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深吸一口氣,從那個陰影真正走出來后,感覺整個人都松弛了下來,那緊繃的弦,似乎也在漸漸消失。
感受到身體從內到外的輕松了許多,朱瞻基臉上緩緩浮現出笑容。
在事情沒有到來時,心中會有諸多想法,但當真的面對,其實擺在面前的只剩下兩個選擇了。
逃避或者面對。
在做出決定的那一瞬間,那些想法,也就消散了。
當決定消失的那一刻,心中就不會再有那些七七八八的想法。
人輕松下來之后,朱瞻基當即讓人去叫來楊士奇等人。
現在大漢的大軍來了,朱高煦又已經回到大漢,那就說明,這次朱高煦也來了。
既然朱高煦來了,他也要去會一會自己的這位二叔了。
“二叔,一直聽聞你的大漢很強,上次是我敗了,這次,我來親自會一會你!”
如今既然已經面對,現在朱瞻基反而充滿了期待。
哪怕最終就是不敵,他也想看看朱高煦強在哪里。
沒一會,楊士奇等人紛紛到來。
“皇上,不知發生了何事?”
楊士奇看著朱瞻基將他們全部召集過來,心頭一沉。
哪怕朱瞻基什么也沒說,但他也知道,肯定出大事了。
朱瞻基看著幾人,緩緩開口。
“薛碌傳回加急軍報,大漢海軍已經出現在天津衛的海域,且艦船數量極多。
另外錦衣衛也有消息傳來,大漢琉球省與平東省的港口,全部戒嚴,大部分被征用。
且現在距離漢王回來也有一段時間了,這些信息都在表明一個問題,那就是大漢要準備發起進攻了。”
朱瞻基話音落下,楊士奇幾人盡皆心頭一震,一時面面相覷。
盡管他們早早就有了這個準備,可當事情真的到來,他們心中,還是有些無法平靜。
大漢給他們帶來的陰影,還是太大了,大得讓他們都有些喘不過氣來。
尤其是如今即將面對來自朱高煦的壓力,想想大漢對外的那些大戰,全勝啊,對大明的幾次大戰,同樣是大漢全勝,他們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現在朱高煦要打過來了,一旦他們守不住,一想到朱高煦回到京城時他們的結局,每個人都不寒而栗。
只要朱高煦帶著大軍回到京城,他們這些人,都會死,不僅他們會死,他們家中的人,都將會難以幸免。
這一刻,每個人心中都像壓了一塊大石,猶如泰山之重,讓他們呼吸粗重。
朱瞻基看著楊士奇等人沉重又驚駭的神情,心頭一嘆,隨即將薛碌送來的軍報拿出。
“這是軍報,你們看看吧。”
“是,皇上。”
楊士奇緩緩回過神來,雙手恭敬的接過軍報,打開看了起來。
其余人也紛紛圍在楊士奇身旁,伸著脖子看著。
此刻,沒有一人去在意那些文士風度,沒有一個人講什么儒雅,現在他們只想知道到哪一步了。
當楊士奇等人看完,全部都有些懵的看向朱瞻基。
“皇上,陽武侯所說的大漢在海上有一艘鋼鐵戰艦,這是何物?不知皇上可有消息?”
楊士奇驚訝又呆愣的看著朱瞻基,當他第一次看見這些文字時,他都以為自己看花眼了。
這真的是現實?大漢真的能夠做到讓那個比戰艦還要龐大的,又是用鋼鐵鑄造出來的鐵甲戰艦在海面上移動的?
這真的是人力所能為之?確定不是薛碌亂說的?
現在楊士奇只希望朱瞻基能夠給他一個答案,他是真不想面對這么一個讓人絕望的消息。
畢竟大漢能夠掏出這么一個玩意,那其他的,還有沒有?誰知道?
大明本身就已經不是大漢的對手,且大明大軍又幾乎盡喪,大漢要是又有新的突破,他們更加無法想象該怎么和大漢打。
最起碼,他們是永遠都別想能夠攻入大漢的漢京了。
因為大漢最為主要的核心之地,四面環海,大明的水師只要無法超越大漢的海軍,他們哪怕在大明取勝了,能夠阻止朱高煦打回大明,他們也只能這樣被動防守,無法出擊。
他們是真不想看見朱高煦的大漢越來越強,不希望大漢的科技發揮在那越來越好,只會讓他們更加沒有什么安全感。
朱瞻基看著楊士奇等人的重心是在這上面,頓時臉一沉。
“薛碌所說的海上鋼鐵戰艦,朕也沒有這方面的消息。
不過這點也無需去關注,不管這個鐵甲戰艦究竟是什么,他只要是艦船,那這個就上不了岸。
只要上不了岸,那對我們目前而言,則沒有什么影響。
現在你們應該思考的,接下來該如何抵御大漢的進攻,是如何將大漢的大軍,阻攔在外面。”
朱瞻基依舊沒有去重視這個鋼鐵戰艦,其實他也沒有想錯。
在意了又能怎么樣?
