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心頭很是沉重,又有些苦澀。
他心中所有的想法,原來都已經被張妍看透了嗎?他有什么心事,難道就注定瞞不了人嗎?
沉重與苦澀的同時,朱瞻基又感到無比的難受。
既然張妍已經知道了他心中所想,為什么就不能幫他做出這個決定,為什么就不能直接給他一個建議呢?
僅僅只是幫他分析,楊士奇那些人說過了,孫若微也說過了,他自己也想過。
他只是想要一個結果,想要一個確定的答案,他想要讓張妍來幫他做出這個決定而已,他并不是來聽這些的。
他要是選擇去天津衛,楊士奇這些人的死諫該怎么解決呢?
且既然猜到了京城會人心惶惶,會有大漢的探子到時作亂,又該怎么解決呢?
而要是不去天津衛,而是留在京城,那么到底該怎么運作呢?
他想要的是這些問題的答案,但張妍一個都沒有跟他說。
那平靜的神情,仿佛對這些已經漠不關心,對大明的未來已經全部放下,似乎哪怕就是朱高煦靖難成功,也事不關己一般。
張妍的這幅神情,同樣讓他有些不好受。
他明明是真的來問的啊,張妍難道就看不見他的改變嗎?
朱瞻基一個人沉思了許久,這些事想不通的情況下,他也在思考著張妍說的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將各地衛所大軍的調動之權交給楊士奇那些人,他現在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想著張妍說他心中已經有了決定,朱瞻基自己都在懷疑,他真的有了決定?怎么他自己不知道?
朱瞻基想了許久,沒有說什么,而是起身向外走去。
在張妍這里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還想去另一個地方找到這個答案。
直到朱瞻基離開,張妍才緩緩轉過頭,看著朱瞻基離去的背影,一時有些心疼,又是無奈,最終遺憾與不舍的微微搖頭。
其實張妍都很是想不通,當初朱瞻基還是太孫時,明明還是那么的優秀。
可為什么即位之后,成了大明皇帝,卻是與之前完全不相同了?
當初在朱棣面前,朱瞻基尚且都能夠做出自己的決定,不怕朱棣對他有想法。
現在已經到了這一步,朱瞻基卻還是這般猶猶豫豫,她都想不通,這孩子,到底朝誰。
深吸一口氣,張妍不再去想,如今這些,她已經是管不著了,她更是已經看開了啊。
躺在搖椅上,雙目閉合,淚水卻是悄然而下。
如今她這個年紀,本來應該頤養天年,什么也不用操心,可一切卻是截然不同。
張妍不是第一次惋惜朱高熾走得早,若是朱高熾還在,大明,恐怕也不會到今日之地步。
若是朱高熾還在,大明會和現在,恐怕截然不同吧。
朱瞻基一個人走著,不知不覺間,卻是來到了祖廟。
朱瞻基看著朱棣與朱高熾的畫像,靠墻坐下,左腿放直,右腿彎曲,右手搭在翹起的膝蓋上,左手垂落在地,一臉的低沉之色。
此刻,朱瞻基的心,平靜了許多,仿佛在這里,能夠給他安全感一般。
呆愣許久,也沉思了許久,朱瞻基才緩緩抬起頭,看向朱棣與朱高熾。
“爺爺,爹,二叔如今打回來了,已經開始出兵了,我該怎么辦呢?我該留在京城,還是親自去面對二叔?”
