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踏入朱高燧所在的庭院,一道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逐漸浮現在眼前。
朱高煦看去,只見朱高燧滿頭蓬松,帶有些許銀白的頭發,身上的衣服,更是不僅有破洞,更是已經有些變色,滿是泥垢。
就在朱高燧五步之外,朱高煦都能隱隱聞到些許的汗臭之味,讓他無比的皺眉。
這時從后面不放心跟上來的翁氏來到朱高煦身旁。
“二哥,讓您見笑了,我并非不放心二哥,只是擔心夫君會沖撞了二哥。”
朱高煦沒有回應翁氏,而是一雙眼緊緊盯著朱高燧。
只見朱高燧突然伸出手,對著身前栓好的幾條小狗。
那手,即便是有些距離,朱高煦都能夠看清,滿是污泥,指甲縫里面,填滿了黑色不知名的臟物。
朱高煦眉頭緊皺,正在這時,朱高燧的聲音驟然傳來。
“今日早朝,眾卿可有事向朕啟奏?
朕觀天下,四海平生,百姓安居樂業。
朕嘔心瀝血多年,方有今日成就,如今天下更是遠超永樂一朝。
朕才是大明的皇帝!”
“什么!你胡說!朕才是大明皇帝!父皇當初傳位于朕!”
“來人啊!將此奸臣,拖下去斬了!”
“哈哈,爹你看看朕的大明天下,朕才是最適合成為大明皇帝的人!”
朱高煦就這樣看著朱高燧的表演,聽著朱高燧激昂,隨后又驚恐的話語,心中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么。
朱高燧這瘋了都還惦記著那個皇位?朱高燧對那個位置,就已經深入骨髓了?
現在朱高煦忽然有些明白朱高燧之前的種種動作了,原來這個老三,一直都在爭奪那個位置啊,一直未曾放棄呢。
看著朱高燧開始用腳去踹著其中一只小狗,看著朱高燧將這些小狗當做臣子,心頭又有些復雜。
這時翁氏的聲音卻是傳來。
“二哥,夫君他神志不清,二哥不要跟他計較好不好?
自夫君出現病癥以來,一直以皇帝自居,當初太宗皇帝來見過,最終也沒有說什么,默許了夫君。
隨著太宗皇帝去世,夫君的魔怔越來越大,原本府內還有下人護衛,可以強拉著夫君洗浴,更換衣物,修剪發膚、指甲。
可隨著府內沒有人手,我們按不住夫君,只得急在心里,還請二哥放過夫君,他什么也不知道。”
翁氏神情急切,話音更是充斥著擔憂與祈求。
翁氏很怕,很怕這些會觸及到朱高煦的忌諱。
當初朱瞻基雖然沒有對此說什么,但王府變成如今這個樣子,她很清楚,朱瞻基心里肯定有芥蒂,默許了這些。
如今京城是個什么局勢,她雖然沒有出去看,她雖然出身低,但朱高煦能夠來到這里,代表著什么,她還是能夠明白的。
現在朱高煦回來了,肯定是要登基稱帝的,可偏偏朱高燧又在朱高煦面前說出這些話,還自稱朕,她心里很怕,很怕朱高煦會因此治罪朱高燧。
她是后面成為趙王妃的,她對朱高煦與朱高燧的那些往事,她并不清楚。
她只知道一點,那就是天家的殘酷。
為趙王妃期間,她已經見識了許多,經歷了許多,更遑論她在書上也是看見了不少。
朱高燧如今的這些做法,對皇帝而言,無異是挑釁,無異于是要被砍頭的。
翁氏怕朱高燧真的被處置了,王府內的這些人,又該怎么辦。
她自己倒沒有什么,這種絕望的日子,她都已經過夠了。
只不過她是趙王妃,她一直在苦苦堅持,她都怕這樣的日子在哪一天會讓她崩潰。
但朱高燧的這些孩子,她身為王妃,放心不下。
她與朱高燧并沒有什么感情,照顧朱高燧,無非也是因為這個身份使然,她的娘家她已經回不去了,娘家和她劃分了界限。
