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看著朱高燧,心中滿是欣慰。
這就是朱高燧啊,哪怕記不起他是誰了,可得知他是二哥,依舊還是選擇了相信。
朱高燧本自己沉浸在皇帝夢之中,按道理,在朱高燧的世界里,朱高燧就是皇帝,就是大權在握,掌控整個天下所有人的生死。
但不僅很快相信了他,反而還給他弄了一個封號,大漢王。
在他漢王前面,還加了一個大字,這對他是一點也不小家子氣啊。
如今朱高燧的執念有多大,他已經能夠感受到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朱高燧還是將自己當做皇帝,這是已經徹底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無法自拔。
能夠有著這樣的幻想,更是證明了在朱高燧瘋之前,對皇帝這個位置,有著多深的執念與念想。
而朱高燧能夠在這份執念中對他還能這么大氣,在朱高煦看來尤為的難得了。
看著還在和這些小狗爭執、打鬧的朱高燧,朱高煦心中又有些悲涼。
一個好端端的人,就這樣瘋了。
他并沒有覺得朱高燧有多脆弱,他也沒有經歷朱高燧所經歷的那些,只是有些不忍。
朱高燧沒有瘋之前,被朱棣玩弄于股掌之間。
替朱棣干了太多見不得光的事情,又被朱棣用作棋子來平衡朱高熾,落實的許多政策,以及哪怕是到了最后,朱高燧依舊是朱棣用來制衡其他人的棋子,最終落得這個地步。
誠然有朱高燧自己的問題,但很多時候,一個人野心的滋生,也是有著外部環境變化而導致的啊。
想著這些,朱高煦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朱棣。
朱棣確實對得起永樂大帝這個稱呼,對大明,對江山社稷,確實做得足夠好了。
但對自己的兒子,朱高熾早早病逝,朱高燧又成了這個樣子,與朱棣,同樣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在內啊。
搖搖頭,不再去想,看向朱高燧。
“老三,快停下,你都是皇帝了,和他們置氣做什么。
走,二哥帶你去沐浴,身為皇帝,當注重威儀才是。”
朱高煦抓住朱高燧,此刻他只想先帶這人下去沐浴之后整理一番儀容儀表,實在這個樣子,太邋遢了些,且味道太過濃郁。
他可以忍受,但也沒法一直忍受。
朱高燧見朱高煦抓著自己,卻是直接掙脫開來,氣力是一點也不小。
“二哥,也就是你,朕就不跟他們計較了。
不過啊,以后你得叫朕皇上,哈哈,朕現在可是皇帝了。
走,二哥,朕帶你去朕的宮殿看看。”
朱高燧絲毫沒有理會朱高煦說的是什么,反而抓起朱高煦的手,往院內另一處走去。
朱高煦苦澀一笑,只得跟著朱高燧,很快來到一角落,只見有一個木板搭建的小屋子。
這個屋子不大,只有人的半高,約莫到他腰間。
而這個形狀,怎么看都像是一個狗窩。
就在朱高煦疑惑之際,朱高燧卻是趴下身子開始往里鉆,一邊鉆還一邊說著話。
“二哥,朕先進去,這就是朕的宮殿了,等朕從里面拿壺酒。
這些酒可是當初朕從太上皇那里偷來的,可好喝了。”
朱高煦一怔,這個看起來大一點的狗窩,居然是朱高燧眼里自己的宮殿?
那豈不是意味著,朱高燧都是在這里面休息的?
想到這里,朱高煦當即說道:“老三,你就是住在這里的?”
此時朱高燧已經鉆了進去,興奮的聲音從里面傳來。
“二哥,都說了要叫朕皇上,朕現在是皇帝了。
這是朕的宮殿,朕肯定住在這里啊。
后面是朕的后宮,就在朕宮殿后面,這里面有一道門呢,二哥你進來看看。”
“不了不了,我相信你。”
朱高煦連連擺手,他是絕對不會鉆到這里面去的。
朱高燧都這么臟了,這里面,他可不想摸到什么黏糊糊的東西,尤其是朱高燧還住在這里,鬼知道里面有什么?
而且他就站在外面,都可以聞到里面的惡臭之味。
至于有一道門,他大概都能想到了,肯定是朱高燧挖的狗洞,不然還能有什么?
