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上次來時,還是在上海的醉仙樓里面睡著姑娘,那一晚,左懷那個皮膚滑嫩,吹彈可破,聲音動人...
宋明陽閉上眼,半年前的場面歷歷在目,他不禁抿了抿嘴,嘆道:“到底是大城市,就連姑娘都比成都好...”
此時的宋明陽,擔任川軍第20軍楊森所部下轄133師楊漢域手下348團團部參謀。
軍銜,上尉。
川軍是淞滬會戰中極為出名的草鞋軍,作為全國各地方軍中的爭窮冠軍,其武器裝備可謂不堪入眼,一支膛線都磨光了的漢陽造,由泥土裹成表面的糙式手雷,以及銹跡斑斑的大刀足以用來形容這支部隊。
見過世面的宋明陽雖好逛逛窯子,但從未嫌棄窮困潦倒的川軍,自參謀總隊結業后,他放棄了前往中央軍的機會,毅然回到原籍,做一個基層軍官。
但嫌棄歸不嫌棄,宋明陽終究是個講究人,嶄新的軍裝,擦得噌亮的長筒皮靴,別在腰間帶著紅纓的盒子炮,以及由警衛員替他背著的七成新中正式。
不錯,348團團長靳瑞風專門給這位軍校生配了個警衛員。
作為川軍體系中為數不多接受過正經軍事訓練教育的軍官,那可是人人把他當個寶,基本上大小事宜都要過問他,底下的戰士們更是對他言聽計從,沒法子,城里來的嘛...總歸是比這些農民要強。
133師浩浩蕩蕩開進了南翔。
驕陽當空,河溪潺潺,自預備營離開后,駐守火車站的只剩下南翔的衛戍營,負責保護鐵路線。
直到133師到來,南翔才重新熱鬧起來。
“上海在啷個方向咧?”
“上海的菇娘是不是都很俊俏啊?”
“我聽說,小鬼子的飛機大炮,都厲害得很吶...”
淞滬的“新人”在這片祥和之下七嘴八舌,一會指著東邊說三道四,一會指著北面吆五喝六。
宋明陽則是在警衛員小齊的陪侍下,和團長靳瑞風走進團部,準備收拾出一個指揮部。
幾人步入指揮部,室內井然有序,各區域的地圖擺在不同的顯眼處,圖上紅黑色鉛筆標注的箭頭十分醒目。
“這些圖,都卷好收起來,到時候開軍官會的時候,拿出來給那些鄉巴佬看看,平時連個筆都握不明白,看看人家中央軍是怎么打仗的?!?/p>
靳瑞風叉著腰,四下轉悠了一番,這些圖他甚是喜愛,趕緊吩咐副團長羅榮鑫道。
“等會,團長,給我看看先?!?/p>
宋明陽趕緊一抬手,將靳瑞風伸出去的手截住,隨后抓起一份,放在眼邊看了半晌,眉頭緩緩皺了起來,接著,他放下圖,神態怪異地圍著內屋的指揮桌打轉,食指還在桌上敲得咚咚直響。
靳瑞風和羅榮鑫對視一眼,苦笑著搖了搖頭。
須臾之后,羅榮鑫才沖著里屋喊了聲:“高材生——有什么異常???”
宋明陽忽然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這圖上的手筆,非正常作戰部署圖,而是帶有攻擊預設箭頭,這個習慣,可不是人人都有。
至少,在他現有認知里,只有一個人喜歡這么干,那就是他的室友——竹石清。
“高材生?”
羅榮鑫又喚了一聲。
“沒事,羅副團,我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宋明陽微微低著頭,低聲說道。
....
昆山大捷后,日軍的進攻速度得到了有效的緩解,雖說各線的敵我態勢并沒有變化,但的確為各集團軍贏得了重新部署的時間。
第5旅團幾近被全殲,當然,對外的戰績公布中,日本陸軍并沒有給出真實的數據,面對中方鋪天蓋地的戰績宣傳,朝日新聞社在國內晨刊上透露日方統計數據,聲稱日方傷亡人數不到三千。
最先站出來攻擊這則消息的,并不是國民政府的政宣部隊,而是日本海軍,他們一口咬定,陸軍此戰傷亡人數甚至超過了中方披露的一萬余...
