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日,凌晨二時。
進駐江灣的日軍第三師團以步兵第五旅團兩個聯(lián)隊的兵力橫渡蘊藻浜北段,直插淞滬重鎮(zhèn)楊行的側翼。
守軍67師頑強阻擊,正面硬扛鷹森孝的68聯(lián)隊與步兵倉永辰治的第6聯(lián)隊半日時間,戰(zhàn)線從蘊藻浜一路推進至楊行外線,最終楊行失守。
嘉定以北,只剩下孤鎮(zhèn)羅店。
當軍情通報至各軍,三路人馬此刻都覺得壓力山大,尤其是朱紹良的中路集團軍,江灣與楊行先后陷落。
日軍第三,第九師團整裝上岸,兵鋒直指SH市區(qū)。
而此時,第九集團軍的主力部隊正隨著潰敗的洪流,隆隆地走在前往羅店的道路之上。
部隊喪失了有效的指揮,在徹底收攏前,事實上無法發(fā)揮其戰(zhàn)斗力,若不是67師拼命阻擋,為他們爭取了將近7個小時的撤退時間,恐怕真要被鬼子包餃子了。
....
竹石清在桌案邊徘徊須臾,看著正在等待的于陽,說道:“你去告訴李鳴宇,讓他再派一個排,去魏家莊,以魏家莊為據點,再往北部三公里設置警戒哨,記住,讓他派個干練點的排長,有任何情況第一時間搖電話回來!”
“是!”于陽敬了個禮,推門而出。
門外是漆黑一片。
涼風吹面而來,竹石清覺得后背有些發(fā)涼,猛一回頭..
“草!”竹石清驚悚一喊,瞪著不知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身后的仲逸風,“你狗日的下床沒聲音啊?”
仲逸風擺了擺手,睡眼朦朧地抽出椅子坐下,打了個哈欠,自顧自地給自己倒了杯水,一飲而盡,順嘴說道:“楊行失守了,馬上就要輪到你的劉行了,要抓緊修補工事啊。”
竹石清瞥了仲逸風一眼,冷道:“不用你提醒,劉行的工事我從來的那天就一直在加固。”
“那就好。”仲逸風道,“戰(zhàn)況緊急,我們一團就不在這多待了,拂曉我們就出發(fā),你自己保重了。”
竹石清抿了抿嘴,點了點頭。
二十七日拂曉,新編第一團自劉行啟程,浩浩蕩蕩繼續(xù)向大場開進。
占領楊行的鷹森孝聯(lián)隊繼續(xù)向西追擊,攆上了潰退的98師和96師一部,一場運動戰(zhàn)打得是血肉橫飛,尸山血海,追出楊行以西三十里,鷹森孝才整兵返回。
經統(tǒng)計,在淞滬會戰(zhàn)之中,傷亡最大的時候往往不是在打塹壕戰(zhàn)時,而是在撤退和潰敗的路上。
八月二十九日,鷹森孝第68聯(lián)隊開始向西攻擊羅店,同正面的第11師團形成夾擊之勢,羅店絞肉機正式形成。
在這兩日里,竹石清兩條腿走路:
軍事方面,部署姜勇,于彥君分置魏家莊兩翼,打擊南竄的日軍,由于此時劉行還不是日軍攻擊的重點,向南抵近的只有少量日軍,皆被擊退。
同時,命令李鳴宇操練新兵,分發(fā)武器,鞏固劉行外線工事,修建交通壕,牽引電話線,埋設雷場。
另一方面,竹石清開始針對本次督察隊帶給他的啟示進行聲勢布局。
他委托周紹輝,將進駐劉行進行慰問的各界人士名單整理出來,這其中不乏有新聞界的記者,或者是學界的研究員。
竹石清單獨挪出一天,引著幾個記者圍著劉行的工事轉悠,向他們介紹軍事防備,看完陣地又帶他們參觀軍士操練,看完操練又挑選戰(zhàn)士同他們講寶山保衛(wèi)戰(zhàn)。
只有一個目的——營造聲勢,率先爭奪輿論陣地。
同時,竹石清親自攥寫了寶山保衛(wèi)戰(zhàn)的情況說明,并在其中重點提了98師中校姚子青,67師中校伍志清等人協(xié)同作戰(zhàn)的經驗與歷程,將前后同司令部的電報往來封檔留存。
可以說在這兩日,是平靜的劉行,忙碌的竹石清,也就是用這兩天,針對督察隊的刁難,竹石清自我防衛(wèi)工作落實了七成。
