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嬤嬤那番關于外頭風言風語的低語,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時辰。
窗外的日頭悄無聲息地挪移了幾分,謝悠然手里的針線早就停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塊柔軟的細棉布。
心頭那片被張嬤嬤帶來的消息攪起的漣漪,非但沒有平復,反而在寂靜中擴散成一片沉甸甸的湖。
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誡自己:夠了,到此為止。
遞出那封信,已是極限,是斬斷前塵的最后一次出手。
章磊怎么做,流言怎么傳,那都是旁人的事了。
柳雙雙,張敏芝都已經得到了她們應得的報應。
剩下唯一沒有報應的就是謝敬彥了。
張敏芝是直接害她慘死的兇手,可她名義上的父親卻也是間接導致她慘死的幫兇,她悲慘一生的根源。
她如今頂著五品官嫡女的身份尚且得不到老太太的認可。
若在這個時候真對付謝敬彥,只會讓她的日子也更難過
夫君和公公都知道父親的真面目,往后父親的官也做到頭了,不可能再有任何升遷的機會。
對于放棄一切求名利的人來說,以為攀上了沈家,結果就是沈家出手阻止他的升遷,不知屆時他會是何滋味。
其實她知道,對于謝敬彥最好的懲罰已經出現了。
前世她就知道,謝敬彥愛前程不假,其實也很愛她娘。
他可以為了前程拋棄真愛,那是因為祖母守著她們娘倆過日子,所以他心里能安穩。
他知道虞禾一生,心里掛念的人都是他。
前世她和娘來到京城,娘被關在謝府,那時的謝敬彥已經通過沈府升官,不再懼怕陳氏。
每日夜里都歇在娘居住的小院溫存。
他是這個世界上當之無愧的小人,既要又要。
這一世她娘沒有走前世的老路,也獲得幸福,還是高嫁,謝敬彥再不可能將手伸向她娘。
當有朝一日他知道她娘還沒死,且就在京城過得很好,還嫁了如意夫婿,他不可能接受得了。
他能接受她娘死了,也永遠是他的人,一輩子只守著他一個人。
但接受不了她成為別人的人,甚至過得比他還尊貴。
謝悠然也想母親過一段安生的日子,所以在母親成親后,才讓小桃去捎話,她在沈府很好,不必過來看望她。
一旦她娘以韓夫人的身份來拜訪沈府,就相當于昭告天下了,現在還不是時候,左右她在沈府過得不差。
且該知道這件事的人,都已經知道了,讓娘安靜幸福的時間更久一些吧。
謝敬彥知道這件事越晚,對他的打擊也越大。
他會一生都困死在悔恨里,他會認為虞禾背叛了他。
屆時謝家也會家宅不寧,陳氏也落不得好。
前世的所有仇恨就到此為止。
她不想,也不能將沈家牽扯進來。
夫君待她一日比一日溫和,那溫潤的玉佩就貼在腰間,帶著他的體溫。
婆母林氏的維護和那些沉甸甸的賞賜,都做不得假。
她在這冰冷的深宅里,摸到了一點可以扎根的土壤。
她現在只想安安穩穩地,調理好身子,早日懷上嫡子。
像所有尋常婦人一樣,相夫教子,看著自己的孩子在眼前長大。
那些血腥的、冰冷的、屬于前世的夢魘,就該被牢牢鎖死在記憶最深處,再也不要翻起。
什么仇,什么恨,都比不上眼前這來之不易的安穩日子。
她想著晚膳是不是該讓廚房燉個溫補的湯,夫君近來似乎清減了些……
就在這思緒飄忽、刻意讓自己沉溺于家常瑣碎的當口。
院門口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竹雪苑里慣常的節奏。
簾子被猛地掀開,進來的是林氏身邊一個跑腿的二等丫頭,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慌,氣都沒喘勻:
“少、少夫人!夫人請您立刻去前頭!宮里……宮里來人了!是位公公,低調來的,說、說宮中有貴人要召見您!”
“宮里?”
宮中?她?
一個五品小官之女,就算現在是沈容與的妻子,他品級現在很低,更何況她還是沖喜進門的。
一個在鄉野泥地里滾大的女子,和那九天之上、紅墻金瓦里的貴人,能有什么聯系?
前世沒有,這一世……更沒有!
茫然過后,出現了對未知的天然恐懼。
她不怕謝敬彥的虛偽,不怕柳雙雙的算計,甚至不怕張敏芝的惡意。
可宮里……那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董嬤嬤就是宮里出來的嬤嬤,她知道規矩大過天,一句話能定生死,一個眼神能斷前程。
她怕自己不懂規矩,邁錯一步,答錯一句。
怕無意中做錯了什么,說錯了什么,會給剛剛站穩腳跟的夫君,給剛剛接納她的沈家,帶來滅頂之災。
手指在袖中悄悄蜷縮起來,指尖冰涼。
“少夫人?您……”
小丫頭見她臉色發白,怔怔不語,更急了。
謝悠然猛地回過神,吸了一口氣,那空氣吸入肺里都是涼的。
不能慌,至少不能在人前慌。
她撐著桌子站起身,腿有些軟,但背脊下意識挺直了。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她的聲音還算平穩,只是微微有些發緊。
那報信的丫頭剛退出去喘口氣,竹雪苑門口便又響起了腳步聲,這一次,沉穩而利落。
簾子再次被掀開,進來的卻是董嬤嬤。
董嬤嬤臉色肅穆,身上已換了一身更顯莊重的深青色比甲,發髻梳得一絲不亂。
她顯然是得了信匆匆趕來的,氣息卻絲毫不亂,目光先是在謝悠然有些發白的臉上掃過,隨即轉向張嬤嬤:
“夫人讓我來伺候少夫人更衣,準備進宮。
去取那套藕荷色繡纏枝蓮的褙子,配素色馬面裙,頭面用那套珍珠的,素凈莊重。”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力量,瞬間讓慌亂的竹雪苑有了主心骨。
張嬤嬤連忙應聲去準備。
董嬤嬤這才走到謝悠然面前,略一屈膝:
“少夫人莫慌。夫人正在前頭招待宮里的公公,已問明是淑妃娘娘宮里的人。
夫人已派人去知會大公子,并替您周全著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