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看著地上的楊士奇等人,并沒有絲毫的欣喜。
如今說的這些,不過是為了敲打敲打這些人,讓這些人都能夠收斂一些,不要再繼續做那些幺蛾子。
他就是要告訴楊士奇等人,朝堂上發生的那些事,他都知道,都看在眼里。
既然已經說清楚,接下來就看楊士奇等人會不會去改變了。
若是改,他該用還是會用,要是不改,以為不繼續做就可以過關,一旦讓他親自動手糾正,那可就不會是相安無事了。
而現在,即便他知道這些,暫時沒有直接動作的原因,也是如他所說的,當先要解決的,還是怎么抵御朱高煦極大可能會對大明的進攻。
這才是最為重要的,因為他無論要做什么,哪怕就是想要真正痛改前非,前提都得是必須要擋回朱高煦的進攻。
至于周忱、蹇義、夏元吉等人,以及之前的高賢寧、陳良等人,他也沒有說什么。
高賢寧與陳良幾人既然已經離開,再去請,還得他親自去,而且極大可能會被拒絕,他又何必去落那個臉?
至于周忱幾人,則是因為也先的問題而產生的。
如今也先的事情已經成為定局,再去將這幾人請回來,不是直接證明了他錯了?他身為皇帝,還要不要臉了?
哪怕他自己也知道也先這件事自己做得不對,他也可以改,他自己也清楚,但決不能當眾認這個錯。
不再去想,朱瞻基緩緩開口。
“朕思慮良久,想了想之前定下的擴軍之議,有些不對。
第一次擴軍五十萬,后又要擴軍三十萬,大軍的擴大,相應的后勤、補給,以及火器提供,會需要太多人,那時民間百姓,將會越發艱難。
朕決定,只擴軍五十萬,后續的擴軍,不要繼續增加了。
另外則是加大人手,增加火器的鑄造規模,盡快讓五十萬大軍,盡快裝備火器。
這需要在各地進行投入,時間緊迫,這事你們要盡快去做。
大漢如今有軍不過幾萬,只要大漢不抽調朝鮮戰場的大軍,以及去阻擋也先的大軍,就征伐安南的那部分大軍,還不足以攻入大明之內。
也就是說,大漢想要進攻,必須要等漢王在歐洲的大軍返回。
即便大漢在歐洲的大軍第一時間返回,那么從歐洲諸國脫身,集結大軍,再統一先后返回,等等,都需要時間。
而這個時間,差不多為一年左右。
那么我們需要在一年之內,最好是十個月之內,將這些全部完成!
朕給你們的時間,就是十個月,十個月之內,若是無法完成,你們自己去詔獄挑一個位置吧。”
朱瞻基平靜的聲音傳出,讓楊士奇等人都是身子一顫。
以往朱瞻基的情緒變化,他們都是能夠捕捉到的,朱瞻基可以說在他們眼中就是一個透明人。
朱瞻基只要有什么想法,以往他們直接就能看出來,然后根據朱瞻基想要的去出謀劃策,去商議決策。
之前的朱瞻基,還是一個將什么都寫在臉上,情緒控制也極為不穩定的人。
但在此刻,他們感受不到朱瞻基絲毫的喜怒,哪怕是說出漢王,說出大漢這個字時,都是那么的平靜,心中究竟是什么想法,讓他們完全無法去猜測。
這種情況,他們在朱棣與朱高熾那里看見過,那兩人就是讓人根本猜不透到底想要做什么,心中在想什么。
尤其是那兩人有時候即便露出一些情緒,但都是露出來給他們看的,真的是不是那樣,他們不知道。
如今的朱瞻基,也逐漸開始了。
最后那一句,要是做不到就去詔獄選一個位置,這更是讓他們顫抖的原因。
因為這表明,朱瞻基對他們,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對他們無限信任了,已經開始對他們有防備了。
曾經面對朱棣、朱高熾那股熟悉的感覺,楊士奇等人漸漸又開始出現了。
剛才他們能夠感受到朱瞻基的變化,以為自己要重新去面對朱瞻基,現在發現,剛才那種想法,還是不夠,他們需要更加謹慎的去面對朱瞻基了,猶如當初面對朱棣、朱高熾那般。
就是因為朱瞻基如今改變之后,對他們的信任度到底是什么樣的,讓他們心中都沒有了底。
而除此之外,就是朱瞻基推翻了之前所定下的決定,如今的朱瞻基,明顯變得更加的理性了。
“皇上,火器鑄造規模的擴建,臣下去后定在第一時間落實,十個月之內,必然讓大軍能夠裝備火器!”
