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視著陳宏離開,朱高煦才緩緩收回視線,繼續(xù)向前走著。
要處理那些人,必須得有相應的罪證,才能使得人心服口服,更重要的是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要建立秩序,那他本身也要成為這個秩序中的一環(huán),不能跳脫于外。
盡管他可以直接處理,一旦缺少了罪證這一環(huán),必然是天下人心惶惶,人心不安。
這個人心,更多的是針對官吏而言。
若是這部分人都人心不安,還能指望這些人能夠實行好朝廷的政策,治理好一方?處理好各種事務?
規(guī)則,有時候可以打破,但有時候,必須要遵從,才能讓人人都在這個規(guī)則之內。
不再去想,楊士奇這些人,他也沒有多大想見的興致。
到了處理的那一天,他自會相見。
此刻,他還有一處地方,想要去看一看。
一路兜兜轉轉,朱高煦來到宗廟。
這次回來,還在的人,他也基本都見了,唯獨還有朱棣,他還沒有來相見。
關上門,朱高煦一個人來到里面,看著上方朱元璋、朱棣幾人的畫像,朱高煦的目光放在朱棣之上。
“爹,讓你失望了,我回來了。”
朱高煦嘴角閃過一抹自嘲,哪怕當初朱棣病逝前,對他格外的眷念,但朱棣真正最為在意,依舊還是朱瞻基呢。
片刻間收起,朱高煦神情平靜。
這些,他本來也沒有在意,更談不上有多大的心結。
且朱棣幫他良多,除了沒有將那個位置給他,已經給他不少了,朱高煦已經滿足,心中也都記得。
看著畫像上威嚴的朱棣,朱高煦拿出半途準備的酒。
倒上酒,一杯放在朱棣畫像下方,自己抬起一杯。
“爹,我基本不喝酒,上次你來大漢時,你是知道的。
如今我回來大明,卻是已經沒有熟悉的人了啊。
老三我已經去看過了,挺惋惜的,若是老三沒瘋,說不定我們哥倆都在這里了。
現在我回來了,先和爹喝一杯。”
朱高煦拿起酒一飲而盡,又將朱棣畫像下方那杯酒灑在地上。
其實朱高煦有許多話想要說,此刻,卻是發(fā)現似乎沒有什么可說的。
也只有對朱棣,對這些熟悉的人,他才會有這些情緒與感受。
朱高煦回想著自己當初來到大明,再到現在,走的這一路,發(fā)生的事情。
朱高煦都沒有發(fā)現,原來不知不覺間,在他的腦海里,占據了那么多的畫面。
有那么一刻,朱高煦心頭感到一絲空虛,那是一種孤獨的感覺,讓他有些不好受。
沉默了許久,又喝下一杯酒,朱高煦才緩緩開口。
“爹,你是不是想過這一天?當初你送過來的那道密旨,當時應該想過的吧?
其實啊,我是真的不想打回來,我真沒有想過這些。
原本啊,在征伐歐洲結束,在歐洲諸國那里奠定了漢人今后在那里擴張的基礎后,我就想過隨后去另外一個地方。
那里如今還沒有被命名,不過我叫那里為美洲。
你之前不是疑惑大漢怎么突然之間多了其他的糧食種類,其實那些,還有許多你不知道的,都是當初我派過去的艦隊,從美洲帶回來的。
美洲那里是一個好地方呢,很適合居住,起碼在我這里,大明之內,以及歐洲部分地方外,就是美洲那邊極為適合了。
原本我是準備要去美洲的,可是你挑選的圣孫,做的那些事,實在有些過分了,而且做得也十分的差勁。
要是你還在,恐怕你都會被氣得拿鞭子抽他吧,也不知道你現在知道了這些,會不會有后悔。
因為你定的好圣孫,我不得已打回了大明。”
這些話,朱高煦說得真心實意。
最初離開大明,其實一直到后面,朱瞻基上位都有兩年時間了,他都沒有想過打回大明。
那時候的他,一直致力于為漢人開拓外面的大好疆土,為漢人創(chuàng)造更大的生存空間,得到更多的發(fā)展資源。
這些,也都是真的,他也沒有欺瞞朱棣半分。
可朱瞻基上位之后,一直在針對他,針對大漢。
這些人看不到那些地方的好,不知道其中的價值,不往外開疆擴土便罷了,偏偏一心只想內斗。
其實朱高煦也清楚,從歷朝歷代以來,這差不多是一種通病了。
或許這就是一種認知的差異吧。
朱高煦也沒有這點而有什么沾沾自喜,若是讓那些皇帝去后代親眼看到后世的繁華,看到世界各地發(fā)展的樣子,看到科技的發(fā)展,看到需要的資源,以及各地的資源,說不定那些皇帝,那些人,估計會比他更加的瘋狂。
朱高煦看著朱棣,其實最開始的時候,他剛來到大明之時,他真的很想將他前世所見的種種,弄成一個投影,讓朱棣也看看。
可惜不能,他終究只能自己知道。
朱高煦不再去想這些,接著自言自語的說著。
“爹,當初你不是一直在疑惑我為什么一定要出去嗎?一直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嗎?