朱瞻基仿佛在問朱棣與朱高熾,其實更是在問自己。
這個問題他已經糾結了許久,各有利弊之下,讓他難以做出這個決定。
原本他是想要去往天津衛,親自去和朱高煦對壘一番。
但經過多方的勸說,他又有些想要留在京城,畢竟京城決不能亂,這是極為重要的。
可兩種思想在他腦海之中打架,讓他一時根本難以做出抉擇。
此時朱瞻基才發現,他之前的改變,似乎還是曇花一現。
變了,但又好像沒有改變。
他還是那般的脆弱啊,明明面對其他事他都不會這樣,但偏偏只要到了面對朱高煦,他就會出現各種情況。
朱瞻基很不喜歡這種感覺,但他似乎又無法改變什么。
其實在他潛意識里,他還是覺得自己即便去了天津衛,恐怕也擋不住朱高煦的進攻。
他知道的消息,遠比其他人多得多,他已經深刻的感受到了朱高煦大漢大軍的戰力,以及火器與科技方面的先進。
他怕自己去了天津衛,到時又真的沒有打過,他該怎么辦。
一旦去了天津衛,他沒有任何的回頭路,即便退回京城,都沒用了。
留在京城,起碼他還能保留一條退路,起碼還有京城作為倚靠,起碼還能調動各地衛所的大軍。
其實當初他重新做出決定時,是不讓各地衛所大規模擴軍的,不然會讓地方變得烏煙瘴氣,民不聊生。
但各地衛所的動作,他最終選擇了忽視,選擇了默認。
因為這是他最后的希望,哪怕就是天津衛有失,劉江率領的騎兵也無法阻擋朱高煦,他起碼可以守住京城,讓各地衛所的大軍可以趕來。
楊士奇那些人說的,唯有這一句,觸動著他。
留在京城,他可以有更大的轉機。
但只要想到自己之前那么堅定的要去與朱高煦一決雌雄,再想想自己如今想要留在京城,朱瞻基就感到臉紅羞臊,這才是他一直猶豫的原因。
其實他的內心,就如張妍所說,明明已經有了決定,但就是還在怕這怕那,擔心這擔心那,才遲遲無法決定下來。
至于張妍說的另外一些,什么不會所有官紳、富商這些階層的人都站在他這邊,此時的他,無心理會。
他現在沒有時間來解決那些事情,他現在所有的精力,都是在為如何擋住朱高煦而服務。
朱瞻基思考許久,心頭漸漸開始平靜下來。
緩緩看向朱棣與朱高熾,朱瞻基心中,似乎已經有了決定。
“爺爺,爹,我決定了,還是留在京城,掌管大局。
請爺爺和爹保佑,佑我能夠保住大明江山社稷,佑大明此次平安度過吧。
也請爺爺和爹好好看看,這就是二叔,他當初想要奪嫡,直到現在,他的奪嫡之心,依舊沒有改變。
我沒有做錯,之前我出兵大漢,是正確的,他一直就是這樣狼子野心的人啊。
枉你們對二叔那么好,給了那么多支持。
如今,他真的要打回來了啊。”
朱瞻基神情平靜,但話語之間,卻是對當初朱棣與朱高熾支持朱高煦的事情,還是有些在意。
這是朱瞻基從之前到現在,一直都頗有微詞,放不下的點。
直到此刻,他都無法坦然面對這一點。
之前他出兵大漢之時,他還感覺自己無法面對朱棣,但如今,他卻是覺得自己做得是那么的正確。
他就是覺得朱高煦奪位之心沒有變化,現在,不是正好印證了他的想法嗎?
想想當初朱高煦搞出那些事情,想要出去時,朱棣讓他發誓容得下朱高煦,現在朱瞻基只覺得是那么的可笑。
他很想容得下朱高煦啊,但朱高煦放不下那些。
但凡朱高煦能夠放棄所有,回到大明,他可以做到好好對待朱高煦,但是朱高煦放不下所有的一切啊。
朱高煦甚至讓大漢變得越來越強大,這樣做的目的,不就是為了能夠超過大明,有一天打回來嗎?
當初他都能夠看透的事情,但朱棣就是看不出來一樣。
朱瞻基又待了一會,不再去想。
事已至此,他該做的都已經做了,該嘗試的都嘗試了,他無愧于心,無愧大明江山社稷。
即便被篡位奪權,也不是他的錯。
有了決定,朱瞻基在這里也待不下去了。
來到外面,朱瞻基當即叫來錦衣衛指揮使劉忠。
“參見皇上。”
“你下去全面清查京城,將可能為大漢提供情報的人,全部抓起來,開始審訊!
記住,凡是有嫌疑的人,不可放過!一定要徹底清除大漢在京城的人!”
張妍的有句話,提醒了他啊,那就是朱高煦的情報人員。
以朱高煦的心機與行事風格,他才恍然發現,之前摧毀的大漢情報網,未必就是朱高煦在大明所有的情報人員。
這些人不清除,一旦到了守城的關鍵時期,他很清楚,太容易出問題了。
如今,他寧愿錯殺,都不愿意放過一人。
既然已經有了決定,那么這些決心,他同樣也有。
劉忠聞言,頓時心頭一沉。
其實這事,錦衣衛一直在做,只是一直沒有什么發現。
現在朱瞻基告訴他,京城還有大漢的情報人員,讓他格外的緊張。
畢竟錦衣衛在大漢的情報網絡,可是徹底被摧毀了,后續派過去的人,一直都沒有能夠帶回一些特別的消息,反而派去的人,傷亡也很是巨大。
然而在這樣一種情況下,大漢卻是還有人在京城,這么一對比,豈不是證明著錦衣衛居然還比不過大漢的人?
