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上海派遣軍暫一軍指揮部。
暫一軍,顧名思義,由甲種師團第3師團,乙種師團101師團,重藤支隊,酒井支隊四支部隊組合而成,以便統一應對最為關鍵的蘊藻浜之戰。
暫一軍軍長,自然由職銜和地位最高的第3師團師團長藤田進擔任。
盡管,藤田軍長前不久剛經歷了昆山大敗,但這并不妨礙松井石根對他的信任。
“酒井那個八嘎怎么還不來啊...”
在主席位上,藤田進微微褶著臉龐,手戴的亮白手套在深黃色軍服前晃晃悠悠,看了眼腕表之后,他有些不耐煩地說。
底下,重藤千秋和101師團師團長伊東政喜正相對而坐,倆人小聲嘀咕著什么,再往下,就是各級旅團長,聯隊長,大家皆是左顧右盼,躁動難耐。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來晚了。”酒井源太郎帶著一眾軍官,整整齊齊地進入指揮廳,一路上,他雙手合十,掛著笑容,向周圍的同僚們致以歉意。
“我說酒井君,你在天皇陛下旁邊當幾年差,就牛逼到把我們幾個晾在這大半個小時啊!啊!?”
藤田進擠眉弄眼地陰陽怪氣一聲,兩人對視一眼,隨后都哈哈大笑起來。
酒井源太郎微微一笑,調侃道:“豈敢豈敢,藤田君如今身居要職,領兵征戰于外,前途無量,否則,我也不會從皇宮,萬里迢迢跑到這來投奔藤田君你了——”
“你小子就是嘴巴好使!”藤田進抿嘴笑道,“請坐!”
“喂喂,藤田將軍,酒井君可是天皇近衛,嘴巴不厲害,如何能立足哇?”重藤千秋忽然冷不丁補了一句,現場立刻爆發出爽朗的日式顛笑。
現場的氣氛之所以如此歡愉,源自于在場眾軍官都已然明晰了當下的戰局,中國軍隊正在全面潰退,有了101師團和酒井支隊的加入,對蘊藻浜防線發起雷霆一擊,上海,也就唾手可得了。
“喲西,暫一軍初建不久,還請諸位多多支持,互相協同,打進上海!”
“哈依!”
藤田進滿意地掃視了底下給面子的日軍少壯們,宛如自己當皇帝上朝一樣,抬了抬手道,“時下,我軍已控制太倉至陳家行一線,支那軍主要盤踞在滬寧鐵路線路上,主要屯兵區域為昆山,安亭,南翔,頓悟寺等地,松井司令官給我們的指示是,要截支那軍的退路,聚殲南京軍的主力。”
言罷,藤田進腦袋一歪,旁邊的參謀長大冢幸二識趣地挺身而出,抄起指揮杖,對著眾人中圈的水晶作戰沙盤,一一比劃道:
“各位將軍,據偵察,中國軍隊尚且還留在蘊藻浜東線的部隊,還有四個軍,近十萬人,根據司令部的要求,我初步擬了個方案,請諸位前輩指教。”
“首先,我軍目前的兵力有兩個師團,兩個支隊,總兵力約七萬余人,其中,有直屬炮兵旅團兩個,可進行大規模攻堅作戰,具體部署如下。”
“酒井支隊,出陳家行、劉行,威逼頓悟寺一線,限期兩日拿下頓悟寺,封鎖蘊藻浜渡河點。”
“重藤支隊,東進蘊藻浜,壓制敵人第十五集團軍,阻敵救應。”
“第101師團,沿太昆公路,兵分兩路,一路占領昆山城,另一路繼續向前,占據吳淞江,隨后向東轉進。”
“第3師團,作總預備隊,屯兵嘉定,隨時支援各處。”
“另外,指揮部已調集航空大隊,不定期全方位轟炸架設于蘊藻浜河段上的所有浮橋。”
一通說完,大冢幸二得意滿滿,作為參謀,他似乎還沒有打過如此富裕的仗,加在一起整整三個半師團,足以打一場小的會戰了,甚至,在他的計劃中,在場唯一的甲種師團,甚至沒有出手的必要。
“這個計劃是否過于理想?大冢君。”酒井源太郎瞇著笑說道。
這無疑是給大冢幸二澆了盆冷水,他有些不悅地看著酒井,低首道:“請酒井將軍指教!”
