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內,朱瞻基坐在龍椅之上,拿著寶劍抵在地上,一臉的平靜。
下方,則是一眾恐懼的大臣,所有人面色驚恐,額頭不斷流淌著細汗,每個人都顯得無比的焦急與絕望。
朱高煦的大軍破城而入,這個消息他們已經知道了。
當這個消息傳來之時,大部分人都已經被嚇得癱軟在地。
縱然是楊士奇等人,也是一臉的絕望,心頭無比的苦澀。
城沒破之前,每個人都依舊還有幻想,但當城被攻破,希望破滅,讓他們一時都難以承受。
他們很不想死,可他們又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之前他們的站隊,站得太死了,他們將朱高煦得罪得死死的,他們絲毫沒有重新更換的可能。
當真的面臨死亡時,哪怕是楊士奇等人,也無法做到平靜以待,但卻又不知道該做什么,只得呆滯的看著殿頂。
所有人的眾生相,朱瞻基都看在眼中,也沒有任何的表示。
如今覆滅在即,他看得出,這些人都不想死,都想活,他又能說什么呢?
朱瞻基心頭一時有些悲哀,想當初朱允炆覆滅之時,尚且還有不少人愿意與國共存亡,愿意赴死。
然而現在到了他,與朱允炆有著同樣的遭遇,也到了這一步,沒有一個人愿意跟隨他一起赴死,沒有一個人愿意與國共存亡,這些人都只想著如何讓自己活下去。
都是亡國之君,朱允炆身邊尚且還有義士,而他身邊,什么都沒有。
他一直瞧不起朱允炆,但此刻朱瞻基才發現,他連朱允炆都不如。
這個結果,讓朱瞻基格外的難受,卻是沒有絲毫辦法。
其實從當初楊士奇等人抱團取暖,排除異己,且朱瞻基同意之時開始,就注定了會是這樣的局面。
高賢寧、陳良等人被楊士奇等人誣陷入詔獄,也是正好趕上朱瞻基登基,大赦天下,朱瞻基看在這幾人是朱棣親自再請入仕的,放入了特赦名單,這幾人才得以存活。
而至于蹇義、夏元吉等人,也被朱瞻基給拋棄。
楊士奇等人在朝堂之上大肆排除異己,朱瞻基也并沒有制止,也可以說制止得已經晚了,才導致了如今這個情形,又能怪誰呢?
老朱家從朱元璋開始,其實為了收服文人士子之心,付出了太多的努力。
結果朱棣靖難之后殺了一批,也因為朱棣的篡位奪權,讓那些真正的文人士子與朝廷離心離德。
后面朱棣極力改變,總算改善了一些,然而到了朱瞻基時期,朱棣好不容易改變的,又變了回去。
朱瞻基說著要拉攏文人士子,但實際上,拉攏的不過是楊士奇這些人。
先是高賢寧等人,再是蹇義等人,這個朝堂,早已經變了味。
朱瞻基將這些想法甩開,如今,他也不想再去糾結這些了。
現在朱高煦已經打進來了,他已經覆滅在即,再想這些,又有什么意義呢?
看著這些人,朱瞻基緩緩開口。
“你們都是國之重臣,是大明柱梁,今江山社稷被賊子顛覆在即,爾等當有昔日方孝孺等人之理念。
看看你們,一個個慌了神,恐懼之色言于表,以后的后生,恐都會以你們為恥。
今,既然朝廷覆滅在即,朕希望你們都能展現出昔日意氣風發之氣勢,不可讓賊子小覷了才是。
結局既然無法改變,那便隨朕,慷慨赴死吧。”
朱瞻基面色依舊淡然,語氣也沒有絲毫的憤怒,只有平靜。
這一天到來,他已經可以做到平靜以待了。
只是他看著這些人這幅樣子,讓他很是不舒服,即便如今已經輸了,但他不想讓朱高煦將他看扁了。
他要讓朱高煦知道,他大明君臣,不差,大明的臣子,不比朱高煦大漢的差,他不想什么都被朱高煦給比了下去。
其他方面,他已經輸得一塌涂地,這方面,他不想再輸了。
起碼,總得在一方面,他不能比朱允炆差得太多吧?