楊士奇率先出聲,其實這個難度并不是多大,大明的匠人很多,可以集中起來直接用,而且地方上都有相應的衙門,只是從給地方補充變成朝廷補充。
這些,其實都算是大明的一種底蘊,只需要改變原先的模式與方式,就直接可以達成。
楊士奇的聲音并沒有停下,繼續說道:“只是皇上,現在已經又招募了十萬人,若是退回去,會不會不太好?”
“那這十萬人保留,擴軍的動作就此停下。”朱瞻基直接同意,沒有絲毫的猶豫。
隨即朱瞻基又道:“還有一事,上次議會之后,加重了賦稅征收。
朕想了想,賦稅是太宗皇帝用了不少時間減少的,只為讓百姓過得更好。
且如今賦稅的征收,運送到朝廷,數額卻是在減少,時間也在延長,這樣下去,何時能夠籌集所需?
且這是否也說明了,民間的百姓,已經苦不堪言,已經無力為繼?
但需要的這些錢糧物資,又必須要用,故而朕決定,恢復以往商稅。
另外,楊士奇,你親自去召集兩江富商,尤其是兩江鹽商,以及福商、北商、晉商、蜀商,告訴他們,既然享受到了朝廷的政策,現在國家危難,大明江山社稷危急,他們身為大明臣民,是不是應該為大明奉獻?
接下來全面停止對百姓加重的賦稅征收,哪一個地方若是還在繼續,從上到底,所有官吏,若是一布政司參與,那么從布政使司開始,若是一府參與,那就從知府開始,若是一縣參與,那就從縣令開始。
往下所有官吏,所有人,全部獲罪!該斬的斬,該流放的流放,查抄所有家產,盡數收繳國庫!
而所需的所有差額,讓這些富商,以及那些富商,以及地方上那些在這個機會兼并了百姓田地的官紳,補足全額!”
朱瞻基眼中漸漸泛起了殺意,這些都是在他從錦衣衛那里得知后,想要忍不住砍人的。
朝廷越發艱難,而這些人,卻是越發滋潤,錢財物資越來越多,傾吞百姓,得到的錢,比他都還要多。
這些,都是他的錢,他的錢!
天下都是他的,這些本該都是他的,但現在卻是被那些人吃到了嘴里,就留了那么一點給他,這天下,到底是誰的天下!到底誰是皇帝!
這些人拿了他的錢,拿了他應該得到的,卻是在他面前裝窮,卻是還要朝廷來可憐他們,朱瞻基哪里能夠忍受。
此刻的朱瞻基,都在懷疑自己之前到底是怎么做到能夠忍受這些人的。
不對,那些人就不是人,是這些大明的蛀蟲,之前他到底是怎么做到可以忍受得了的?
現在,也就是他要主要對付朱高煦的大軍,要不然,這次他非得要將大明上下,好好清理一次不可。
當時他看著這些消息時,朱瞻基一顆心都在滴血。
原來這么多人,都是吸大明的血,向下吸百姓的血,向上吸朝廷的血,吸大明江山社稷,吸大明根基的血!
然而楊士奇這些人,對這些卻是只字不提,朱瞻基心頭其實有很大意見的。
可也就是如今他還不能大規模清洗,不能讓朝堂以及地方發生動蕩,不然無法應對朱高煦。
現在的朱瞻基,也終于是有些體會到了當初朱棣的苦心與艱難,也更加能夠體會,原來當初朱棣做的那些,是需要承受那么大的壓力,是在為大明打造萬世根基。
此刻的他,很恨之前的他,要是他沒有做那些,如今的大明,恐怕會更好吧?