當然,這還不夠,還有真正重要的一件事。
八月三十日,風和日麗。
劉行營部內,竹石清召開軍事會議,甚至不惜將在外警戒的姜勇和李鳴宇喊了回來,這是預備營聚的最齊的一次。
圍著中堂的灰褐色長桌,目視著懸掛著的作戰(zhàn)地圖,眾人相視而立,桌上擺著的幾具茶盞,始終沒有人去撥弄。
竹石清穿著一身干凈的軍裝,抻著腰間的皮條,站在地圖之前,時間緊,戰(zhàn)況急,他決定長話短說:
“諸位,這幾天鬼子輪番猛攻羅店的東面陣地,我們預備營得以有了休整的時間,這幾日我和周副營長深入研究了一番,決定正面出擊,打鬼子一個措手不及,策應羅店戰(zhàn)事。”
“下面我來說一下作戰(zhàn)部署。”
接到竹石清投來的眼神,周紹輝心領神會地站起身,沒有任何拖泥帶水,直接宣布部署道,“本次作戰(zhàn),我們的目標是,楊行東南十里的楚莊,據偵察,這里駐扎的是敵人第6聯(lián)隊山本大隊的兩個中隊。”
“是不是離楊行太近了些?”于彥君小聲問了句。
“聽我說完。”周紹輝沒有轉動眼睛,厲聲呵斥了一句,隨后繼續(xù)說道,“命令,姜勇的一連,于今晚八時前進入魏家莊西北方向的小李村,于彥君的二連,由魏家莊北上,今晚十時正面攻擊楚莊,許大勇的警衛(wèi)排,跟隨姜勇所部行動,李鳴宇,率領三連作為總預備隊,于魏家莊待命。”
命令下達完畢,周紹輝緩緩坐下,朝著竹石清點了點頭。
竹石清這才說道:“大家有什么問題,可以提出來,如果沒問題,就按計劃執(zhí)行。”
底下幾人互相看了看,于彥君摸了摸腦袋,仍舊是剛剛那個問題:“營長,楚莊距離楊行太近,雖然鬼子近來都投到羅店去了,但楊行還有山本另外三個中隊,一旦支援過來,會打成拉鋸戰(zhàn)。”
竹石清笑了笑,解釋道:“就怕他不出來,為什么我和周副營長把姜勇放在小李村?等到楚莊的戰(zhàn)斗一打響,只要鬼子敢傾力支援,我們就敢收復楊行。”
于彥君有些發(fā)愣,但他立刻就懂了,竹石清這種人,怎么會盯著楚莊這兩個中隊的鬼子呢....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楊行!
其身側的李鳴宇抿著嘴說道:“營長,三連雖有三百來號弟兄,但基本上都是前天補充來的新兵蛋子,以前都是在地區(qū)保安隊小打小鬧,沒有見過大陣仗,倉促投入戰(zhàn)斗,恐怕....”
“打一仗就是老兵。”竹石清捶了捶桌子,“沒有時間給他們訓練了,你們身為指揮官,在戰(zhàn)斗之中,要利用任何機會,傳授他們經驗和本領,李鳴宇,知道為什么把新兵都交給你么?”
李鳴宇搖了搖頭:“不知。”
“因為你穩(wěn)重。”周紹輝笑著補充道。
話畢,現(xiàn)場陷入了沉默,竹石清環(huán)視四周,看向了“二勇組合”:“姜勇,許大勇,你倆,沒問題?”
許大勇?lián)u頭,姜勇思索片刻后,說了一句很客觀的問題:“營長,我認為計劃沒有什么問題,但戰(zhàn)果,不一定能保證。”
“為何?”
“我軍只有一個營,恐怕啃不下這么大的骨頭。”
竹石清抿了抿嘴道:“沒人讓你全殲日軍這個大隊...再說,你姜勇有這個本事么?”
“沒有!”姜勇大聲說道。
“姜勇,你們連現(xiàn)在有多少人?”竹石清明知故問道。
姜勇扭頭看了竹石清一眼,隨后大聲報告道:“全連共計254人!”
“如果放到別的部隊,我再給你添一點,夠你當個營長的,對吧?”
“對!”
竹石清借著這個話頭,面向眾人,凜凜道:“諸位,請大家時刻記住我們的番號,我們是戰(zhàn)區(qū)預備營,成立的目的,就是要在正面能和日軍拼個高下!我們有戰(zhàn)區(qū)最先進的補給,有最充裕的編制,所以,你們要打出最漂亮的戰(zhàn)果!要對得起身上穿著的這身衣服!”