當然,日本陸軍海軍互掐架,互拆臺的戲份從甲午海戰到日本投降都沒有消停過。
在這有限的時間里,左翼軍正式建立了統一指揮,由蘊藻浜防線由第十五集團軍負責,一橫一縱遙相呼應。
正面,除日軍重藤支隊和第三師團外,日軍派出酒井支隊加入戰場,雙方整日怒目對視,劍拔弩張只需要一顆子彈。
“還是那個竹石清?”
老蔣在聽完薛岳詳細的軍情匯報后,轉過身來,看著薛岳,憂郁的眼神里透出了一股不可思議,上一次他聽到這個名字,是陳誠告訴他的。
那時還是楊行大捷。
“委座,后生可畏啊,此戰若不是預備營在嘉定拼死拖住,恐怕戰局的結果就不是包圍一萬日寇,而是我軍多點受挫,全面崩盤?!毖υ姥灾忚彽財⑹龅馈?/p>
老蔣眼神瞥向了地面,恐怕此時他在遺憾,遺憾為什么竹石清不是黃埔系的子弟,他還是更喜歡別人喊他校長。
“那他現在人在哪里呢?我要見見他?!崩鲜Y右手連著手杖一齊舉起,整個面龐微微顫動。
“委座,預備營血戰一夜,幾乎全部陣亡,剩下幾個軍官,一個重傷,兩個輕傷,兩個下落不明,現在他們被陳長官安排在大場的野戰醫院休養了。”薛岳答道。
一直擱桌子旁邊聽著的顧祝同在薛岳來后便一直處在極為尷尬的位置,現場仨人都明白,他不調走69軍,壓根無需讓預備營遭這么大罪。
于是,他笑瞇瞇開口道:“委座,昆山大捷,舉國振奮,真如伯陵所言的話,竹石清這等年輕人,該提拔的要提拔,要獎賞的要獎賞?!?/p>
“那是自然!墨三,具體怎么獎,怎么賞,你有什么意見?”老蔣索性直接把皮球又踢回顧祝同。
顧祝同一愣,看了看薛岳,保持微笑道:“我近來才知道,預備營是辭修的殺器,在以往的數次戰役中,預備營起到了關鍵的作用,這種部隊,戰區自然是越多越好,但像竹石清這般有頭腦,會打仗的指揮官并不多見,所以我認為,不如將預備營擴編為團,這樣,日后起到的作用會更為顯著?!?/p>
“嗯...是個辦法?!崩鲜Y點點頭道,轉首看向薛岳,“伯陵,你的意思呢?”
薛岳一怔,笑著回道:“據職下了解,竹石清目前的軍銜是少校,如若擴編,銜不稱位,恐遭人口舌?!?/p>
“這個好辦。”老蔣擺擺手,“昆山大捷,預備營全體有功,各級軍官,按梯次銜位進一,官職進一?!?/p>
薛岳和顧祝同對視一眼,不再說話,雖不知顧祝同是否有別的心思,但至少提攜青年才俊的目的達到了,薛岳也就松了口氣,也算是對得起竹石清了。
正此時,一直待在老蔣側后方的宋美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咖啡緩緩來到老蔣身邊,用一股英倫腔說道:“達令,你是不是忘了,升職進銜是有硬性的時間規定的?!?/p>
老蔣一愣,倒也是想了起來。
昔日軍銜改制,他親自下令,要求各級軍銜晉升,需要嚴格的資歷考察,也就是要混年數,老蔣當初是為了防止高級軍官泛濫,沒想到自己的話此時噎了他自己。
頗有些尷尬的他臉蛋開始白中透紅,他擺了擺手道:“特殊情況,特殊對待嘛,如果有人有意見,那就把這個竹石清送到黃埔里去歷練一下,回來再....”
“誒,誒,委座,這就不必了,這就不必了,前線正是用人之際?!?/p>
聽到黃埔的薛岳大感事情不妙,連忙出聲打斷道。
“那倒也是?!崩鲜Y微微頷首。
“只是,委座,我們目前兵員緊張,各部隊已經完成整編合編,短時間內,很難湊齊一個加強團的裝備和兵員?!鳖欁Mf道。
薛岳隨即接話:“顧長官,建制可以慢慢補,不如這樣,竹石清本就是參謀出身,又有豐富的帶兵經驗,這段時間,姑且待在我們集團軍,當個參副,一來呢,留出足夠的時間重組預備團,二來,作為骨干在高層積攢指揮經驗,日后領兵會更為全面?!?/p>
“那就交給你了,伯陵?!崩鲜Y點點頭。
一場關于預備營和竹石清個人未來走向的商討,就在老蔣的微微頷首中,結束了。
....