酒井源太郎抿了抿嘴,先是看了眼坐在對面的重藤千秋,見重藤沒有抬頭,則是微微一笑,緩緩起身,來到大冢幸二旁邊,接過指揮杖,敲了敲沙盤言道:
“列位,大冢參謀長這份計劃,做的縝密而有序,但是,我認為還不能達到司令部對于聚殲南京軍的目的,因此,我想這個計劃還有優化的空間。”
“酒井,你原本就是陸軍參謀部的高參,論戰術戰法,你又何必如此謙虛,在這里拐彎抹角,直說就是。”
藤田進看出了自己手邊的大冢面色發青,尷尬難繃,趕緊擺了擺手,解圍說道。
“那好,那我就直說了。”
酒井源太郎遂而轉身,來到藤田進的側邊講述道,“我能理解,大冢君希望掐斷中國軍隊兩頭,將支那軍往中心的南翔和安亭方向驅趕,以達到包圍的效果,但支那軍不是林子里的豪豬,他們并不會在南翔或者安亭等死,而是南渡吳淞江,向南逃竄。”
“閣下!南渡吳淞江,是我軍斃傷他們的絕佳時機,兩路大軍一到,吳淞江急水湍,在沒有浮橋的情況下,支那軍只能丟盔棄甲,倉皇之下,必然損失慘重!”大冢幸二迅速接話道,希望為自己的計劃贏回一點合理性。
“大冢君!如若支那軍全力南逃,你能堵住多少!?堵住一半?還是三分之一?還是更少?”
酒井源太郎的聲調忽然抬高,聲音幾乎是悶聲吼出來的,一下子將全場震得鴉雀無聲,大冢幸二則是面露紅色,咬牙侍立。
“另外,頓悟寺與大場補給中心相連,中國軍隊已經在南岸緊急布置陣地,兩軍隔河相望,薛岳會白白看著頓悟寺失守么?大冢君,永遠不要把對方的指揮部當傻子!”
酒井源太郎說到此處,冷眼一瞥,眼眸中充滿著輕視。
“好了,好了——”
藤田進再度擺手,“酒井,說你的方案。”
“我的計劃,叫斷脊閃電。”
酒井悠悠開口道。
“斷脊閃電?”藤田進喃喃著重復了一遍,“你想怎么做?”
酒井翹嘴一笑,側身面向藤田進,右手指向沙盤的嘉定方向,激動道:“滬寧鐵路,與吳淞江平行而列,支那軍居于此線,此時此刻,尚且有車皮運輸,倘若在昆山,頓悟寺進行死守,我軍一旦攻克不下,支那軍主力即會溜走,所以,我將主攻方向,放在安亭南翔一線,在這里,攔腰截斷中國軍隊的連接點。”
“分割包圍...”重藤千秋低吟一聲,隨后面露微笑,贊頌道,“不愧是天皇近參,的確好計。”
“酒井君,斷脊已有,閃電何來?”
一旁,沉默全場的伊東政喜開口問道。
“列位,這一戰,我軍占據絕對的兵力優勢,如此之下,為何要分兵與敵消耗?以我之見,左翼101師團抽出一個旅團,右翼酒井支隊抽出兩個聯隊,屯于嘉定,配合第3師團,向南嘉公路進行覆蓋式沖擊,一舉撕開中國軍隊的防線,兩天內攻取南翔,安亭,隨后向兩翼轉進!分別吃掉支那軍的主力。”
這就是酒井所構想的中央突破,兩側迂回的戰術構想,和大冢幸二不同的是,他旨在迅速打垮敵軍的戰斗意志,切斷敵人的指揮網絡,并堵住吳淞江的后退之路...
“當然,前期我們還是需要按照大冢君的思路行事,昆山和頓悟寺,我們依舊要集結重兵進行突擊,擾亂敵軍視線,找準時機,給敵人雷霆一擊。”
“斷脊閃電...”