朱高煦一時間都不知道該怎么形容心頭的復雜,他還是有些無法接受,朱高燧怎么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沒一會,只見朱高燧真拿出了一個壺,以及兩個勉強還能看得出精致,卻是無比臟的小碗。
朱高燧興奮的坐在地上,隨即將酒壺里的不知名液體倒了出來,只見顏色有些泛黃,味道極大。
“二哥,來喝,這可是朕珍藏的好酒。”
朱高煦實在受不了,直接捂著鼻子。
看著朱高燧那期待又高興的樣子,實在下不了拒絕的心,只得接過來,卻是完全無法揮動手向自己靠近。
朱高燧看著朱高煦接過,頓時一聲大笑。
“哈哈,還是二哥懂朕,朕有時讓那些大臣喝,他們沒有一個人肯喝。”
“二哥,喝!”
朱高燧端起來小碗,直接一飲而盡。
朱高煦趁著這個間隙,趕緊往一旁倒去。
這個淡黃色又沖鼻的不知名液體,再加上這臟得都看不見花紋的小碗,他是絕對不會碰的。
眼見朱高燧還要繼續給他倒,朱高煦趕緊制止。
“老三,不要倒了,我不勝酒力,不能再喝了。”
朱高燧聞言,一臉的遺憾,隨即自顧的給自己倒上。
“二哥,你真是沒口福,這么好的酒都喝不了,哎呀,朕不能浪費了。”
看著朱高燧喝得起勁,一臉迷戀的樣子,朱高煦實在沒法再看下去了。
“老三,你現在既然是皇帝了,不能這個樣子,必須得去沐浴,不然下面的大臣怎么會怕你呢。”
朱高煦現在是一刻都忍不了了,他必須得馬上將朱高燧洗干凈,換身衣服,他是真的受不了了。
朱高燧要是不同意,他就直接讓人強行給朱高燧洗了。
然而朱高燧聽到這話,直接站起身來,一拍大腿。
“二哥神了,你怎么知道那些人不怕朕的?
原來是朕沒有沐浴啊,二哥你早些來就好了。
二哥你等我,朕這就去后宮沐浴。”
“皇后!皇后你在哪!快來給朕沐浴更衣!”
朱高煦有些愣的看著朱高燧,他都準備強行給朱高燧洗澡了,結果朱高燧主動愿意去洗了?這么容易?
合著自己不小心觸碰了朱高燧在意的啊。
朱高煦也不管了,當即讓人進來,帶朱高燧下去洗澡。
可奈何朱高燧卻是不愿了。
“你們是誰?噢,是朕的護衛是吧?
大膽!你們敢靠近朕,朕殺了你們!
朕要皇后,皇后給朕洗,你們都給朕滾開!”
朱高煦看著翁氏扶著朱高燧,對他做出苦澀又無奈的點點頭,朱高煦懂了,原來朱高燧是適應了翁氏給他洗,不愿意別人去做了。
朱高煦捏著眉心,他可是還有事要問問翁氏的。
“老三,讓這些護衛給你洗,是皇后授意的,你難道連你的皇后都不相信了?”
朱高燧聽到這里,看了看翁氏,只見翁氏低著頭點點頭,頓時一臉的難過。
“既然是皇后授意的,那你們就來給朕洗吧。”
朱高燧悶悶不樂的下去了,朱高煦吩咐幾個豚衛當即跟著過去。
直到朱高燧離開,朱高煦又讓人立即將這里清掃,帶著翁氏隔得遠遠的,終于不用再遭受那些味道的折磨了。
“弟妹,老三喝的是什么?平日里他就住在這里面?”