竹石清兩眼癡呆地看著天花板,天花板很灰,還有著幾個窟窿,陽光下能明顯看見那飄在空氣中的浮塵。
他微微動了動胳膊,但隨即傳來一陣劇痛,想要動腿,發現也使不上勁。
竹石清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感覺這是個安靜的地方,似乎還沒有炮火的洗禮,穿著白大褂的護士和醫生走來走去,護士小妹盤子里的鉗子和子彈彈頭晃得咯噔咯噔響。
一股熱意沖進他的腦袋,下一秒劇痛就開始了,疼痛間,他恍惚在林子里奔跑,前面跑的是方文堅,后邊是于彥君,幾個人一直在吼著咆哮著,但又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
“你醒了?”
猛然,一個空靈的聲音從后腦傳來,竹石清抬了抬眼,才看到了一個護士緩緩走來,跟其他人一樣,戴著口罩,手指纖細,端著的盤子里載著一把鉗子。
問完話后,小護士將盤子輕輕擱下,鉗子夾起消毒棉球,俯下身子,撥開竹石清右臂上帶著發干血漬的棉布,將棉球往上面一靠。
“我靠!疼啊——”
竹石清一下子喊了出來,驚得周遭的過客都扭頭看了他一眼,小護士的手也瞬間停了下來,尷尬地站在原地,竹石清自己也尬住了,不好意思地笑笑,“沒事,太突然了,你繼續吧?!?/p>
“好?!?/p>
小護士這才敢繼續涂抹,竹石清咬著牙,把臉憋得通紅,他還看不見,他的胳膊上有一個血窟窿,不疼那才是怪了...
“今天幾號?”竹石清仰著臉問了一句,“我的兄弟們呢?”
小護士扭頭瞥了他一眼,細聲答道:“九月二十七了。”
“睡了一天啊...”竹石清閉了閉眼,嘆了口氣,“這小鬼子,等我好了,非得斃他幾個!”
“竹營長,至少一周內,不可以亂動胳膊哦,你這雖然是貫穿傷,但是傷到肌肉組織了,好在沒有打到血管和關節,不然可就麻煩了?!毙∽o士收起手,將沾著血的棉球扔進盤子里,開始整理桌子上的物什。
竹石清皺了皺眉頭,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姓竹?”
背著身子的小護士答道:“長官,你說話真有意思,昆山大捷的英雄,這里誰不知道你呢?我走了,晚上我還會來換一次,你要是不舒服,就到醫院東區找我,我叫蘇念茲,你叫我我能聽見?!?/p>
言罷,蘇護士端著盤子離去了。
竹石清還有些發懵,忽然外面傳來一陣鼓噪之聲,原本安靜的醫院忽然變得攢動起來,隨后,一個身著草黃色軍官服的人帶著一幫隨從走了進來。
隨后,為首這人,直直走到竹石清床前,醫院里其他人都紛紛讓路。
“長官...”
竹石清想要直起身子,但此時的力氣還不足撐住他的身板,夾著文件夾的這軍官趕緊探出手,將竹石清安安穩穩放在床上,連忙說道:“別動,別動,好好躺著?!?/p>
隨后,他直起身子,十分正經地站直身子,打開軍綠色文件夾,念道:
“少校竹石清并預備營全體將士,此昆山之役,你部孤軍北上,纏斗敵第三師團,血戰一夜,為我軍的部署贏得了關鍵的時間,經軍委會、軍政部研究決定,記預備營大功一次,營長竹石清,晉升為步兵中校,其余軍官,一級遞進,預備營即日起,由軍政部后勤處負責,擴編為團,命令自宣讀之日起生效?!?/p>
念罷,軍官以及他身后的隨從一齊鼓掌。
竹石清沉浸在這鼓掌的氛圍中,恍惚中,好像連抗戰都勝利了,但至少,這則晉升令向他傳遞了一個訊息,那就是昆山打贏了。
竹石清這才釋懷地笑了笑,至少,預備營全體將士徹夜的努力并沒有白費。
“但是,很遺憾地告訴你,由于時下戰局緊張,兵員補給困難,所以,預備團的組建,推遲了?!避姽僖蛔忠活D道。
“那我?”
