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
她的右手艱難的舉起來,將手中的東西交給我。
這是塊黑色的木板,一個手掌大小,木板表面上著大漆,兩側光滑平衡,兩頭被蠻力折斷。
估計是挖掘機干的。
這是什么?
從哪兒來的?
閆雪靈抱著它干嘛?
正在我猶疑之際,所有在附近的人都在呼叫我們。
“在這里!”我高聲回應,“我們在樹坑里!”
“……答應我……”閆雪靈氣若游絲,“……我不要火葬……把我和它埋在這里……”
“它,什么它?”
我反應了片刻才意識到,她說的是我手中的木板。
“別傻了,只是失血過多,你不會死的!”
“……秦風,答應我,好不好?……不要管我,把我和它埋在這里。”
“這塊木板是什么……?”
不等我把話問完,老天爺便急不可耐的給了我答案。
電光劈過,木板上分明寫著八個大字:
“未婚夫于天翔之位”!
這是于天翔的靈牌?!
閆雪靈一直把它藏在貓窩里面!
……她不是選了貓窩……
……而是選了墳頭……
天啊,閆雪靈曾經親口告訴了我她的真實目的!而我卻把她的真心話當成是一句笑話!
閆雪靈哪里是在修什么貓窩?
她為這座老宅所做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為了修一座墳!
她把自己視作于天翔的未婚妻,
這座墳是她給于天翔和自己準備的合穴。
就在法桐樹下。
就在當年于天翔上吊自殺的地方!
……如今,墳毀了。
她的心也死了。
她想隨于天翔而去。
她想和于天翔長眠于此。
想到這里,悲哀立時填滿了我的內心。
我作為一個鏡頭外的旁觀者,全程目睹了一場與我毫不相干的戀情。
再長的夢也有醒時候。
睜開眼睛,
我的小未婚妻終歸是屬于別人的。
那好吧。
我懂。
我尊重她的選擇。
……
可我不甘心。
可我不接受。
閆雪靈那鮮活的軀體就在我懷里,
我已經擁有她!
憑什么讓我就此放手?
“……秦風,”閆雪靈的眼睛幾乎睜不開了,“答應我……就當我求你……”
“答應你什么?眼睜睜的看著你去死?”
她點點頭。
“然后,把我和他埋在一起……”
“不答應!”我失控了,“我歷盡千辛萬苦、付出血的代價是為了什么?是為了得到你!不是為了成全你和于天翔!!閆雪靈,你是我的未婚妻,不是那個死鬼的!我不允許你死!更不允許你抱著這塊破牌子死!絕對不允許!!!”
我將于天翔的靈牌甩出坑外,扭頭狠狠的吻上她的嘴唇。
“閆雪靈,我喜歡你!你是我的!”
我把她摟在懷里,瘋狂的吻著她,絲毫不顧警察已經跳到我們身邊。
他們拉著我的胳膊,想要把我從閆雪靈身邊拽開。
“別碰我!她是我的!是我的!”我發瘋般的搖晃著她的軀體,聲嘶力竭的嚎叫,“閆雪靈,你聽到了嗎,你是我的!是我的!過去,現在,未來,永遠都是我的!永遠!!!”
忽然,我的臉感到了一陣冰涼的觸感,那觸感透著死亡將至的氣息。
我呆住了。
閆雪靈的手腕輕輕劃過我的臉頰,在那上面留下了一道鮮血的刻痕。
“……真……幼稚……”
說完,她便閉上了眼睛。
……
那之后的幾天,我是在噩夢中度過的。
我記不起自己吃過幾頓飯,睡了幾次覺。
很多人跟我說了很多話,但我不記得他們說了什么。
窗外從黑夜變成白天,又從白天變成黑夜。
每當太陽升起,人們便在我身邊走來走去,絮絮不止。
每當夜晚來臨,我便只得盯著墻上的鐘表發呆。
時鐘的指針時走時停,有時它會發了瘋般的轉個沒完,有時它會擅自停下,不論怎么盯視,它都蹲在原地,死活不肯動彈。
閆雪靈在我面前靜靜地躺著。
她的心臟還在跳動,她的嘴巴還在呼吸,她能吃飯,能思考,漂亮的大眼睛能轉動,她有著正常人的一切表征,但她就是不肯開口說話。
哪怕一個字都不肯說。
我試過對她講話。
可每當我一開口,她便用看死敵般的眼神看我,逼得我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
如果我強行開口,她便會捂著耳朵,聲嘶力竭的嚎叫,直到我完全閉嘴為止。
“既然你這么恨我,那就咬死我吧!”