可惜之前的他做的那些事,哪怕他擋住了朱高煦的大軍,他想要改回來,又需要再走一次當初朱棣走過的路,那個壓力,讓他都倍感棘手。
楊士奇等人聽到這里,徹底驚住了。
他們都沒有想到,朱瞻基竟然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皇上不可!一旦這樣做,必然讓各地人人自危,到時漢王率領大軍攻來,他們一旦對朝廷心灰意冷,恐會難以全力抵擋攻來漢軍。
且這樣做,必定會讓各地動蕩不安,原本安定的人心,頓時將變得混亂,一旦各地出現動亂,就真的危險了。
如今朝廷沒有時間,也沒有那個外部穩定的局勢可以先去平定,再去安撫,一旦生亂,朝廷都將自顧不暇,到時又該如何應對漢王之軍?
需要的錢糧物資,臣等已經在盡快籌集,十個月內,定然能夠籌集所需,還請皇上三思!
如今大明需要的是穩定,若不然,大明就真的亡了!”
“呵呵,哈哈!楊士奇啊楊士奇,難道朕停止征收百姓加重的賦稅,各地反而會不安穩,會混亂嗎?
至于你說的心灰意冷,會生動亂,是那些官紳、富商吧?
朕倒是忘了,你如今在老家也是良田萬畝,你家中之人也在行商,賺了不少吧?
怎么,你們舍不得了?”
朱瞻基看著這些人,心頭的殺意不斷開始滋生,但他只得死死的控制。
如今的局勢,他不能大開殺戮,不然真的要被朱高煦給打回來了。
朱瞻基只恨,恨自己醒悟得太晚。
現在再想想朱棣與朱高熾當初對他的教導,對他說的那些,朱瞻基更是無地自容。
“臣不敢!”
看著楊士奇等人頓時變得安靜,朱瞻基更是氣樂了。
“不敢?楊士奇,你的長子,仗著你做了多少事,你清楚,朕也清楚!你讓朕很失望!
還有你們,你們家中的子嗣,家中的人做的那些事,真以為朕什么也不知道嗎?
朕念你們勞苦功高,是朝廷棟梁,是念你們不易,沒有追究罷了,你們還跟朕說這些?
這件事,就這么定了,你們盡快去落實。
朕告訴你們,你們也告訴那些人,大漢所實行的政策,你們很清楚。
以往大漢攻滅一國,原本那國的那些官紳、富商,他們是什么下場,你們應該都清楚吧?
如今朕只是讓他們將多的那些吐出來!若他們不愿,那就讓他們陪著朕,一起死吧!”
朱瞻基是真的被氣樂了,這些人又要讓他來擋住朱高煦,擋住大漢,又要搶他的那份,世間哪有這么好的事情?
朱高煦打回來,他自知會死,但他敢說,以朱高煦以往的風格,這些人,全部都會死!
現在他直接捅破那層窗戶紙,他們現在都是一條線上的螞蚱,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誰都跑不了。
是的,只要朱高煦打回來,大明的官紳、富商、地主,都將會受到制裁,而且是跑都沒地跑的那種。
哪怕跑到外面去,外面全是大漢的疆域,能去哪?
楊士奇等人聽到這里,身子匍匐得更低了,絲毫不敢說一句話。
因為朱瞻基說的這些,都是事實。
他們的家人,仗著他們確實做了不少事,尤其是楊士奇,他的長子做了什么事,他可太清楚了。
而朱瞻基后面說的那些,更是一個事實,他們又能說什么?
這些,都是自從朱瞻基登基以來,他們真正掌權之后,陸續發生的,他們自己,就是其中的受益人。
他們也明白,朱瞻基這是在孤注一擲了。
楊士奇等人也清楚,這件事他們必須得去做,也必須要做到。
只是在心中,幾人都是心思各異。
若抵擋住了朱高煦,擋住了漢軍的進攻,那么他們最大的危險,就是朱瞻基了。
一旦沒有了外部朱高煦這個威脅,對他們威脅最大的,就是朱瞻基。
那時他們想要活,想要繼續掌控權柄,就不能坐以待斃了。
“臣遵旨。”
楊士奇等人紛紛應下,沒有一人反對。
朱瞻基看著這些人在此刻變得那么的恭順,心頭更是冷笑。
原來對這些人,一味的好,只會讓這些人,變本加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