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其實并不復雜,相反,可以說很簡單。
就是我放心不下老大,尤其是你的好圣孫。
其實你以為我想離開,我想出來嗎?我想來過這些苦日子嗎?
如今是我挺過來了罷了,若是我沒有挺過來,我在外面還過著苦日子,看不到頭。
但凡當初能夠在大明做一個逍遙王爺,我都不會選擇出來受這個苦。
可我要是不出來,老大會處理我,你的好圣孫更是要烤了我啊。
老大是什么樣的人,爹你也清楚,表面和善,內心有奸詐與虛偽。
盡管在我出來之后幫了我不少,這些我都認,我也不該這樣說他,可這些,不同樣也是事實嗎?
若是我沒有出來,老大真的能夠對我放下心來嗎?真的能夠放任我嗎?
不會的,他不會放心的,不將我徹底限制,不將徹底打壓下來,即便老大能夠放心,那滿朝群臣,尤其楊士奇那些人,他們也不會放心,他們會擔心我哪一天復起。
就那種情況下,老大真的能夠容得下我嗎?
而你的好圣孫,爹你不知道吧,我可是要被他活生生的烤死,活活烤死呢。
就連一個痛快,都不肯給我,要將我折磨致死。
當初跟你說這些,你肯定不會信吧,只會覺得這些都是子虛烏有,恐怕會對更加放心不下,認為是我有被害妄想癥了吧。
為了兄弟和睦,為了大明江山社稷,當初我要是敢說這些話,你會不會將我囚禁起來呢?
現在你也看清了你的好圣孫是什么樣的人,總該信了吧?
當初你讓老大和大侄兒當著我的面發(fā)誓,可發(fā)誓真的有用嗎?
看看那司馬懿,可是還指著洛水說出誓言呢,最后還不是做了?”
想想當初朱棣的那些動作,朱高煦現在都仍然覺得有些好笑。
那時候的朱棣,還把他當做以前那樣忽悠啊。
讓朱高熾與朱瞻基當著他的面立下誓言,覺得這樣就可以了,這不是把他當小孩子哄,那是什么?
如果誓言有用,縱觀古今,還會有那么多的事嗎?
禮樂崩壞,誓言不過口頭的一句話罷了,根本沒有任何的束縛力。
而朱高熾,他也確實沒有說錯。
在他出來之后,朱高熾看著哪里都挺好的,還幫了他一些,不知道的以為是個好大哥。
可這些,是在他已經出來的基礎之上的啊。
如果他沒有出來呢?朱高熾還會這樣?
本就虛偽與奸詐,朱瞻基更甚,他又說錯了什么?
看著朱棣的畫像,朱高煦無聲一笑,再次喝下一杯酒。
“所以啊,我必須要出來,我留在大明,只能去爭那個位置,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當初靖難之時,我立下的功勞太大,我的威望太高,軍中的根基太厚,除了爹你,任何人登基稱帝之后,都容不下我的。
我出來,其實只為自保,只為能夠活命罷了。
什么打下疆土,擴大疆域這些,當時只能是我出來之后的目標,并不是我出來的絕對目的啊。
現在爹你明白了,我出海,真正的原因,只不過是自保而已。
可即便這樣,我已經將大漢發(fā)展起來,已經有了自保的實力。
你的好圣孫,依舊還是不愿意放過我,大明的那些人,楊士奇這些人,都想殺我以絕后患。
當初我要是沒有出海,或者出海后我沒有發(fā)展壯大起來,恐怕現在我都已經死了。
我妻子兒女,都將會跟著我一起死。
這些,當初以及以后,你恐怕都沒有為我想過吧?