我主動把脖子送過去。
可她扭過臉,連咬我都不肯。
我沒了辦法,頹然坐回椅子。
于是,又過了一天。
琳琳時不時的來幫我,當她來不了時,白梓茹便陪在我身邊,玲奈的兩個手下也周期性的送來需要的物品,甚至連楊茗都怯生生的跑來探過病。
每當他們來時,我都會趁機躲去樓道里抽煙。
我需要這點尼古丁。
可只抽一口或兩口,我的淚水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已經好久沒哭過了。
我不知道該拿閆雪靈怎么辦,除了哭,我已無計可施。
然而,很快這一點點發泄的窗口也被閆雪靈死死的堵住了。
之前白天時她只是靜靜的躺著不動,只有琳琳來時才坐起來,稍微吃一點她帶來的東西。
而在那個白天,她趁我抽煙的間歇爬上了窗臺。
多虧樓下金魚池邊的老大爺高聲大叫,這才提醒了正在一旁備藥的白梓茹,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那之后,我只能對她寸步不離,連上廁所我都只敢等護士來,如果沒人來,我便只能憋著。
漸漸地,我不想吃飯,不想喝水,連煙也不想抽了。
因為我承擔不起這一點點人間煙火的代價。
“要不……你買個手銬,把她拷在病床上……”
有一次,楊茗向我提議。
我看了她一眼。
她閉了嘴。
躺在床上的不是牲口,是我的未婚妻,是個活生生的人。
我怎么能那么做?
我不停的向外求助。
我給玲奈發過幾條短信。
但她一次都沒回我。
我試著聯系閆雪靈的媽媽,也找到了她的電話,但每次都被轉到她助理的手機,然后就再無下文。
常常和我說話的人是唐祈。
但她不來病房,只是在電話里告訴我:
閆雪靈的表現是正常的,請繼續堅持。
我可以堅持,我正在堅持,可堅持到什么時候是個頭呢?
每當夜深人靜,我都會仔細端詳閆雪靈的臉。
這張臉總是散發著怨恨。
她在恨我。
恨我沒有撒手放她離開。
也恨我砸爛了于天翔的靈位。
但我不后悔。
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那么做。
每當我想起“未婚夫于天祥”這六個字,恥辱感便填滿了我的內心。
理智告訴我:
閆雪靈并不是我真正意義上的未婚妻,可我就是感到恥辱。
這種恥辱感很強烈,遠比楊茗出軌來的更為強烈。
不!
事實上,與之相比,楊茗的出軌根本不值一提!
有生以來,名為“占有欲”的烈焰第一次在我心頭熊熊燃燒。
它撕碎了我的偽裝,焚盡了我的尊嚴!
我妒忌我的學生。
我妒忌于天翔!
我不能容忍他的存在!
去他媽的為人師表!
“老師”這張偽善的人皮,我再也穿不下去了!
我要奪走閆雪靈,
我要把于天翔從她的心里徹底抹去!
徹底!
為了達到這個目標,我將不擇手段。
我會碾碎那個木牌。
我會填死那個大坑。
我會鏟平那座老宅。
如果有必要,我還會一把火把那棵樹燒個精光!
我發誓,我會的!
閆雪靈是我的!沒人能奪去!
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