“你先跟著我如何?”
眾人身后,一個聲音響起,圍在前邊的幾人迅速退讓,一個肩膀上帶著將星的中年男人緩緩來至床邊。
軍官趕緊放下文件夾,敬了個禮道:“參謀長?!?/p>
竹石清一愣,光看肩章,就知道來了個大人物,所以他裝作吃力地想起來,果然,徐崇元貼近他,安撫他躺下道:“我是第十九集團軍參謀長徐崇元,這一戰,若不是你們預備營,勝負難料啊?!?/p>
竹石清干癟地笑笑:“長官,這是職下應該做的,預備營自組建以來,就是為打硬仗惡戰的?!?/p>
“好。”徐崇元點了點頭,“但情況你也聽見了,短時間內,部隊難以重組,所以我來征求一下你的意見,愿不愿意干回老本行?”
“老本行...”竹石清喃喃道。
“就是,當我的副官?!毙斐缭従彽?。
“這合適嗎,長官?”
“有什么不合適?”徐崇元眼睛一直,露出笑意,“怎么,你竹石清嫌我們第十九集團軍廟小?”
“不是?!敝袷鍝u搖頭,“如果我給您當了副官,我那幫弟兄該如何?”
徐崇元抿了抿嘴,坐在了竹石清的床尾,低了低頭,嘆道:“我們給預備營做了統計,特務連連長許大勇,犧牲,警衛連連長萬俊,重傷,現在已經轉去了虹橋醫院,原一連連長姜勇,也去了虹橋,副營長方文堅,帶著現在的預備營,在蘊藻浜駐扎,如果你愿意來,就讓他們跟著司令部,你看如何?”
“大勇...”
竹石清一時間鼻頭發酸,他答應給許大勇的特務連再也沒能組建起來,他才剛剛從排長升為連長,就連肩上的軍銜都沒來得及更換,就把命丟在了淞滬。
而跟著自己的這些人的命運,怎就如此呢...周紹輝和姜勇還沒出醫院,這下又進去幾個,念此,竹石清也只能嘆口氣,最后應允道:“長官,我跟你走?!?/p>
“好!”
徐崇元笑著起身,“好好養傷,爭取,下個月一號,我要看見你來司令部報到!”
“是!”
告慰完畢,徐崇元才帶著司令部這些人緩緩退去,醫院恢復了安靜。
在其他的閑言碎語中,竹石清得知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是大場,此時的大場,儼然已經是一座軍事要塞,內含三個野戰醫院,還有匯集淞滬地區的物資倉庫,大場鎮內的卡車停的密密麻麻,每天都有成噸的補給從這里送到蘊藻浜的各個地方。
同樣,這里還有無數來自社會各界的支援力量,如醫護隊,文工團,報社等...
毫不夸張地說,彼時的大場,甚至比上海的市區要熱鬧。
從沒閑下來過的竹石清得到了難得的清閑,看著頭頂晃晃悠悠的吊燈,他想了許多,但回過神來,似乎又什么都沒想,就這么過去了四五日。
每天早晚,專人護士蘇念茲都會準時出現,細心地給竹石清消毒換藥,隨后拂袖離去。
十月時,竹石清除了胳膊外,已經恢復如此,他吊著胳膊在鎮子里走,蘇念茲怕他出什么岔子,也就跟著他晃悠,鎮子里,隨處可見前線下來的傷兵,那都是用卡車運回來的。
很少有人站著回來,大部分人都缺胳膊少腿。
十月一日,日軍開始集結兵力再度進攻陳家行,這次藤田進不玩花里胡哨,集結重兵,誓要撕碎陳家行防線,直插大場。
打了幾天,前線是山河俱焚,傷亡陡增。
傍晚,竹石清擰著眉頭四處晃悠,入眼的都是一個個拄著拐的戰士。
“醫院現在快沒藥了,院長說,就算是掉胳膊掉腿,至少比死了強?!?/p>
蘇念茲看出竹石清的面色,輕聲解釋道。
“一場淞滬...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孩子血灑前線吶?!敝袷鍝u搖頭,嘆息道,忽然,他看向旁邊的蘇念茲,“蘇護士,你不是學護士的吧?”
