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預備營再度聚攏,一連和二連攏共只活了三十個戰(zhàn)士,這其中還包括兩個重病號與伙夫魏胖子。
三義街的中央環(huán)狀工事里,姚子青和竹石清再度相見,兩人四目相對,沒有什么話講,互相撐了撐肩,隨后一屁股坐到工事中間。
姜勇找來了一堆黢黑的干柴,嘴里也不知嘟囔著什么,四處撿著被轟炸之下燃燒的燒火棍,這一堆,倒起了勢,在環(huán)狀工事里鑿出一個小火堆。
火焰的光輝打在眾人沉寂的臉龐上,姜勇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坐下,西面?zhèn)鱽硪魂嚰贝俚哪_步,他又側著身子看了看,是周紹輝從西門回來了。
周紹輝和于彥君一直釘在西門,按竹石清的命令,為防日軍側面攻襲,在沒有營部命令的情況下,他不能擅自支援。
由此,即便是聽見了北門殺聲震天,周紹輝還是耐著性子,一直瞄著徐家嘴方向的日軍,但令他不解的是,日軍若是三面圍攻,寶山或許撐不到晚上,但山下聯(lián)隊沒有選擇進攻西門。
“副營長。”
姜勇最先和周紹輝打上照面,盡管興致不高,但他還是有氣無力敬了個禮。
周紹輝點頭示意,隨后邁入工事內,看著竹石清靠在麻包上瞇著眼,旁邊的姚子青正擦著槍,他湊到邊上,捅了一下竹石清的胳膊問道:
“營長,其他弟兄呢?”
“沒了。”竹石清眼睛沒睜開,嘴里出著聲。
“這就沒了?”周紹輝不敢相信,“屈明呢?”
“兩個連,就剩這么點人了。”
周紹輝環(huán)顧四方,戰(zhàn)士不到一個排,剎那間,悲情之下竟覺得有些戲謔,要知道在楊行的時候,竹石清還驕傲地說要收編于彥君呢,此時人最多的反而是他們連...
“西門情況怎么樣?”竹石清騰地一下子立住身子,小心地問周紹輝。
“伍營長和老于在那看著呢,沒事。”周紹輝搖了搖頭,“挺怪的,小鬼子今天半天連西門來都沒有來。”
“不打西門...”竹石清思慮片刻后說道,“那就是有更重要的任務。”
“會是什么呢?”
姚子青聽了半晌,也湊了過來,抱著槍說:“既然是往南,那就是要往楊行方向去,楊行那有67師的防線,鬼子一個聯(lián)隊應該過不去。”
竹石清點點頭,但很快眉頭又擰了起來,喃喃自語道:“全軍此時都在進行轉移,防線沒準會有疏漏,徐家嘴是下午失守的,山下聯(lián)隊應當還沒有到楊行....”
現場沉寂須臾,竹石清扭頭喊道:“于陽!你過來一下!”
于陽趕緊收起自己有些發(fā)白的臉,背著電臺一路弓身跑了過來,應道:“營長,這呢這呢。”
“你給司令部發(fā)報,告知一下他們山下聯(lián)隊自突破徐家嘴后,未攻擊寶山而尋南下之路,恐向楊行而去,請司令部多加注意。”
“好...好,我這就發(fā)...”于陽趕緊點點頭,貓著身子就要竄走,卻被竹石清一把喊住。
“你怎么了于陽?”
竹石清隱約間已經感受到了于陽狀態(tài)的不對,他小心地問了一句,但于陽卻是倉促地搖搖頭,嘴里道著沒有沒有,隨后就回到了他自己的位置,像模像樣地操作著電臺。
“這是怎么了..”周紹輝也納了悶。
“可能是今天打得太慘烈,小孩子一下有些接受不了。”竹石清替于陽找了個理由,“畢竟是軍校都沒上滿的通信兵...”
于陽冷汗直冒,這大夏天他發(fā)自心里的感覺渾身冰涼,他手在電臺上胡亂地撥弄了一番,朝著竹石清的方向大聲喊了句:“營長,電臺又壞了...發(fā)不出去!”
這自然又是一句謊言,此時,不和司令部聯(lián)絡,才能讓預備營安全地撤出寶山,只有不和司令部聯(lián)絡,未來若是追查起來,他于陽才能將責任通通攬到自己的身上,而不拖累營長和副營長。
“媽的,什么破電臺。”竹石清罵了一句,又轉頭看向眾人,說道,“忘了同諸位講了,方才電臺有信號的時候,司令部命令我們撤出寶山,連夜向楊行后撤,在劉行休整。”
“撤?”姚子青看著竹石清,“司令部放棄寶山,那吳淞的反擊有何意義?”