這是劉忠極為無法接受的,畢竟錦衣衛在這方面,才是最強的,決不能被大漢的人給比下去。
“是!”
在劉忠下去后,朱瞻基隨即又叫來楊士奇等人。
當楊士奇等人知道朱瞻基留在京城時,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同時心頭也浮現出了一絲笑容,他們似乎找到了一個對抗皇權的辦法。
所有人都更加期待能夠擋住朱高煦的進攻。
只要擋住了,大明穩定下來了,朱瞻基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楊士奇等人同樣也有。
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想法,唯有一個是一樣的,那就是先得解決來犯的朱高煦大軍。
天津衛外海域,朱高煦親自率領大軍到來。
鐵甲戰艦之上,朱高煦用望遠鏡眺望著沿岸灘涂。
“王爺,此次負責防守天津衛的是薛碌,陳暄為副。”
聽著陳宏的話語,良久,朱高煦放下手中的望遠鏡。
薛碌?
他對這個人,可是太熟悉了啊。
歷史上他不管是造反也好,還是被造反也好,這個人可是弄他的主力人員呢。
他的藩地,也是后面被這個人整得稀碎。
雖然那些在如今都沒有發生,但對這個人,朱高煦可是記憶猶新。
不再去想,看向一旁的張輔。
“都準備好了嗎?”
“王爺,都已經準備完成。
艦隊已經進行了最后的檢查,所有艦炮可隨時開炮。
前方的海軍陸戰隊已經做好登陸準備,后續的大軍也已經乘坐小船,可緊跟陸戰隊進行登陸!
登陸地從大沽南,一直延伸至北塘以東,每個登陸地都有艦炮可以支援。
登陸之后所需要的各類火器,也已經全部準備就緒,只待搶占灘涂成功,即可上岸!”
朱高煦靜靜的聽著,點點頭。
這次為了一次成功,他可是調集了十二萬大軍,出動了大部分的海軍。
各類火器,更是毫不吝嗇,全部拿了出來。
可以說準備了這么久,凡是能用的,這次他可是都會用上。
“傳令下去,全部做好最后的檢查,半個時辰后,發起登陸!”
“是!”
隨著朱高煦的軍令開始傳達,所有人都開始為最后開始做準備。
海面密密麻麻的艦船,除了外圍巡視的部分艦船,其余紛紛全部調轉船身,所有艦炮紛紛開始調整方位。
三艘鐵甲戰艦的巨型艦炮,也開始在人力的拉動下轉動,將目標對準岸上的明軍陣地。
最前方的海軍陸戰隊,所有人全部穿戴甲胄。
是的,罕見的再次穿上了甲胄。
只因為灘涂上有著鐵蒺藜,圍成一排一排的,穿上甲胄,就是為了應付這個。
每個人都在開始檢查槍支彈藥,以及已經早早準備好的其他工具。
在陸戰隊身后,則是準備登陸的大軍,紛紛都在做著最后的準備。
岸上防備的明軍,更是已經進入全面警備之中。
大部分明軍看著大漢的登陸架勢,心頭滿是恐慌。
他們絕大部分,當初不過只是普通百姓,只是被強征入軍,這還是他們第一次上戰場,然而面對的就是大漢的大軍。
以往,他們哪里見過這種陣仗,如今只是一看,都讓他們的心頭充滿恐懼。
那些散落在軍中的精銳明軍,此刻也顧不得安撫這些人,只得強制下令開始進行最后的各種準備。
時間緩緩流逝,朱高煦拿出一塊機械鐘表。
這也是后面做出來的,塊頭有些大,也并沒有全面量產。
朱高煦在得知之后,直接先拿過來用了起來。
這個鐘表,朱高煦并不是用來對應時間變化的,只是為了對時間。
下面的各級將領,都配備了這個鐘表,從下達軍令開始調表,這樣可以保證發起軍事行動時的一致。
半個時辰的時間漸漸過去,朱高煦看著鐘表最后轉動指針,拿起早已經撥動好的電話機。
“開始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