朱高煦現在只想知道,朱高燧到底過的是什么日子。
翁氏聞言,低聲道:“二哥,夫君喝的那些,是煎好的藥。
只有這個法子,夫君才會喝,不然有時候夫君的身子扛不住。
那個小木屋,是夫君和我們一起建的,定期都會清掃。
有時候我也會將夫君勸到屋內休息,可有時候,實在勸不動,夫君只得睡在那里。”
朱高煦聽到這里,也是松了一口氣,喝的那玩意只要不是他想的那個,那就好。
至于其他的,朱高煦也是有些頭疼。
“既然這樣,待會我讓人將那里重新建造,既然是他住的,不能這個樣子。”
朱高煦說完,當即讓人開始安排下去,同時又讓人在外面做好飯菜端來。
到了這會,他也有些餓了。
足足接近一個小時的時間過去,朱高燧才再度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之中。
此刻的朱高燧,頭發也不再凌亂,明顯是已經打理過了,換了一身清爽的衣物,指甲也已經被剪過了,整個人看著都舒服了不少。
最為重要的,是總算沒有了那些味道,還有噴灑的淡淡花香味。
而跟在朱高燧身旁的豚衛,臉色有些蒼白,顯然很不適應。
他們才是最遭罪的,天知道他們給朱高燧洗澡時經歷了什么。
若是讓他選,他們寧愿去戰場死戰,哪怕戰死,都不愿意再經歷一次剛才的事情了。
也就是朱高煦下令的,但凡換成其他人,誰讓他們做這事,他們就跟誰拼命。
朱高燧一來,原來還一臉高興,當看見自己的‘宮殿’被拆了,頓時怒了。
“混賬!朕殺了你們!竟然敢拆了朕的宮殿,那是朕的宮殿啊!”
翁氏趕緊來到朱高燧身前,拉住朱高燧。
“皇...那時我讓人給你重新建造宮殿,是我同意的,你等兩日,新的宮殿建好,就可以了。”
皇上那兩個字,翁氏是真的不敢叫出口。
這些話,朱高燧說可能沒事,但她沒法說,尤其還是當著朱高煦的面。
朱高煦也沒有去在意,此刻他毫不介意的拉住朱高燧。
“老三,飯菜已經做好了,我們先去吃飯。”
朱高煦一拉,翁氏在一旁勸著,朱高燧片刻就忘了那些不開心一般,跟在翁氏身邊。
朱高煦也是看出來了,如今的朱高燧,也只有翁氏能夠有時候讓朱高燧聽話。
他能看得出來,這幾年翁氏是真的在好好待朱高燧,不然朱高燧不會這么聽翁氏的話語。
來到飯桌上,朱高燧還是讓人不省心,一會說著這,一會說著那,整個人一個會在這個極端,一會又在另一個極端,一點都不老實。
吃飯完,朱高煦本來想跟朱高燧好好聊聊,然而朱高燧很快又沉浸在自己是皇帝的角色之中,有時候就連翁氏,也拿朱高燧沒有絲毫辦法。
朱高煦只得就這樣看了一會朱高燧,當即起身準備離開。
如今剛回京城,他的事情也很多,不能在這里久待。
來到大門前,朱高煦看向翁氏。
“弟妹,老三就辛苦好好照顧了,府上所需的,還有王府的一些物件,明日我會讓人送來。
包括王府的護衛,到時我會安排一些可靠的人過來,他們都是戰場上傷殘退下來的,身手還是在的。
若是有人主動來欺負你們,直接讓他們打回去,然后來跟我說。
有什么事,不要藏在心里,以前沒人為你們做主,以后,不會了,我給你們做主。”
朱高煦能做的,就是讓趙王府的人,能夠重新享受該有的生活。
更多的,至于給什么權力,他也沒法去安排。
然而即便只是這樣,翁氏心中卻是格外的感動,對著朱高煦深深一禮。
“謝謝二哥,我會照顧好夫君,照顧好這些孩子的。
我知道二哥今后很忙,請二哥不要擔心這里。”
翁氏沒有祈求更多,她反而不想給朱高煦添麻煩。
她很清楚,如今能有這個歸宿,已經很好了,若是讓朱高煦反感,反而不美。
朱高煦點點頭,隨即轉身離開。
來到趙王府之外,騎上馬,朱高煦最后又回頭看了看。
他很清楚,以后他也基本不會和朱高燧再有什么相見了,畢竟以后國事繁忙,且如今的朱高燧,和他也沒有什么好見的了。
這一次見面,差不多就是他們之間,可能最后的兄弟相見了。
不再去想,轉身后,朱高煦徑直離開。
趙王府內,朱高燧還在與那些小狗作樂,打成一團。
對朱高煦的離開,并沒有半分在意,仿佛剛才所經歷的,都沒有發生一般。
此刻的朱高燧,借著月色與燈火,依舊在對著這些小狗揮斥方遒。
而在一旁,翁氏看著朱高燧,卻是悄然掉下了眼淚,輕輕捂著嘴,不讓自己發生聲響。
盡管朱高煦的歸來,讓他們可以活得更加體面,但她的一生,這一輩子,卻是只能這樣了。
朱高煦回到皇宮,王玉等人已經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