“嗯?”蘇念茲怔了一下,疑惑地看向竹石清,“長官,為何這么說?”
“你換藥,太疼了...”竹石清皺皺臉道,“我以前碰到的護士不這樣?!?/p>
蘇念茲停住腳步,像是開始懷疑起自己,喃喃道:“長官對不起,可能我的手法還不嫻熟,我的確不是專業護士學校出來的,其實我是學國文的?!?/p>
“看你的年紀,書都不一定念完了罷?!敝袷逦⑽⑿χ鴨?。
“開戰打到現在,哪個地方不是人人自危,那書,學生算是愿意讀,又哪有老師愿意教?”蘇念茲苦笑著搖搖頭道,“而且,這個環境下,但會咬文嚼字,又有何用?不如學門技術,還能服務一下國家。”
竹石清瞇了瞇眼,扭過頭又看了眼這個丫頭,早先倒不曾想,她的嘴如此伶俐。
“你是,哪人?”
“南京人?!?/p>
“南京人...”竹石清摸了摸下巴,又問,“一個小毛丫頭,迢迢來到上海,跑到這荒僻的地界,家里又是怎么放心的下?”
“南京很亂。”
蘇念茲猶豫半晌,只說出了這么四個字,后又補了一句,“有錢人都忙著西遷,大員們的車常常把那街道堵的水泄不通,沒錢的家里,在想著嫁閨女,都希望兒女能找個好去處,趕緊離開,有產業的,已經在別處謀好了地段,各個高校,已經先行撤走了?!?/p>
“連南京都這樣么?”
竹石清聽得一愣,他不敢想,首府南京如今成了這副模樣,難道真到了要嫁女賣兒的地步了么?
這上海還沒丟,南京先跑了?
蘇念茲苦笑道:“要不是報紙上登了個昆山大捷,稍稍穩住了局面,否則如今的南京,恐怕大家還在碼頭搶渡船呢。所以,長官,這里的人都很尊敬你,因為你們給人了希望?!?/p>
“其實希望是每個人給自己的,但是,不管怎樣,你離開家,到了這里,終究是比南京危險的?!敝袷宓?。
蘇念茲沒有回話,只是沉默著和竹石清一道前行,倆人走到大場鎮子口,往前,就能看見流水潺潺的蘊藻浜了。
岸邊,一把把鐵鍬插入土里,挖出一條條大坑,這里,將是大場最后的防線。
“長官,院長說,明天你就可以出院了?!碧K念茲看著夕陽說道,“但是,胳膊還是不能劇烈活動,正常溜達還是沒有問題的。”
竹石清點點頭,轉身道謝道:“這些天來,多謝蘇護士的照顧了。”
“長官,鬼子離大場還有多遠?”
回去的路上,蘇念茲忽然轉頭問道,“大場能守住嗎?”
竹石清微微一笑道:“放心,五十萬國軍將士頂在前面,我們都死了,鬼子才能過來?!?/p>
“我相信你,竹長官,要躲著點子彈,后面我可不想再給你包扎。”
竹石清點了點頭。
次日,也就是十月三日,司令部的吉普車在旭日初升之時就停到了醫院的門口,這位昆山之戰的英雄離去之時,所有人,包括傷病號都聚在了門口,目視著竹石清離去。
竹石清上車之后,輕輕撥開車后背的敞篷,沖著這些人揮手示意,在無數個肩膀夾雜的中間,竹石清看見了蘇念茲瘦小的身形,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同日上午,日軍第37聯隊猛攻陳家行,守軍第13師傷亡過半,被迫撤出陣地。
指揮部內,幾個高參已經是亂作一團,各線的來信和叫嚷聲混在一起,混亂不堪。
“什么?陳家行丟了!?”
“日軍向蘊藻浜進攻了!”
“命令第6師,立刻頂住,沒有命令不能后撤!”
...