她是朱家人,她只能為朱高燧考慮。
朱高燧若是真的被處置了,那這個趙王府,就真的沒了,朱高燧的那些子女,更加沒有辦法生存。
現在哪怕差,但靠著宗人府發下來的歲錢,勉強還能過。
要是連這個歲錢都沒了,她都不知道該怎么將朱高燧的這些子女給拉扯大。
其實哪怕是歷史上,自從朱高燧趙王府的日子就過得并不好。
雖然并沒有什么記載,但就憑借著朱高燧的第三女嫁給了一介平民,一個普通百姓,就可以看出其中的艱難。
朱高煦回過神來,看向翁氏,輕聲道:“弟妹,你放心,我不會對老三做什么的。
我剛才也跟你說過了,他是我弟弟,是老朱家的老三,我不會不管的。
等會我回去后給府里安排一些下人和護衛,這個家,以后就靠你操持了。”
朱高煦看著翁氏,心頭都有些憐憫,嫁過來就遇上這樣的朱高燧,攤上這些事,翁氏也是真有些不幸。
但對翁氏,朱高煦是很認可的。
在這樣的情況下,沒有擺爛,沒有放棄朱高燧,更是將朱高燧的子女照料起來,很是難得了。
如今朱高燧明顯已經無法為王府做什么,可以說在朱高燧的嫡長子沒有成年之前,這個趙王府,基本就得靠翁氏來打理了。
翁氏聽著朱高煦的話語,一時很是動容,心頭更是無比的感動。
這么多年的經歷,她其實早已經看透了,世人皆冷血,她也已經習慣了。
如今朱高煦卻是不僅不在意朱高燧那些大不敬與冒犯,還關心著他們,關心著朱高燧,讓翁氏心中滿是復雜,鼻頭酸楚。
以往所遭受的委屈與他人的冷眼、嘲笑,全部涌上心頭,已經冰冷的心血,此刻又漸漸有了溫度。
朱瞻基是朱高燧的大侄子,但他們卻是遭受這樣的罪。
如今朱高煦雖然是朱高燧的二哥,但在沒有見面之前,翁氏原本還慌亂與擔心,以為朱高煦和朱瞻基也是差不多一樣的人。
結果朱高煦卻是給了她完全不一樣的感受。
常年受人冷眼相待,甚至欺負,如今驟然被關心,驟然遇到了不嫌棄他們,依舊將朱高燧當做大明趙王的朱高煦,翁氏此刻只有感動。
她不知道這是朱高煦的真心還是假意,但朱高煦只要這樣做了,她就感恩。
“二哥,謝謝你,謝謝你!”
翁氏沒有說那些怎么沒有早點回來的話語,她與朱高煦并不熟悉,可以說之前更是沒有見過面。
此刻的她,只能不斷的向著朱高煦道謝,以此來表達她的感激與感恩。
“好了弟妹,不要這般見外。
老三的事情,我知道了,我想單獨和老三說說話。”
朱高煦制止了翁氏,要是他不說話,這翁氏恐怕能夠一直說到天黑。
如今他只是想要和朱高燧聊聊,哪怕朱高燧已經這個樣子,但作為他昔日差不多僅剩的舊人,朱高煦很想和朱高燧敘敘舊。
翁氏聞言,也知道朱高煦的用意,畢竟說得很直白了,當即行禮,緩緩退了下去。
看著翁氏下去,朱高煦看向還在將小狗當做大臣,還在喋喋不休的朱高燧,調整好心緒,往朱高燧而去。
“夠了!你們都給朕閉嘴,朕才是大明的皇帝,大明朕說了算!”
“哈哈,這皇帝,當得真好,都平身吧~”
朱高燧還沉浸在自己是皇帝的遐想之中,絲毫沒有注意到朱高煦已經來到他身后兩步的距離。
朱高煦看著朱高燧手舞足蹈的樣子,神情平靜,緩緩開口。
“老三,我回來了,來看你了。”
朱高煦心中多少還有一絲期待,他想看看朱高燧看見他,會不會想起一些什么。
朱高燧的聲音戛然而止,聽著這有些讓他熟悉卻又完全想不起來的聲音,慕然轉頭,隨即大怒。
“你是誰!敢擅闖朕的寢宮,莫非想要刺殺朕?!
來人!護駕,護駕!護衛何在,給朕將這人拿下!”
朱高燧看著朱高煦,神情驚怒,不斷的對著身邊的小狗下著令,自己卻是不斷的后退,一不小心跌倒在地。
“你們竟然敢將這朕絆倒?還不快將朕扶起來!”
