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繞著茶樓一周,火把林立,眾目睽睽。
姜勇帶人封鎖著茶樓的大門,和眼前二十余白袖兵怒目而望。
錢博文答應了撤出劉行,不再追查預備營寶山的事情,但姜勇不放行。
姜勇雖然莽,但不蠢。
首先他知道錢博文這孫子不會真的放過竹石清,以這孫子這個尿性,回去之后不得大告特告一番?
其次,寶山一事,不能僅憑這孫子一句話就空口白牙定了性。
得給點顏色看看,至少讓這癟犢子知道我們這幫人是不好惹的。
“姜勇!你個王八羔子!你!”
錢博文在底下破口大罵,但在這種情況下,他周圍這幾十條槍和在營部完全就是一個效果,在人家的地盤,他哪里敢開槍?
“錢博文!你特么才是王八羔子!”
兩人一言一語的無效對罵,拖延著現場的時間,不少一團的戰士們在鎮中領了餐食,就一溜煙跑到了茶樓這里來看戲,一個個把腦袋伸得跟長頸鹿似的。
畢竟,作為八十七師的他們,其長官都是直接和蔣委員長對話的人物,自然是受不了這委屈,但軍中對這伙人的行事作風又聽說許久,今日得見,還真希望兩邊能踏踏實實干上一架。
對于錢博文來說,此時慌得是什么?是這些文件!
這里面,不但有他和戰區督察組,馮哲,甚至南京方面的來往電報,更為重要的是,這其中,還有一份名單。
這份名單上,詳細記錄了督察組重點關注的軍官對象。
簡單來說,從督察組的視角出發,他們早已經擬定好了一份重點關照對象,自然,這些人或多或少有被針對的種種緣由。
例如曾經和黨調處不對付,例如排斥中央俱樂部的成員,例如是對手勢力的重要骨干等...
至于那些真的陽奉陰違,吃拿卡要的戰場亂象,這不屬于督察組的真正目標。
“待會...我說沖,你們就上,一定要沖進茶樓,把里面的文件搶出來!”
多說無益,錢博文朝著旁邊最信任的兩個部下低聲說了句。
倆人認真地點點頭,深吸了口氣,對視一眼...但很快又心里發虛,小心地瞄著錢博文,問了句:
“隊長...對面那大個真敢開槍的...咱這么沖,不得死在這啊?”
“媽的,沒出息!”
錢博文罵了一聲,冷冷說道:“死了撫恤金管夠!”
“那還成...”倆人點點頭,又抬頭,“隊長,你可別騙我們吶...家里母親年事已...”
“少廢話!小心我把你們先崩了!”錢博文紅著眼睛,死死盯著上面耀武揚威的姜勇,心里暗暗倒數...
“沖!”
一聲暴喝從錢博文嘴里傳來!
這恐怕是他在劉行發出過的最響亮的聲音!
底下戰士們還沒跟上腳步,就聽得一陣策馬奔鳴!
“姜勇,不要造次,人家是督察,你知道什么是督察么,放以前,你要被抄家的。”
竹石清的及時趕到,讓原本準備硬闖的錢博文一下子又停了下來。
錢博文氣得直捶胸脯,這一天上上下下,主打一個憋屈!他一把將竹石清從馬上拉了下來,湊近不知是威脅還是抱怨地說道:“竹石清!你!!”
竹石清沖著錢博文笑了笑:“錢兄,我這是在救你,我手下這個連長,別的都不會,開槍倒是會的。”
“竹營長,你們這有點欺負人了,趕我們走,我們沒有二話,好歹讓我們把東西帶走。”錢博文擠出笑容,竭盡全力維持淡定。
“自然,這是自然。”
竹石清依舊陪著笑臉,轉身走上臺階,拍了拍姜勇的肩,在其旁邊故意大聲說道:“帶幾個弟兄,進去幫錢隊長把東西都送出來。”
錢博文一聽,這才松了口氣,擺了擺手,示意眾人進茶樓。
這些人剛上臺階沒幾步,就被竹石清回頭瞪住:“錢隊長,我們幫你搬就行,你不要耍什么花招,老老實實在這站著!否則,東西留下,人滾蛋!”
錢博文停住腳步,他沒有吭聲,他也不想表現出自己過于在乎這里面這堆紙,至少在他的視角里,他還不覺得竹石清這幫人聰明到去查他的東西。
這并不是錢博文輕敵,而是任何一個基層指戰員,都不會想得罪這些人幕后的大佬,大多都是能躲則躲,就是遞到臉上,機密也不敢瞄一眼的那種。
但他忘了竹石清是什么人。
竹石清帶著四五個戰士大步邁進了茶樓,他們的辦公區域主要在二樓,也就是他自己早先接受問訊的地方,幾人快步上樓,樓上點著燈,但不太明亮。
樓上的工作人員已經被盡數趕到了一樓,受到了控制。
桌面上還剩下一部軍綠色外皮的電臺,電臺旁邊落著幾支鋼筆,有的甚至還沒蓋上帽,壓在鋼筆底下的,是一疊一疊的文稿紙。
幾個戰士瞄著竹石清,剛準備上前幫著收拾,竹石清卻說了句:
“急什么!等我看看!”