堂外亂成一團,內室依舊只有薛岳一個人,他仔細比劃著地圖,日軍似乎從多點進攻轉化為了單點突破,在陳家行至頓悟寺一線,他們集合了陸空火力,連續轟炸兩個小時,將這里的陣地轟成了平地。
13師頂不住,那也是情理之中。
“薛長官,陳家行丟了。”徐崇元快步來到指揮室內,匆匆匯報道,“日軍正在向頓悟寺急進,第6師至少下午才能抵達頓悟寺,如今頓悟寺的守軍還有一個營,恐怕頂不住?!?/p>
薛岳沉沉出了口氣,用鉛筆指向南翔,隨即下令道:“命令第6師,不用去頓悟寺了,直接去南翔,命令南翔的133師,趕赴頓悟寺,堵住鬼子。”
“好,好?!毙斐缭D身前去布置。
133師師長楊漢域接到命令后,立刻命令348團靳瑞風所部向頓悟寺急進。
休整了將近一周的川軍,迎來了自己淞滬戰場與日軍的首次交鋒。
走出南翔火車站,每個人的精神頭就像是初升的太陽,踩著泥濘的道路,戰士們向前線進發。
和中央軍不一樣,川軍的團長是沒有馬騎的,甚至一般的師長都沒有馬,宋明陽也就跟著羅榮鑫和靳瑞風一路小跑,抵進頓悟寺。
南翔距離頓悟寺距離并不遠,大約兩個小時的路程。
“炮聲!是那打炮嗎?”
跑在蜿蜒的道路上,川軍士兵們如一個個好奇寶寶,對一切都感到新奇,尤其是走過一個路口,路上有散落的步槍,他們立馬蹲成一團,爭前恐后地去撿。
“干什么干什么!?”
靳瑞風連忙厲聲喝了一陣,把這幫軍紀散漫的兵吼了回去,但轉念一想,確實怪異,于是問宋明陽,“宋參謀,這地上,怎會會有槍呢?”
宋明陽皺了皺眉頭,掏出了自己夾在包里的羅盤,閉上眼,須臾后,他睜眼道:“估計是守頓悟寺的守軍,跑了?!?/p>
“跑了?”靳瑞風一驚,轉眼看向羅榮鑫,“嘿!他娘的,老羅,咱們收到的命令可是支援頓悟寺啊,要是鬼子已經把頓悟寺占了,我們怎么辦?”
“打唄,能怎么辦?!绷_榮鑫戴著一副圓溜溜的眼鏡,配上他有些擰巴的臉,給人一股書生氣未褪的感覺,“從四川跑到海邊了,不就是為了和鬼子掐架嗎?”
“那就他娘的干!”
靳瑞風咬了咬牙,“以前都是他娘的中國人打中國人,今兒也給我好好揍揍小鬼子!”
頓悟寺內,針落如雷。
日軍小林大隊作為先軍,已經攻破了這里,同時,第37聯隊正在陳家行部署炮兵陣地,為了順利撕開方向,師團將直屬的炮兵大隊配屬給37聯隊。
此時,四門105mm野戰加農炮,以及六門山炮和野炮正在旋擰著準心,一箱箱炮彈正在緊急搬運向陳家行陣地。
一頂系留氣球緩緩升空,漂浮在整片戰區的頭頂。
同時也出現在了正在極速奔走的川軍將士們的視線里。
“哎?那是個爪子哦?”
從田地里直接走出來的川軍子弟哪里見過這樣的架勢,從沒走進軍校學習的他們自然不會知道一個巨大的熱氣球飄在天上意味著什么。
只有跟在旁邊行軍的宋明陽在看到系留氣球的剎那,便瞪圓了眼珠子,此時陽光正好,通向頓悟寺的道路毫無遮掩,一馬平川。
“中國軍?!?/p>
系留氣球上舉著望遠鏡的鬼子指著頓悟寺以南的小路說道。
“向大隊長報告。”
“哈依!”
鬼子兵點了點頭,隨后舉起手里的紅黑旗,揮舞起“發現敵人”的旗語。
隨后,炮兵陣地上,站在高處的旗兵同樣揮舞旗幟,這一來一回間,川軍的坐標已經在炮兵大隊的腦子里了。
接著,十余門大炮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小路上,宋明陽再度摸出羅盤,閉上眼睛祈福,但此時羅盤指針卻是四晃八搖,完全沒有規律,前邊,幾個戰士湊在一起,仍在對著天空指指點點,欣賞這人類科技的產物。
“隱蔽!隱蔽!”