“是!”底下高聲回應道。
“姜勇,全殲鬼子一個大隊,這的確不現(xiàn)實,但你姜勇,必須打出你一連的戰(zhàn)斗力。”竹石清拍著桌子說道,“這一戰(zhàn),打成什么樣子,全看你的了,警衛(wèi)排,還有剛剛補充上來的迫擊炮排,我全都給你!”
姜勇聽得心潮澎湃,雖面上靜如處子,但內心已經怦怦地躁動起來,竹石清這么一說,他激動得有些淚目,話音落下的剎那,他猛地舉起右手,敬禮道:“保證完成任務!”
“還有沒有問題!?”
“沒有!”
“那就執(zhí)行吧!”竹石清卷起懸掛著的草圖,目送著三位連長快步離開。
現(xiàn)場,只剩下周紹輝。
周紹輝沖著竹石清擠了個笑臉,一掃剛剛的肅穆神色,賊賊道:“營長,我有問題。”
“什么?”竹石清將地圖塞進套筒里,回頭瞥了一眼。
“為什么突然要出擊,司令部沒有下指示,就算是打贏了,咱們的力量也會受到削弱。”
周紹輝問到了關鍵,但竹石清卻是笑答道:“如果只為保存實力,不看戰(zhàn)機和局勢,豈非軍閥思維?敵人主力向羅店逼近,敵我數(shù)萬人在方寸之地廝殺,而楊行空虛,若能震懾他們,即便不能殲滅,至少也會緩解羅店的壓力。”
“不對。”周紹輝搖搖頭,“你是打給司令部看的,你想堵住那幫人的嘴,對嗎?”
“不錯。”竹石清停住了手中的動作,果決地盯著周紹輝,“寶山死了那么多弟兄,不容許受到一絲一毫的抹黑。”
周紹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應道:“我支持你。”
除此之外,是因為竹石清有與敵一戰(zhàn)的底氣,經過于彥君連,司令部與收容流兵的多重補充,此時的預備營,總兵力接近千人!
加上單兵裝備的加持,完全具備同日軍正面拉鋸的戰(zhàn)斗力,唯一還略顯不足的,就是全營上下將近四百的新兵。
本次作戰(zhàn)為夜戰(zhàn),風險低收益高,就算效果不佳,按摸好的路線也可以快速撤回,這是絕佳的練兵機會,日軍的兵鋒早晚指向劉行,既然硬仗早晚來,不如就此練練手!
....
晚上八時,姜勇按照部署,率領一連,許大勇的警衛(wèi)排,以及迫擊炮排進駐小李村,竹石清親自跟在這一隊里,劉行的大營由周紹輝留守。
這已經是常態(tài)。
小李村位于楊行以南十余里,這其間,是茂密的樹林,以及成片莊稼地,連帶楚莊在內,形成一個不規(guī)則的三角形。
許大勇這次出來,高興異常,司令部這次補充,其中給了上百支花機關,這也使得他的警衛(wèi)排直接武裝了上百人,說是警衛(wèi)連也不為過。
與此同時,李鳴宇的三連已經在魏家莊就位,但魏家莊是個小地方,以往頂多由兩個排駐守,此時一下子涌進數(shù)百人,顯得有些擁擠。
于彥君則是躍過魏家莊,繼續(xù)北進。
總攻發(fā)起的時間,為十點。
按照戰(zhàn)前推算,在十點半時,一連需要摸到楊行以南,觀測日軍動向,再行動手。
這是一條故路。
當初預備營首戰(zhàn),就是增援楊行,因此竹石清和姜勇在啟程的時間上,并不存在太大的問題,路還是那條路,天氣還是那么個天氣,只不過楊行換成了敵人,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沿路有沒有日軍的暗哨。
九時五十五分。
于彥君率隊抵近楚莊外線。
楚莊,為一個半弧形的村落,民居為避大風,大多靠東而設,由此,在西部空留出大面積的農田和空地。
于彥君端起望遠鏡敲了敲楚莊的情況,日軍守備算得上森嚴,在靠南的方向,他們設置了兩座哨塔,哨塔下,沿著村子外側,設立了一重環(huán)繞式的鐵絲網,鐵絲網的里側,有標志性的半圓工事,工事的背后,有六人一組的巡邏隊。
放下望遠鏡,于彥君嘟著嘴,看著夜色發(fā)呆,腕表上的指針正一分一秒過著時間,對他來說,日軍警惕性高不高,防備嚴不嚴密,并沒有那么重要。
“準備。”
于彥君盯著表,秒針落到了12的位置,“手榴彈,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