當初朱棣靖難,成功之后付出那么多,才終于讓大明變得更加富強,也算是洗清了篡位奪權的名聲,下去了也能見朱元璋了。
他不想自己下去后,不僅無顏去見朱棣與朱高熾,他更不想讓朱棣這一脈的人,更加難以面對朱元璋。
楊士奇等人聞言,漸漸開始回過神來。
楊士奇、楊榮幾人紛紛開始整理衣襟,盡量讓自己顯得坦蕩,但內心的那道坎,依舊難以過去。
而其他人,哪怕朱瞻基這樣說,依舊沒有什么改變。
這部分人,已經認命了,他們不想再做什么掙扎了。
什么身后名,命都沒了,還管什么名?
至于朱瞻基說的話是圣旨,反正都要死了,朱瞻基要殺也隨朱瞻基殺了。
最終不被朱瞻基殺也會被朱高煦殺,橫豎都是一死,到了這一步,他們還在乎那些做什么?
這些人的態度,朱瞻基都看在眼中,只感覺心中更是悲涼。
這就是他當初委以重任的大臣啊,如今卻是這個樣子,他以往是根本沒有看出來呢。
在朱瞻基與眾臣等待之時,殿外,劉忠帶著錦衣衛嚴陣以待,紛紛做好了最后殊死一搏的準備。
皇宮之外,朱高煦已經入城,帶著大軍正往皇宮趕來。
城內的明軍,四處逃竄,基本沒有怎么抵抗。
在大明最后的那些精銳幾乎戰死的情況之下,朱瞻基新組建的那些新軍,絲毫沒有死戰的意志。
漢軍穿梭在城內,對百姓的房屋,沒有絲毫的破壞。
只要那些普通百姓沒有出門鬧事,也沒有一個漢軍去主動侵擾。
朱高煦帶著大軍來到皇宮之外,看著皇宮圍墻,張輔與韋達率先開始發起進攻。
皇宮的圍墻,根本無法擋住漢軍的突進,宮內的守衛,也很快被漢軍所攻破。
張輔與韋達等人帶著大軍在前面沖,朱高煦帶著護衛軍與豚衛在后面跟上。
進入到皇宮之中,太監、宮女四處逃竄著,凡是漢軍所過之處,很快被制止。
朱高煦無心去注意這些,只是一步步向著大殿走去。
他知道,朱瞻基以及大明的那些重臣,就在那里。
很快來到大殿之外,看著錦衣衛還在進行抵抗,朱高煦也沒有絲毫的阻止。
直到劉忠戰死,這里的錦衣衛盡數被大軍所滅,張輔與韋達渾身是血的來到朱高煦身前。
“王爺,周邊已經全部清空,大軍正在對皇宮其余之地進行肅清。
殿內臣也已經布置好了,楊士奇、楊榮、楊溥、黃淮等人全部都在,已經全部被控制。
皇帝也在里面,他說想要見王爺。”
朱高煦看著大殿的殿門,片刻,緩緩點頭。
“嗯,本王知道了。
皇宮之內,盡量不要制造殺戮,該尊重的人,要有尊重,封鎖即可。
至于楊士奇等人,先打入詔獄吧。”
說完,朱高煦又看向陳宏。
“讓豚衛接手錦衣衛北鎮撫司詔獄,這些人看住了,別讓他們有什么好歹。
至于他們的家室,也盡快送進來,讓他們團聚吧。”
“是,王爺!”