宋明陽喘了口氣,將羅盤塞進背包里,隨后開始了他的奔跑,一面跑一面揮手。
嗵嗵嗵!
同一時刻,日軍轟然開炮!
走在最前頭的羅榮鑫和靳瑞風一愣,仰面看去,雨點般的炮彈砸了過來!
轟??!
轟隆!
數聲爆炸之下,全團將士霎時亂成一團,爆炸產生的振波將彈著點附近的戰士們甩飛了出去,落在地上時吐了口鮮血,眼睛一直就嗚呼了。
“我靠!瓜娃子!我靠!”
其他戰士一看這慘狀,一刻都不敢多待,轉頭就跑!
更有甚者,舉著槍開始朝天空射擊,邊哭邊扣扳機...
“我他媽的?!彼蚊麝柫R了一聲,上去就給了這家伙一腳,給他踹的是眼冒金星,渾身酸痛,“他媽的鬼子在哪呢你就開槍!避炮!來之前沒教嗎?!”
言罷,宋明陽一把將這小子擰了起來,甩到了一邊草垛子里。
轟??!
轟?。?/p>
兩輪炮響之下,地上就多了不少燒焦了的藍色軍服,連團長靳瑞風身上都積滿了灰,一路扇著風往后跑,邊跑邊喊:“娘的!真TM的邪門!”
無助的川軍將士硬生生挨到了日軍炮火結束,還活著的人愣愣地抬起頭,空氣中彌漫著一陣焦味,黑煙冉冉升起。
四下環視一番,出川的好友已經雙眼緊閉,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甚至,彈坑所在的附近,還斜著幾條不知是誰的胳膊和大腿...
直到這個時候,所有人才真正意識到,他們已經離開了四川,來到了慘絕人寰的戰場上。
下一秒,壓抑的情緒無端地釋放出來,有人嚎啕大哭,有人開始發瘋耍賴,有人將槍扔到地上,不愿前進。
宋明陽從草垛子里鉆出來,只感覺胯下一濕,他一驚,趕緊摸了摸自己的褲襠,俯首一看,濕了!
不對?。?/p>
他再一細看,是自己剛剛拉倒的那家伙尿了褲子了...
“龜兒子...”宋明陽皺了皺眉頭,直起身子,拍去身上的塵土,快步跑到團長和副團長邊上,立正匯報道,“靳團,要趕緊進頓悟寺!在這里再待上幾分鐘,鬼子炮彈填上來,我們還得挨炸!”
“他娘的...”靳瑞風抿了抿嘴,看向紛亂的現場,痛心地問了句,“傷亡情況?”
宋明陽答道:“一百多號人吧..”
“他娘的!一輪炮擊,老子一個連沒了!?”靳瑞風是知道鬼子厲害的,但沒想到鬼子這么厲害啊!
羅榮鑫扶了扶眼鏡道:“老靳,宋參謀說得沒錯,此地不宜久留...那氣球在天上飄著,我們現在打個噴嚏鬼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他娘的知道!”
靳瑞風被這么一炸,脾氣瞬間就上來了,端起步槍瞄向天空中氣球的位置就是一槍。
砰!
宋明陽趕緊上來阻攔,壓下槍身說道:“團長,團長,太遠了,咱快走吧!”
“走!”
靳瑞風咬著牙吼道。
遭遇炮擊之后,348團已經不存在什么隊形了,基本上就是三五成群走在一塊,抱著槍,躡手躡腳地往前挪,生怕又挨了炮。
“都他媽走快點??!站在這還得挨炮!”
宋明陽何等恨鐵不成鋼,但面對這幫老鄉,他也只能搖頭嘆息,事實上,這事也怪不得這幫戰士,畢竟很多人都是臨時加入軍隊的。
而早期川軍中的所謂老兵,又被稱為雙槍兵,即一桿步槍,一桿煙槍,不是骨瘦如柴,就是肥胖如球,加之袍澤生活過慣了,把人情世故,說圓溜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出征前的確有教過,但又有幾人真的能聽進去呢?
宋明陽吆喝了幾聲,戰士們腳下才快了幾分,但仍有垂頭喪氣的戰士,松松散散,不帶一絲力氣,宋明陽也不管了,邊走邊罵:“瓜娃子,多被炸幾次就曉得咯!”