言罷,竹石清親自上前,翻弄著桌案上這堆文書,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字,草草看了幾眼,都沒什么營養,全是記錄著位置信息和大體任務,沒有看出有什么問題。
竹石清一一過目,又一一塞回,身后幾個戰士看得面面相覷,心里尋思著營長這干啥呢?
忽然,竹石清扒拉出最底下的藍色文件夾,翻開一看,竟然是對自己的問訊記錄。
連著翻了幾頁,這伙人把自己寫的那叫一個十惡不赦!什么貪生怕死,什么瀆職抗令,該有的都有了...這玩意要真能在軍事法庭上當證據,竹石清還真得挨槍子。
但轉念一想,軍事法庭想崩誰,需要證據么?
現在又不是法治社會!
竹石清又給這疊材料放了回去,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竹石清自知時間不多,開始肆意翻找,當鼓搗出最后一個文件夾時,這夾子里的紙很薄。
竹石清翻看一瞧,是個名單。
沒有標題。
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
有的名字畫了圈,自己的沒有畫,名字的上頭記錄著番號與軍職,61師,78師,98師,獨20旅...
番號很多,但職位大多數團營級的指揮官,竹石清擰著眉頭一想,全是中央軍的軍官呢....
下意識的,竹石清當即篤定,這份名單一定對他有用,情急之下,他也沒法復刻這份名單,加上他也絕非什么過目不忘的特異人。
最終,而自己名字旁邊的兩個番號,吸引了他的注意,分別是98師和67師,這兩個師自己打過交道,再細看名字。
向偉誠,林鑫。
“搬!”
竹石清將兩人刻入心底,事情搞定,喊了句。
眾人這才扛著各式各樣的東西,紛紛下樓,尤其是那個電臺,是竹石清親自扛著,以表“誠意”。
站在茶樓門口的錢博文焦急萬分,他目視著自己的各種文件下了樓,他沒有說任何話,他只想快點逃離這個鬼地方。
但他仍擺著臭隊長的架子,擺了擺手,示意左右上去交接,同時自己摸出一個手帕,輕輕抵近至鼻尖邊,斜著眼看著這一幕,須臾后,又故作輕松的擦了擦眼鏡片。
但事實上,沒有人看他。
一通處理完畢,錢博文抿了抿嘴,在無邊的夜色下,在火光的交融里,不甘心地走出了劉行,踏上了返回南翔的路途。
戰區督察組駐扎在那里,在那里,他才有靠山。這次他吸取的唯一一個教訓就是,出來督察,非得帶點軍隊不行,真單槍匹馬的闖進別人的地盤,搞不好自己就是砧板上的魚肉!
和往常不一樣的是,以前那些部隊,大多有上級,有體系完整的縱向管理線,你要查營長,擺平團長就行,你想查團長,搞定旅長就行。
總之,大家都會為了不攤上事,給他們行使調查的權利,但預備營是什么部隊?有下無上!上頭是集團軍司令部,是朱紹良。
馮哲就算是膽子再大,敢當著朱紹良的面在他的隊伍里搞內斗么?
即便是他敢,他敢把這個事在眾目睽睽之下挑出來么?
待到督察隊走后,預備營的弟兄們可算是出了口惡氣,一路三五成群,嘮著回去睡瞌睡去了。
竹石清帶著于陽返回營部,第一件事就是擬了一封電文,是發給南京參謀部的明泉的,言簡意賅地描述了預備營正在接受督察組調查的事情,但除此之外,竹石清沒有裹挾任何主觀情緒。
他相信,以明泉的老練程度,不需要自己多說,明泉也能明白。
但竹石清此舉,并非是要明泉出面,而是單純地希望明泉知道這件事情,如果日后,督察組仍舊找麻煩,竹石清也就可坦然接受他們的調查。
畢竟,外界已經有人知道了。
真正的嫁禍和栽贓,完成的前置條件就是,瞞過公眾的視野。
而竹石清要完成的,不止是保全自己,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對寶山一事的公平解讀,寶山失守,責任不在他,不在于陽,更不在預備營,真需要一個人承擔責任,那就老蔣來吧。
誰讓他錯估了日軍的戰斗力....
一切處理完畢,已近半夜,仲逸風倒好,直接把竹石清的床給占了,悶著頭呼呼大睡起來。
“于陽,早些回去休息吧。”
竹石清寬衣解帶,沖著還在電臺前的于陽道了句。
“營長,剛剛的軍情通報。”于陽摘下耳機,“楊行被鬼子突破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