藤田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顯然,這個計劃獲取了他的芳心,而不得不說,對于機械化程度更高的日軍,這個計劃,如今算是優中之優,“酒井,就按你說的辦。”
“哈依!”酒井一低頭,詢問道,“藤田將軍希望什么時候發起攻擊?”
“下午。”藤田進咬牙道,“傍晚之前,攻擊開始!”
“哈依!”
所有軍官一齊站立,齊聲回道。
“散會!”
藤田擺了擺手,“都回去各自準備吧。”
當軍官們陸陸續續地離去,藤田又忽然喊住酒井:“酒井君,你收拾一下,來軍部指揮。”
“哈依。”
酒井源太郎點了點頭,隨后闊步離去。
指揮部內歸于沉寂,遭遇觸及靈魂傷害的大冢幸二遲遲沒有緩過來,直到現在,他都呆滯在原地。
“好了,大冢,坐下吧。”
大冢幸二癡呆地落座,雙目無神,他悠悠轉過腦袋,看向藤田:“將軍,這個酒井,為何如此囂張?”
藤田抿嘴一笑,搖了搖頭,嘆道:“酒井源太郎,天皇近衛,陸軍參謀部的骨干力量,少壯激進派,天皇陛下眼里的紅人,年方三十,就銜至少將,統領精銳,安能不狂?”
“原來如此...”大冢幸二似乎有些佩服這個人了,“但如此年輕,就身居要位...”
“呵呵。”藤田進冷笑一聲,“他的父親,酒井菊太郎,正是四十年前帶領78聯隊攻入旅順贏取獵殺大賽的聯隊長。”
“旅順屠殺...”
大冢幸二喃喃道,“原來是將門之后。”
....
“竹長官,沒想到你如此年輕。”
司令部外,竹石清的第一任副官穆楓滿面春光地對竹石清說道。
穆楓人長得十分秀氣,白白凈凈,年紀尚輕,若不知情,倒是難看出在德械師帶過兵。
在接任務前,司令部就有人告訴他,他將會當一個青年參謀的副官,如今一見,果然是氣度不凡,英姿颯爽,頓時心中就有了譜:跟著竹石清,前途大大的有!
“小穆。”竹石清和氣地喊了聲,“以后,在我這里,不必拘禮,做我的副官,就都是兄弟。”
“明白!”穆楓激動地點點頭,“愿意為竹長官鞍前馬后!”
“什么馬啊牛的。”竹石清擰了擰眉頭,“以后少說這種話。”
“得嘞。”
倆人相應著走入司令部,竹石清便轉身進了電訊室,機要室主任陳春林已經在這里等候一陣了。
這次見面,陳春林直接把竹石清的手抓過來握緊,連連道:“竹參謀,上次的事,不要放在心上。”
竹石清愣了半晌,差點沒想起來是哪件事,回憶起來后,竹石清擺了個不好意思的笑容,畢恭畢敬道:“陳主任!上次分明是我失禮。”
電訊室內,十余座軍用電臺正在高強度工作,各軍各師的命令都自此處收發,而每一封電文,都關乎著數千,乃至上萬人的生命。
機要室內,除了電訊人員,還有參謀,副官,留守指揮部的軍事主官,以及陳春林負責的偵訊人員,在角落里,竹石清還看到了一個德國老外,據陳春林所言,這家伙喜歡邊喝酒邊聽小鬼子的電訊,運氣好的話,能破出些內容。
托竹石清的福,通信科畢業的于陽也臨時借調到了陳春林手下,如今在這個黑屋子里也擁有了一臺大功率電臺,而他,則是竹石清與第2軍的專線對接人。
“好了,情況就是這樣,有什么問題,找我,找徐參謀長,都可以。”
陳春林帶著竹石清晃悠一圈,隨后離去。
竹石清來到于陽跟前,簡單寒暄兩句后,就帶走了桌面上整理好的資料,悠悠走回了參謀辦公室。
連著翻閱了幾封電文,竹石清大概明白了司令部制定的撤退計劃。
梯次撤退。
將滬寧鐵路分為三段,昆山-安亭-南翔。
徐崇元下令由南翔火車站的第6師負責用火車車皮運輸前線各部隊,由第2軍守住昆山段,第25軍萬耀煌所部頂住嘉定,20軍封鎖陳家行,以此形成一條沿江的通路,以供主力部隊撤離。
在竹石清閱讀材料的同時,75軍周磐所部,已經在昆山以東路段上了火車,分批向南翔火車站撤退,隨后沿頓悟寺浮橋南撤。
而后續部隊,則陸續跟進。
按照計劃,晚上九點左右,就輪到昆山的第2軍上火車了。
“目前看來,徐參謀長的計劃很順利。”
肖辰俯首喃喃,抄起一封電報,笑道,“75軍預計日落前就能抵達頓悟寺。”
“鐵路線上有多少運力?”