“是啊..這說不通啊。”周紹輝思考一陣也覺得不對,吳淞的反擊計劃雖然有些不靠譜,但其核心戰(zhàn)略思想就是打掉一部,截擊日軍灘頭部隊。
此時寶山撤了,那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失聯(lián)半日,血戰(zhàn)半日,或許戰(zhàn)況已經發(fā)生了變化。”竹石清解釋道,“既然是司令部的命令,我等執(zhí)行即可。”
“問題是...徐家嘴失守了,外面什么情況我們一概不知,貿然撤退或許會同鬼子有遭遇。”周紹輝說。
姚子青也補充了一句:“東門失陷已久,如日軍今夜跟我們打巷戰(zhàn),可能撤退還有些困難。”
“不管日軍攻不攻,二更我們就動身。”竹石清站起身來,腦子里已然構想出了完整的計劃,他轉身面向眾人,布置道,
“既然西門沒有發(fā)生戰(zhàn)斗,我們現在還有百來人的兵力,到時候我和許大勇先帶一個排出城探風,你們帶著其余人陸續(xù)出城,動靜盡可能小,出城之后,在西門口布置詭雷,如果山下聯(lián)隊設置了封鎖線,一旦打響,大家各自負責一個作戰(zhàn)小組,誰也別管誰,就算是有一個人沖出去,那也是賺的!”
“明白!”
在場沒有人矯情,紛紛領命回頭,沿著三義街,還有幾條防線,戰(zhàn)士們正屏息凝神,他們企盼著日軍不要發(fā)起進攻,一股對于未知的緊張使得他們打足了精神。
而另一方面,大家也不由覺得這夜晚竟如此漫長。
命運似乎想要給預備營一線生機,在這個晚上,早早攻破了東門的鷹森孝68聯(lián)隊只是占據了城墻,并沒有急著進城同預備營夜戰(zhàn)巷戰(zhàn)。
就預備營目前的情況,鷹森孝真要是狠心出兵,恐怕今晚就是竹石清等人的烈士紀念日了。
但這并非因為鷹森孝大發(fā)慈悲,而是派遣軍司令部正在為白天的偵察而緊急部署,朱紹良的吳淞大反擊的調動被他們看得一清二楚,松井石根哪里會讓他簡單得得手,他立刻命令進攻寶山和羅店的各師團緊急動員,向吳淞方向增援。
鷹森孝作為主力聯(lián)隊,自然不可能缺席明日和中國軍隊主力間的廝殺。
二更時分,火炬閃耀下,三義街安靜如常,按照計劃,許大勇帶著防線的戰(zhàn)士們依次離開預設陣地,一路朝西門而去。
西門城下,伍志清和周紹輝早已心領神會地蕩清了用以封堵行麻包等障礙物,并小心地開啟了西大門,木門朝著兩側緩緩挪動,發(fā)出“滋滋”的聲響。
竹石清在夜幕中和許大勇點頭示意,一個排的戰(zhàn)士已蟄伏在城門兩側,隨著大門打開,紛紛聚集到了兩人身后。
“滅火!”竹石清輕聲喝道。
兩端的火把被扔到旁邊的地面上,光亮驟然消失,只剩下繁星與月色的交相輝映。
黑暗中,一雙雙炯炯有神的大眼正目視著前方的林海。
“走!”
竹石清一聲令下,率先一步出了西門,為防止日軍監(jiān)視,城頭之上的伍志清和周紹輝仍舊保持幾步一個火把,從而和城下形成了明暗的陰陽之別。
隊伍快速朝城外運動而去,竹石清領著隊伍一路朝西南方疾進,沿路上,他小心地打量著這片樹林深處,他們走的方向是西南方,沿著這個方向走,能夠直接繞過徐家嘴。
但同時,這里也是日軍最容易設伏的地方。
剛進樹林沒多久,竹石清拳頭猛地上舉,自身停了下來,使得隊伍整體行進的速度漸漸放緩,但腳下還是踩出了“吱吱”的響聲。
“注意腳下。”竹石清提醒了一句,又把許大勇拉到跟前,朝著前邊比了個手勢,嘴里吩咐道,“那有個土坡,帶兩個人,上去看看,小鬼子要是設伏,只有那里可能。”
許大勇點點頭,帶著跟在自己邊上的兩個戰(zhàn)士,弓著身子躡手躡腳地朝前移動而去,這是一個說高不高,但又帶了些坡度的小坎,坡的背后應當是一條路,連通著楊行和徐家嘴。
“排長...有鬼子。”
兩個戰(zhàn)士生生找到了一個角度,能夠明確地看見坡后日軍秉持的火把,距離較遠,故而竹石清沒有看到,看樣子鬼子已經安營扎寨。
在土坡邊上,較為黑暗的一塊區(qū)域,是鬼子兩個立定的哨兵,由此處通向火光的百米之間,有一個日軍的巡邏隊,隱約間,能看見地面上有日軍擺放的拒馬。
許大勇在心里模擬一遍后,帶著兩個戰(zhàn)士又悄悄地退了回來,并一五一十地匯報給竹石清。
“鬼子有多少人?”