不過這些,都沒有能夠發(fā)生,最后是我贏了,是我回來了。
可我并沒有殺任何人,你的好圣孫,我讓他去給你磕頭認錯。
大嫂那里,是我疏忽了,非我所愿。
其他人,我也沒有牽連誰,都沒有殺他們,只不過是給他們換了一個住的地方,以后缺少了點自由。
可我這樣做,也算是仁至義盡了吧?”
朱高煦說著這些,心頭也是越發(fā)的慶幸。
好在當初出來了,好在自己在外面發(fā)展起來了,若是沒有,朱瞻基登基稱帝之后,恐怕他就得經歷歷史上的那一遭吧?
總歸他恐怕也活不到現在,朱瞻基以及楊士奇那些人,都不會讓他活著。
這些,都是他沒有和任何人說,但他自己無比清楚,也是屢次迫使他不斷去進步的原因。
他要是中途松懈下來,最終他都會死。
好在他最終挺過去了,那些事情,都沒有能夠發(fā)生。
其實這些話,朱高煦知道朱棣也聽不見了,只是太多的話語藏在心里,朱高煦有時候自己也會心累。
借著這個機會,以這樣的方式說出去,朱高煦整個人都感到輕松了不少。
壓在心底這么久,他從未給任何人說過,如今說出來,只覺得是那么清爽。
朱高煦看著朱棣的畫像,看了一會,徑直笑了。
“爹,等大明的事情安排好,這里穩(wěn)定下來,各方面步入正軌,我就要去美洲了。
美洲距離大明太遠,我此去,以后恐怕基本也不會回來了。
我將那里也開發(fā)出來,讓那里也成為漢人的疆土。
到時我?guī)е阋黄疬^去吧,讓爹你也能看看那邊,看看在大明之外,美洲那里的地域。
大明雖好,但外面還有許多地方不比大明差,只是沒有發(fā)展起來罷了。
那我們就說定了,我出發(fā)之時,我再來找你。”
朱高煦看著朱棣的畫像,朱棣身前沒有去過這些地方,后面空下來了,他高低得帶著朱棣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他也要讓朱棣看看,大明的繁華江山。
看了一會,朱高煦又將目光看向朱元璋的畫像。
“皇爺爺,大明會越來越好的,只會越來越繁華。
大明一朝,必然會超越歷朝歷代,咱們老朱家的人,不差勒。”
朱高煦不由自主的笑了,笑得格外的開心。
對朱元璋,朱高煦心中是敬重的。
可以說若無朱元璋,失去了四百年的北地,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四百年的時間啊,這期間不是漢化,是已經在開始胡化了。
哪怕就是西南那邊,更是分開了六百來年,都已經衍生出自己的語言、風俗、文化、制度了。
不說朱元璋對外的開疆擴土,不說其他貢獻,就這兩人,就足以讓人敬佩。
總有人說即便沒有朱元璋,也會有其他漢人站出來。
可在當時,張士誠是站出來的那塊料嗎?陳友諒又能做到朱元璋的功績嗎?
就像明末,闖王李自成攻破京師,所有人都在期待著李自成能夠擊敗努爾哈赤,再建新朝。
那時的李自成,顯得是那么的強大,可最終呢,還不是敗了,最終滿清入關。
而元末那時,若是沒有朱元璋,就真的還有其他人能夠做到這些嗎?
朱元璋的貢獻,是無法忽視的。
朱高煦也是敬了朱元璋一杯酒,只是聊了幾句,便是站起身。
論熟悉,他與朱棣,才是最為熟悉的。
這次他來這里,來找朱棣,主要也是為了說說心里話,他也不想再繼續(xù)壓抑自己了。
如今見也見了,說也說了,他也要回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畢竟接下來,還有許多事需要他來處理,他是一刻也閑不下來啊。
片刻,朱高煦徑直離開,里面再度恢復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