回應朱高燧的,只有‘汪汪汪’的聲音。
朱高煦看著朱高燧瘋癲成這個樣子,心頭一時滿是復雜。
昔日堂堂大明趙王,手握大明錦衣衛,又有王府三衛兵馬,可以說是絕對的人上人,如今卻是成了這個樣子。
此刻,朱高煦已經完全沒有了再去怪罪朱高燧當初背刺他的事情。
朱高燧已經這個樣子了,他又何必去和一個瘋癲成這樣的人置氣?
朱高煦不僅沒有置氣,反而有些難受。
這個大明,若是還有誰可以勉強牽動他的心神,也只有朱棣,以及半個朱高熾與半個朱高燧。
這幾人,到底是他來到這個世界最先開始接觸的人,也是接觸最久的人,更是在他出海之后,或多或少的,都真正幫過他的人。
朱高煦又靠近了朱高燧一些,見朱高燧不斷向后爬,朱高煦止住腳步。
“老三,你不認識我了?我是你二哥,我是大明的漢王啊,你記起來了嗎?”
朱高煦的聲音格外的輕柔,他很怕自己將朱高燧嚇到了。
朱高煦完全沒有去在意朱高燧身上的臟亂,以及滿身撲面而來的汗臭又夾雜著些許酸臭的味道。
其實在朱高燧沒有瘋之前,他有想過與朱高燧相見的場景。
可眼前這番場景,卻是他從未想過的。
尤記得當初他出海時,朱高燧默默拿出趙王府不少家底資助他,哪怕是他后面回到大明那一次,朱高燧明里暗里也幫了他很多。
那個曾經猖狂時叫他老二,在他面前還時不時傲嬌,時不時給他挖坑讓他跳,有事找他時又是一聲聲二哥的叫著那個親切的樣子,有時候笑起來都看著格外陰厲的樣子,朱高煦腦海之中還有曾經的回憶。
這些回憶涌上心頭,看著眼前凄慘的朱高燧,情緒不由自主的,開始在體內蔓延。
“老三,我是老二啊,我現在從大漢回來了,我回大明了,來見你了。”
朱高煦第一句話落下時,朱高燧就已經停止了蠕動,身邊只有那些小狗的叫聲。
朱高燧雙目呆滯的看著朱高煦,臉上還殘留著剛才的驚恐。
朱高燧抬起黝黑的右手,指著朱高煦,神情依舊驚疑不定。
“你是誰?朕是大明皇帝,見朕當恭請圣安。”
朱高煦嘴角一抽,神情頓時凝固在臉上。
剛才那一瞬間,他還以為朱高燧想起了些什么,結果卻是等來這個?還要讓他向朱高燧請安?還得行禮?
朱高煦很想嚇唬朱高燧,但終究還是狠不下那個心。
“老三,我如今回來了,你難道就沒有想過我?”
讓他叫朱高燧皇帝,還要請安,朱高煦完全就沒有想過。
他可以對朱高燧有一定的讓步,但也不是無休止的。
朱高燧看著朱高煦并沒有其他的動作,依舊還是那么輕柔,似乎放下了戒備一般,頓時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朕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朕的二哥啊。
二哥你回來了也不跟朕說一聲,朕帶你看看朕的大好河山啊。
你看看,當今大明天下,天下承平,百姓安居樂業。
雖然朕沒有見過你,但你既然說了是朕二哥,朕也覺得熟悉,就相信你了。
現在,朕封你為大明大漢王,跟在朕身邊。”
朱高燧站起身,大氣的手一揮,從旁邊的土里找出一張紙,拿著一根燒焦的小木頭劃拉了幾下,又對著一個方形的銀器喝了一口氣,對著這張紙蓋了上去。
其實蓋上去的都是泥土,只是在朱高燧絲毫不自知。
朱高燧隨即將這張紙丟給朱高煦,又看向那些小狗。
“你們大膽!竟然敢對著朕的二哥,大明的大漢王妄言,朕砍了你們!”
朱高燧說完,大笑著追著這些小狗就開始打鬧起來。
這些小狗,牙齒都是經過處理了的,就是為了防止咬傷朱高燧。
不僅是牙齒,爪子也被修剪過。
朱高煦目瞪口呆的看著朱高燧又開始發瘋,又看著朱高燧丟在自己面前的那張紙,緩緩笑了。
朱高煦將這張紙撿起,并沒有嫌棄,而是打量一會后,有小心的將其收好。
朱高煦并沒有因為朱高燧說的那些有半分不悅,反而很是高興,看著朱高燧,徑直笑了。
“老三,難得你有這份心了。”
大漢王?不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