“看不清楚,但感覺看陣仗,人不會很多。”許大勇答道。
竹石清點點頭,他扭頭看了看西門的方向,此時城樓上的火把數量已快速減少,這說明周紹輝他們已經帶著部隊陸續(xù)出城了。
待到最后一點光亮消失,竹石清凝望西南,摸出刺刀,吸了口氣,停頓片刻,后眼睛瞪得血紅,嘴里怒喝一聲:“上!”
數十個戰(zhàn)士霎時一擁而上,兩人一組抓過立正的哨兵,拖到地上當即用刺刀捅穿了鬼子的咽喉,一時間血液噴灑而出!
巨大的動靜很快引得巡邏隊朝這個方向看來,但到底還是鬼子那邊亮而竹石清這邊暗,竹石清撿起地上鬼子的三八大蓋拉栓上頭,“砰”一槍就干碎了巡邏隊身側機槍手的腦瓜子!
槍聲劃破了寶山寂靜的夜。
隨后,槍聲大作!
城北和城東也在混沌中聽到了這一陣動靜,豐田立馬判斷出守軍要跑的企圖,他立馬派駐守在東門的中隊立刻溯街而上,死死咬住守軍的尾巴,同時,他立刻給山下聯(lián)隊長打去電話,要求其立刻派兵堵截突圍的軍隊。
沒辦法,他太想親手將這個守城軍官碎尸萬段!盡管此刻竹石清的名號還沒有傳播開來。
西門外,周紹輝,伍志清,姚子青向西南方向望去,槍一響他們也再無顧忌,各帶著一隊戰(zhàn)士紛紛竄入密林,朝南疾進。
由于光線昏暗,戰(zhàn)斗顯得有些雜亂,許大勇一個人沖進了日軍營地,手榴彈在附近接二連三的爆炸,愣是沒有鬼子兵看見許大勇竄了進來,直到許大勇用刺刀解決了第三個鬼子,紛紛退卻的鬼子才看到一個冷血殺手站在自己的跟前,剛想瞄準射擊。
許大勇快速從腰間掏出駁殼槍,朝著鬼子“砰砰”數槍,當即送他們去找了閻王。
竹石清帶著隊伍極速跟上,兩人已經來到了道路之上,望著徐家嘴的方向,徐家嘴此時燈火明亮,數百米開外亦然清晰可見,竹石清不需思索,也知道日軍定然是在此設置了臨時指揮部。
但具體是哪一層級的指揮部,還無從判斷,單從兵力配置來講,剛剛交戰(zhàn)的鬼子只有一個不滿編小隊。
戰(zhàn)士們也都是殺紅了眼,這群鬼子倒在地上咽了氣還不算完,愣是彎下身子又扎了鬼子好幾個窟窿才算罷休!
“行了行了!”竹石清順手拉起一個在鬼子臉上“刻字”的戰(zhàn)士,嘴里敦促道,“撤!以后多殺鬼子報仇!活著才能殺敵!”
占據道口之后,后續(xù)部隊也如約而至,沿著竹石清剛剛打通的道路,由周紹輝帶隊,眾人開始向南狂奔。
于陽跟在隊伍,魏胖子此時幫他背著電臺,腳下跑得飛快,搞得于陽不住地提醒道:“魏大哥,你慢點,別把我電臺摔壞了!”
“小鬼子打過來了!”
身前的許大勇喊了一聲,隨即開始舉起還擊,竹石清定睛一看,眼前的日軍從徐家嘴蜂擁而來,顯然是日軍主力到了,剛準備下邊打邊撤的命令,忽然聽見“咻”的一聲!
一竄發(fā)著微微亮的炮彈被打到空中,隨后“嘭”得點亮了四面,一時間,整片大地亮如白晝!
“照明彈!”竹石清暗暗心驚,此地沒有掩體,無法和日軍久持,他只得大喊了一句,“許大勇,撤!直接撤!”
許大勇不敢猶豫,拉起還在開槍的兩人,頭也不回地朝南跑去。
同一時刻,西門處埋設的詭雷此時也發(fā)生了爆炸,這意味著豐田聯(lián)隊的追兵也已經出城!
在光亮之下,每個人都卯足了勁往前跑,此刻誰也顧不上看后邊具體什么情況,總之各作戰(zhàn)組對帶隊長官都只有一句話,跑!跑了再說!
霎時,抱著對求生的渴望,預備營的戰(zhàn)士們如同矯健的兔子,四散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