本身就打不過大漢的海軍,連原本大漢的漢軍都打不過,還去研究這個干什么?
只要上不了岸,那就是普通的艦船。
至于這個鋼鐵戰艦會不會讓大明的水師在海上更加難以與大漢海軍對抗,更加無法去攻擊大漢的真正核心之地,他同樣不在乎。
沒有這個鋼鐵戰艦,大漢的海軍就牢牢掌控了制海權。
本身大明就還不了手,現在同樣還不了手,有區別嗎?
而至于什么攻打大漢的真正核心之地,他直接想都沒想。
只要守住,不讓朱高煦打進來,這就是成功。
打出去,去打大漢,他已經不奢望了。
別說大漢四面環海的那些地方了,就是東南亞或者西面那些從陸地就能過去的疆域,他都有心無力,沒有絲毫辦法,他還考慮這些干什么?
除了給他徒增煩惱,還有什么用?
這也是他根本不關注的原因,這個鋼鐵戰艦到底是什么,怎么怎么強大,他毫不關心。
朱瞻基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擋住朱高煦的進攻。
楊士奇等人聞言,也紛紛開始冷靜下來。
到底是大明最頂尖的那部分人,經過了最初的慌亂,很快也是恢復心神。
楊士奇站出,率先開口。
“皇上,如今該準備的都準備差不多準備完成,只需要按照預定的方案進行。
同時再根據大漢的進攻方向進行調整即可。
且如今在天津衛外海域發現,那么極有可能,大漢就是在天津衛進行登陸,想要攻破天津衛。
畢竟如此一來,只要攻破天津衛,我大明將徹底沒有可以阻擋大漢之軍。
皇上可傳旨給陽武侯,讓陽武侯全面做好準備,不可懈怠!”
楊士奇其實也沒有什么更好的辦法了,之前所做的準備,在他看來,他們已經盡力了。
若是這樣都還擋不住,那該來的,就讓他來吧。
楊士奇話音落下,楊榮等人隨即紛紛出聲,態度都是一樣,那就是打到底。
至于該怎么阻擋朱高煦,都沒有更好的辦法。
唯一的辦法,就是將漢軍阻攔在大海之上,一旦漢軍登陸,饒是他們,沒有一個人覺得大明能夠擋得住陸地上的朱高煦大軍。
朱瞻基聽著這些,心中要說沒有失望,是不可能的。
如今事到臨頭,他引以為重的這些人,卻是不能給他絲毫的建議。
但要說有多失望,也沒有。
因為他自己,何嘗不是這樣準備的。
他唯一能夠做的,就是放手一搏,最后拼一次。
贏了,將朱高煦的攻勢擋住了,那一切還在。
若是擋不住,也就只能這樣了。
良久,朱瞻基緩緩開口。
“既然如此,便就這樣做吧。
不過,朕決意,親自前往天津衛,阻擋大漢之軍的進攻。
三日之后,朕將率領京營最后的大軍前往。
成敗,在此一舉!”
朱瞻基神情格外的堅定,仿佛完全克服了內心的恐懼一般。
這次,要么他戰勝朱高煦,徹底戰勝心魔。
要么,他和朱高煦徹底做一個了斷,一切塵歸塵,土歸土。
既然已經沒有退路了,他還想最后再拼一次。
然而朱瞻基的決定,卻是遭到了楊士奇等人的激烈反對。
“皇上不可!那時天津衛將會成為戰場,皇上親自前往,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設想!
如今在京城已經囤積了大量物資,臣已經協調衙役、城中青壯,到時會一同守城,縱然是臣等,必要之時,臣等也可登上城頭,為大明,為皇上盡忠。
各地衛所,都已經差不多完成準備,還請皇上不可意氣用事。
只要皇上還在,只要皇上在京城,縱然天津衛有失,只要守住京城,各地大軍,到時入京勤王,結局猶未可知啊!”