轟隆!
話音剛落,日軍再度響炮!
不響還好,這一響,全體戰士跑得比兔子還快,一窩蜂往前面跑,甚至把沒回過神來的宋明陽拋在后邊!
而一個沖刺下,靳瑞風的官兵們定睛一看,前方的建筑群映入眼簾,只是都已經成了斷壁殘垣,沒有一絲生氣。
“那就是頓悟寺?”
走在前邊的戰士猶豫著問。
“不是說蠻漂亮的捏?”另一個人答道。
“是不是走錯了我們?”
...
廢墟的各個縫隙中,先鋒日軍已經將三八大蓋緩緩地伸出,歪把子架在了二樓的窗戶邊,同時,土墻的背后還列好了擲彈筒,348團的一舉一動都在日軍中隊長石井尤二的注視之下。
“烏合之眾。”
石井尤二樂開了花,嘴角露出一個狡黠的笑,戴著白手套的右手輕輕揮了揮,四方的鬼子兵就開始拉栓上膛了。
滋滋——
靳瑞風拿著師長楊漢域給他的淞滬作戰地圖,上面歪歪斜斜地標著各個地方,但似乎標的有些混亂,看不太清,搞得靳瑞風也不知道這是不是頓悟寺。
宋明陽來到前軍,從口袋里摸出在南翔指揮部里收集的竹石清的地圖,捧在手上一看,環視一周,隨后肯定道:“團長,這就是頓悟寺。”
“看上去沒人呢?”靳瑞風盯著這片建筑看了半晌。
“如此安靜,不像沒人。”
宋明陽敏銳地察覺到了危險,他卸下中正式步槍,端在手里,隨后提醒道,“團長,我敢確定,鬼子在埋伏我們?!?/p>
靳瑞風一聽,警覺起來,趕緊半蹲著身子,低聲吼了句:“準備戰斗!”
宋明陽眉頭緊鎖,一股無名火堵在胸口發不出來,頂著中正式四處環望了一遭,他大概知道日軍在什么方位了,他將槍口對準二樓打開的窗戶里嵌著的玻璃。
砰!
滋啦!
玻璃被宋明陽一槍打得粉碎!
旁邊的鬼子機槍手一驚,隨即扣動扳機!
噠噠噠噠!
槍一響,整片伏擊區的鬼子紛紛探出腦袋,對準沒有掩體的這股草鞋軍就是一通射擊!
“散開!散開!反擊!機槍手呢!?機槍手呢?”
宋明陽四下吼著,一股力不從心的無力感涌上心頭,他隱約間想起了在參謀總隊和竹石清并肩作戰的日子,那個時候,他只需天天擺弄一下自己的羅盤就能跟著躺贏...
在密集的槍火下,無數川軍將士倒在血泊里。
一個小時后,日軍后續趕到,并向348的側后方運動。
....
下午,竹石清穿著新軍裝,意氣風發地下了吉普,走進了集團軍司令部,所有人都給他敬禮,徐崇元也出來迎接他,和他敬禮加握手,竹石清四下觀望一周,唯獨沒看見薛岳的身影。
“薛長官呢?”竹石清有些失落,忍不住小聲問了嘴徐崇元。
徐崇元抿著嘴搖搖頭:“正著急上火呢?!?/p>
“出什么事了?”
“日軍進攻頓悟寺,薛長官派133師去增援,現在倒好,頓悟寺沒搶回來,先行的348團被鬼子纏住了,現在撤不下來?!毙斐缭獓@了口氣道。
“133師348團...”竹石清沉吟一句,隨后猛然想起了什么,立馬問道,“川軍?”
“他們團長叫什么?”竹石清追問一句。
徐崇元笑了笑:“石清,一個團長的名字,我哪里記得那么清楚,更何況是川軍的團長?!?/p>
“叫靳瑞風?!迸赃呉粋€拿著電報的參謀回答道。
竹石清的大腦飛速檢索,很快,他想起來,這個靳團長,正是宋明陽分配回四川時的聯絡長官,不出意料的話,靳瑞風,就是宋明陽的團長!
“參謀長,石清有一事相求!”竹石清急忙說道。
“你說?!?/p>
“能不能給我點人,我去把348團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