陳宏當即應下,隨即開始安排人手前去做。
至于陳宏自己,依舊留在朱高煦身旁。
如今大局雖定,但并沒有完全結束,他如今的職責是保護朱高煦的安全,這是最為重要的,他格外的清楚。
朱高煦并沒有去理會,等了一會,調整好心緒,向著大殿而去。
來到殿門前,朱高煦揮手示意其他人停下,朱高煦走了進去,唯有陳宏帶著部分豚衛進入。
大殿內,燭火搖曳,一時有些昏暗,除了腳步聲,無比的寂靜。
朱高煦不喜歡這個氛圍。
“將所有的門與窗,全部打開吧。”
如今打開的,只是正殿的一扇門,進入到里面的光線,極為有限。
隨著所有殿門敞開,窗戶打開,原本有些昏暗的大殿,變得明亮許多。
朱高煦看向上方,朱瞻基坐在龍椅之上,雙眼緊緊注視著他,卻是笑了。
朱高煦知道這是朱瞻基最后的倔強,不肯起身,他作為叔叔的,讓一讓自己的侄兒,也是應該的。
隨即朱高煦繼續往前走去,沿著地板上鋪好的紅毯來到臺階下方三步之外。
“大侄兒,我來看你了。”
朱高煦面無表情,即便以往他對朱瞻基有過膈應,每每想到他最后的結局就讓他格外的難受,但此刻他既沒有對朱瞻基的厭惡,但也談不上絲毫的喜歡。
畢竟如今結局已定,那種情況,再也不會出現了。
這一刻,朱高煦只有安定,心中格外心安。
因為此刻起,他的宿命,徹底的變了,他再也不用想那些了。
聽著朱高煦的話語,朱瞻基依舊沒有任何動作,保持原本的姿勢。
“二叔,朕是大明皇帝,你是藩王,在朕沒有退位之前,見朕,當行禮才是。
不過你是朕二叔,朕可以既往不咎。
想不到時隔多年,如今與二叔,竟然會以這樣的方式相見。
二叔果真是老謀深算啊,騙了朕,也騙了爺爺,騙了我爹,騙了天下所有人,二叔真是深藏不露啊。
當初,為何就沒有人能夠看出來呢。”
朱瞻基氣勢散發而出,想要保持自己帝王的威儀。
盡管他已經一敗涂地,盡管他現在已經是失敗者,但他不想被朱高煦小瞧與輕視。
而且他有一點沒有說錯,那就是如今他還穿著龍袍,坐在這張龍椅之上,他,還是大明的皇帝。
而朱高煦,起碼在這一刻,還是大明的漢王。
后面說的那些,則是朱瞻基心中最為真實的感嘆。
既是自嘲,也是對朱高煦的怨念。
若非朱高煦做出這樣的選擇,若是朱高煦在大明,豈能逃脫他的手掌心,豈能成長到如今。
朱高煦感受著朱瞻基爆發的氣勢,并沒有任何的低調,隨即也是將自身的氣勢散發而出。
如今,他已經不需要任何的低調了,不然只會讓人輕視。
直到將朱瞻基的氣勢壓制下去,看著朱瞻基平靜下來,朱高煦才收回。
而朱瞻基的這些話,朱高煦聽在耳中,只覺得很是可笑。
朱高煦并沒有在第一時間回應,而是逐步向前,走上階梯,漸漸來到朱瞻基身前,居高臨下看著朱瞻基。
盡管朱瞻基還年輕,但他沒有絲毫的在意。
論勇武,一個朱瞻基,還無法將他怎么樣。
這些年,他自己的武藝,可是一直沒有落下,盡管可能不如巔峰,但也不是朱瞻基能夠輕易將他解決的。
尤其是在他身上,可是還有著一把短槍防身。
朱瞻基要是敢有動作,他也不會有絲毫留情。
“大侄子,到了現在,你依舊還沒有明白啊,你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老謀深算?
你覺得你已經超過了你爺爺,超過了你爹嗎?你捫心自問,你和他們,能相比嗎?
他們沒有那些想法,是因為當初我真的只是為了出去啊。
你跟我一起出去時,我本以為你能理解你爺爺的良苦用心,但你絲毫不自知。
至于我現在為何出現在這里,你不應該問我,而應該問問你自己才是。”
朱高煦的話,猶如重錘一般,不斷敲打在朱瞻基心頭。
他自己很清楚,他確實不如朱棣與朱高熾,他知道朱棣與朱高熾的眼光有多毒辣,心思有多深沉。
但他不相信,不相信朱高煦當初真的沒有這些想法。
看向朱高煦,朱瞻基的雙眼,一時都有些紅,神情更是逐漸有些瘋狂。
“二叔,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是不愿意說真話嗎?
我確實不如爺爺,也不如我爹,我敢承認。
可你,為何不能承認你出海就是為了這一日呢。
若你不是為了打回來,你為何要不斷發展你的那個大漢,你為何要讓大漢越發富強,你為何不愿意將那些技術,不愿意將那些政策分享回大明呢?
你就是想要強大自己,就是為了這一天罷了,何必說得這么高尚呢。”
朱瞻基死死的盯著朱高煦,他現在對一切都已經沒有了想法,他只想知道,朱高煦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有野心的。
還是當初朱高煦出去時,就已經有了這些想法。
朱高煦看著朱瞻基這個樣子,忽然沒有了什么興致。
朱瞻基這個樣子,已經讓他沒有了任何的期待,原來這個人,是這樣的無可救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