“是啊皇上!您萬不可親身前往犯險,到時將士恐也會分心護衛皇上安危,對前方戰事,反而不利。
太宗皇帝當初既然將大明天下交給皇上,皇上切不可辜負太宗皇帝之心啊!”
“皇上!還請皇上留在京城,京城城防,如今已經完成固防,囤積物資,足以堅守兩年。
只要京城不失,最終結果猶未可知。
且皇上已經讓陽武侯負責天津衛戰事,還請皇上相信陽武侯才是。
若皇上擔心,臣可代皇上前往天津衛,為我大明將士擂鼓助威!
臣縱然身死,也當為皇上,為大明盡忠,死不足惜。
但皇上安危,關乎大明存亡,皇上不可親身前往啊!”
所有人齊齊匍匐在地,紛紛勸諫著朱瞻基不要親征,不要去往天津衛。
他們是真的怕了,要是朱瞻基有個三長兩短,那么一切皆休。
除此之外,朱瞻基還要帶著京營僅剩的大軍前往,一旦朱瞻基回不來,這京城,也沒法守了。
他們之前不顧一切囤積這么多物資在京城是為了什么?
就是為了保住京城,就是為了在那時可以等待各地衛所新組建的大軍匯聚而來,一同進攻朱高煦的大軍。
這是他們最壞的打算,也是他們最后的路。
為此,他們都已經將自己的家室,全部集中在京城了,就是為了守住京城后,等待反攻,他們不甘心坐以待斃,他們不甘心就這樣死去。
現在朱瞻基又要打亂這個計劃,他們說什么都不同意。
朱瞻基看著這一幕,心頭逐漸有些憤怒了。
想當初朱棣還在之時,朱棣做什么決定,這些人,敢在朱棣面前,這么說話嗎?
現在朱棣不在了,這些人在他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對他。
聽著一個個說得好聽,什么為國為民,什么可以為他,為大明盡忠,他現在已經清楚這些人的脾性了。
朱瞻基看著這些人,怒聲道:“太宗皇帝逢戰親征,你們不敢說,如今朕為大明江山社稷而親征,親自前往,有何不可!
你們既然清楚天津衛這一戰關乎大明的存亡,更應該明白,朕親身前往,可以激勵大明將士。
朕當初跟隨太宗皇帝北征瓦剌、韃靼,如今大明江山危亡在即,朕豈能在京城坐以待斃。
此事無需再議,朕決心已定!”
朱瞻基說完,正要轉身離去,然而下面卻是突然站起一人。
“皇上!如今大明江山社稷皆系皇上之身,豈能如此兒戲!
如今皇上當坐鎮中樞,調集各地衛所之軍,全力做好防范才是。
當初皇上即位之時,皇上可曾親口言,絕不御駕親征。
今皇上如此不將大明江山社稷放于心,實乃昏聵!
臣今日便撞死在這大殿,以求皇上,保全大局,以江山社稷為重!”
這人說完,徑直撞向殿內的柱子,一時頭破血流。
其余人見狀,紛紛開始死諫,只要朱瞻基親自前往,他們便撞死在這里。
哪怕就是楊士奇等人,也加入死諫行列。
他們很清楚,朱瞻基留在京城,那么京營的大軍就會同樣留下,一同守衛京師。
即便薛碌擋不住,即便劉江也擋不住,當還有京師可以守,還有各地衛所的大軍可以用。
而朱瞻基一旦去往天津衛,一旦戰事不利,那就一切皆休。
那時,他們才是真正的末路。
留一下朱瞻基,起碼他們也能有更多的機會。
朱瞻基看著這些人前赴后繼的死諫,一個個滿口大明江山社稷,心中很不是滋味。
朱棣在時,這些人,可敢死諫?
面對他,卻是完全變了啊。
但他又不得不重視,若是真的擋住了朱高煦的進攻,他還需要這些人。
尤其是官紳、富商階層他已經開過刀了。
要是這些人真的全部死了,即便他擋住了朱高煦的進攻,大明內部,他恐怕也難以做什么了。
這也是他明明很想任由這些人死諫,他很想親身去往天津衛,去會一會朱高煦,但又不得不忍的原因。
朝堂中樞,不能再出問題了,不然,就真的是內憂外患了。
即便是他想要解決這些人,都只能等先擋住朱高煦,然后才能慢慢開始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