竹石清有些疑惑地抬頭。
一次運一個軍,這個效率有點超出他的想象,但轉念一想,怎么能一次撤一個完整的軍呢?那防線豈不是直接成空心的了?
肖辰思索片刻后答道:“三地的車皮算在一起,交錯行駛,一趟能運個五千多?只不過這仨地距離較近,來回輪轉速度很快,否則75軍撤退的速度沒有那么快。”
“所以,按這個速度...”竹石清暗暗計算著,嘴里喃喃道,“四個軍全部撤下來,最理想的情況,也需要三天左右,但司令部為何安排整軍整軍的撤離,這樣既不利于穩定軍心,同時還會導致后防空虛。”
肖辰無奈地搖搖頭,解釋道:“哪里,司令部也是下令按批次撤離,但前線那些軍隊也不是傻子,誰不知道留下的會更危險?真到了執行的時候,75軍整個軍都靠在鐵路線上,自然也就是他們先走了。”
竹石清一時語塞,但又無可奈何。
昆山在地圖上的位置此刻是如此的扎眼,就在兩位參謀在營中盤算時,頓悟寺正面的酒井支隊第76聯隊在航空部隊的掩護下,向頓悟寺和杜行發起了猛烈進攻。
轟隆——
轟隆——
連天的炮火像是要把整座頓悟寺夷為平地,堅守在此處的依舊是348團靳瑞風的部隊,杜行收復之后,楊森將20軍部搬到了杜行與頓悟寺相交線的正后方。
炮聲一響,就連六里地外的軍部都感到大地在顫動,133師師長楊漢域從指揮部里跑出來,日軍的戰機已經遮蔽了整座天空,呼呼地朝這片土地上駛來。
“媽的。”
楊漢域舉著望遠鏡罵了一聲,放下望遠鏡時,整個頓悟寺陣地已經被白光所裹覆,火光沖天而起,震出的余波攪得附近草木夭折,“龜兒子的,要把老子這炸平啊!”
如此密集而高磅的炸藥投到陣地上,再高超的技巧此時也顯得愛莫能助,運氣不好的直接被卷上了天,運氣好的,也幾乎被塵土沙袋給活埋,僅僅炮擊過了五分鐘,陣地上幾乎聽不見一點聲音。
“一營!一營!”
靳瑞風抓著電話,一個勁地往陣地上撥,嘴里扯著嗓子吼著,旁邊,宋明陽和羅榮鑫在左右兩側目視著他,盡是一片憂色。
“電話斷了..”
呼到最后,靳瑞風愣住了。
“團長,我帶三營上去看看?”羅榮鑫試探地問。
“這個時候上,不是送死嗎?”宋明陽皺著眉頭沉吟了一句。
同一時刻,昆山的正面,101師團同步開始猛攻。
霎時,司令部內的電報往來亂成一片,竹石清坐在辦公室里,只聽見外面一陣嘈雜,隨后,薛岳和徐崇元的聲音出現在了中堂。
他迅速和肖辰對視一眼,倆人撇下手里的家伙什,快步走出,薛岳已經持著指揮杖在指著沙盤。
“昆山,頓悟寺一線均受到日軍強攻!”陳春林匯報道。
“南翔呢?”
薛岳眉頭緊蹙,問道。
“沒有動靜。”
“沒有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