處理南亞的事務。
而且他所說的,朱高煦如今也確實在做了,因為朱高煦已經撤軍了,并沒有繼續死磕歐洲諸國之地。
他到底是因為自己所負責的南亞之地最后沒有得到人口遷移,導致還差一步才能完成治理,還是因為他想到了這些,他想要朱高煦認下這個錯,亦或者還是證明自己,于謙自己一時都分不清了。
如果朱高煦沒有撤軍,還在繼續死磕歐洲之地,他都不會這樣想,他只會繼續死諫到底。
但偏偏沒有,他想的這些,朱高煦都在做了,他也確實還沉浸在去揪出朱高煦的過錯,他想要表明是朱高煦考慮不周,但然后呢?
如今的事實就是,朱高煦已經適可而止,他所說的那些,似乎不用去理會,也不會出現那些情況了。
于謙一時有些心亂,他一直堅守的就是,哪怕就是君王,只要犯了錯,他就要直言不諱的提出來,就是要說出來。
別人不敢說的,他敢,他自認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漢,他問心無愧。
可現在,在朱高煦的這一番話下,他似乎有些做不到問心無愧。
也正是做不到這點,他說不出什么反駁的話來。
于謙此刻也在反思,自己到底是因為什么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他記得自己,原本不是這樣的啊,他都不知道什么時候變成了如今這個樣子,這個心理狀態。
他本來是國子監最靚的仔,陳驥與龔仁,本都在他之下,當初陳驥與龔仁率先入仕,他拒絕了入仕邀請,留在國子監繼續學習。
出來之后,他就被王玉帶著,可以說那時候官階雖小,但前途明亮。
被朱高煦所看重,又得王玉親自帶他,可以說在入仕之前,就是萬千人所期待。
然而在入仕之后,他卻是逐漸被陳驥與龔仁拉開差距。
在他入仕之時,陳驥與龔仁已經是一方大佬,一人是負責東南亞八省的負責人,一人是澳洲五省的負責人。
陳驥與龔仁雖然受過許柴佬指點,但兩人跟在許柴佬身邊的時間并不長,可以說極短。
然而他卻是在入仕之后,一直跟在王玉身邊,受王玉的指點。
并且他還得到了朱蕓清的青睞,可以說他還是大漢第一個駙馬爺。
雖然還沒有成婚,但這件事,幾乎已經是人盡皆知,且那些都已經定下了。
然而在實際過程之中,他的表現,卻是不如陳驥與龔仁,后面陳驥與龔仁返回中樞,直接在他之上。
從當初閃耀的星辰,被人人所看好,所有人都覺得他會一直力壓陳驥與龔仁,但結果卻是反而不如兩人。
本來在中樞歷練過后,只需要在地方上歷練兩年,他差不多就可以調回中樞被重用了。
然而卻是來到了南亞,一來就已經快四年了。
來到這里,他還需要陳驥與龔仁向他傳輸經驗。
在這里的頭一年,他處理這些事務,其實并不順利。
想當初陳驥與龔仁出去之后,可是從一開始就完成得極好,但他卻是出現的波折。
或許他心中有些抵觸,畢竟陳驥與龔仁向他傳輸了經驗,他只需要跟著去做就行,但他又不想完全跟著去做。
直到現在,陳驥與龔仁已經在國事院擔任要職,已經成為朝廷中樞大佬。
而他呢,還在南亞這個地方,回到中樞的時間都還依舊無法確定。
于謙一直在思索著往事,他想要找到自己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出現心態的轉變的。
一旁的朱蕓清,看著于謙自責深思的樣子,心中一陣心疼,但也沒有說什么。
她很清楚,這次是于謙的一個機會。
但無論如何,她都會和于謙緊密站在一起。
朱高煦也是靜靜的等待著,并沒有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