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這份擔(dān)憂說給了琳琳。
出乎意料,她的反應(yīng)很平淡,只是輕描淡寫的說了聲讓我別胡思亂想,轉(zhuǎn)頭便匆匆離開了。
她最近總是很忙。
仔細(xì)回憶了一下,除用餐時間來病房坐一個小時外,其他時間琳琳都不在這里。
不過,她的神情不像是在生我的氣,也不像是在刻意回避閆雪靈,她是真的在埋頭于某件事,而且很主動。
每當(dāng)她出現(xiàn)時,總是鞋底沾著泥,肩膀上落有灰。
雖然樣子有些狼狽,但她的情緒很飽滿。
這讓我有些失落,也讓我稍稍放心,只要她不是被逼迫的就好。
至于白梓茹,她在急診科“白班、夜班、下夜班”的連軸轉(zhuǎn),中間還主動跑來為我分擔(dān)壓力,她都做到這個份上了,我哪還有臉把心中這份擰巴的心情倒給她聽?
小姑娘只是人好,又不是欠我的。
然而除了她倆,我的心情已無人可以傾訴。
自打不能抽煙后,每當(dāng)可以溜出病房時,我便去樓下的金魚池邊找一張長椅,定個十五分鐘的鬧鈴,然后茫然的坐著。
我什么都不想,完全放空自己。
這個辦法是從手機上學(xué)來的,對于減輕精神壓力意外的有用。
每當(dāng)鬧鈴響起,我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可我并不滿足于此,我不是和尚,我有世俗的期待。
我期待某一刻紙團會再次砸在我頭上,期待抬頭時會有個小女鬼站在窗邊朝我瞪眼睛。
然而抬頭時,屬于閆雪靈的窗前空蕩蕩的,只有冷冰冰的玻璃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時針飛轉(zhuǎn)。
硬殼里的世界再次陷入停滯。
有一天,老嫖短暫的帶來了外界的消息:
因為拒絕履職,學(xué)院決定將我開除,書面文件已經(jīng)遞交人事處,只等學(xué)校層面審核通過,我便可以卷鋪蓋滾蛋了。
“最后一堂課呢?”
我問。
“已經(jīng)有人替你上了。”
他苦笑。
“那就好。”
我想起了鄭龍梅。
“你真該來參加櫻桃節(jié)的。”老嫖將一瓶貼著“百年筑友”標(biāo)簽的櫻桃酒放在柜子上,“今年的氣氛燃爆了。”
“周羲承的功勞?”
“對。但不是因為他跳的好,而是因為他在臺上亂摸舞伴,被結(jié)結(jié)實實的扇了一耳光。”老嫖笑起來,“太尷尬了,根本下不來臺。”
估計是鄭龍梅干的,我真該給她個滿分。
“如此說來,沒去現(xiàn)場真是太可惜了。”
我把移栽和養(yǎng)護(hù)法桐的費用打給他,一萬塊。
“不需要這么多錢。”
“多嗎?等我被開除后,這點錢就換不來你的技術(shù)了。”
“可以用技術(shù)換技術(shù)。比如,你可以教我怎么釣小富婆。”
我給他屁股上來了一腳,然后送他離開病房。
老嫖到訪期間,我和他全程在病房里對談。
閆雪靈一次也沒尖叫。
后來,也就是閆雪靈入院第二十天的早上,唐祈來了。
她走進(jìn)病房,試著跟閆雪靈說了幾句話,閆雪靈同樣沉默以對。
“走吧,”唐祈對我說,“咱們?nèi)プ呃壤锪膸拙洹!?/p>
“不行,閆雪靈身邊不能沒有我。”
最近她的情緒惡化了,只要不認(rèn)可我離開的理由,她便會尖叫不止,以至于去金魚池邊休息也變成了奢望。
“放心吧。”
我檢查了一下窗戶上的鎖,檢查了一下她水杯里的水,猶猶豫豫的離開病房。
“再過幾天,閆雪靈就可以出院了。”走廊里,唐祈對我說,“回家去吧。”
“真的假的?她現(xiàn)在這副樣子怎么能出院?”
“再住下去也沒意義,除非你想帶她去住精神病專科醫(yī)院或者相關(guān)療養(yǎng)機構(gòu)。”
“不想,那不是人住的地方。”
“那就帶她回家吧,接下來的治療在家進(jìn)行。”
說完唐祈轉(zhuǎn)身便要走。
“等等,唐大夫。”
“怎么了?”
“那天在電話里,你最后那句話是認(rèn)真的嗎?”
她隔著金絲眼鏡看我。
“當(dāng)然,每次跟你聊到閆雪靈,我說的內(nèi)容都是一樣的。”
“我,我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我再說一遍:在她脖子上拴一條鐵鏈,對她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我記得你的話,但不理解你的意思,那樣她不就成了狗嗎?”
唐祈湊過來,雖然她的身高只到我胸口,但我總覺得是她在俯視著我。
“平心而論,閆雪靈還算人嗎?”
我的火氣騰的上來了。
“你怎么能這么說話?!”
唐祈卻毫無愧意。
“秦老師,你關(guān)心閆雪靈,對不對?”
“是的。”
“那就別拿她當(dāng)人。閆雪靈的心智不健全,把她當(dāng)成一個獨立的人來看待,她會不知所措的。反過來想,如果閆雪靈有健全的心智,又怎么會患上人格分裂呢?”
“是否可以這么理解:我應(yīng)該像看待孩子般看待閆雪靈……”
“不是孩子,而是狗,你該像看一條母狗般看待她。”
異樣的聯(lián)想在腦海里閃過。
我尷尬的咳嗽了一聲。
“那閆啟芯呢?”我問,“作為另一個人格,閆啟芯的心智應(yīng)該是健全的吧?”
“哦,那倒是的,閆啟芯是閆雪靈分裂出來、用于應(yīng)對社會生活的人格,心智上當(dāng)然更成熟些。”
“那么唐大夫,想要自殺的人格是哪個?”
“你覺得呢?”
“閆啟芯。”
唐祈將雙手插進(jìn)隔離衣口袋,僅僅是這個簡單的動作,我和她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長了好幾倍。
“……我猜的對嗎?”
“對與錯先放在一邊。秦老師,我想知道,在討論閆雪靈的過程中,你為什么要特意提到閆啟芯?”
我語塞了。
是啊,為什么?
“既然提到了,關(guān)于她,有句話我想坦誠的告訴你。”
“請講。”
“閆啟芯想死卻沒死成,這全是托你的福。據(jù)說你不但拒絕了她的請求,還用近乎強暴的方式吻了她的嘴唇。閆啟芯的自尊心很強,神經(jīng)卻很脆弱,她經(jīng)不起你這么胡來。我猜,她的心已經(jīng)被你傷透了。”
“抱歉……”
“向我道歉沒有用。”
“我能當(dāng)面向她道歉嗎?”
“這得問問她本人。可是,如今閆啟芯這個人格還在不在?如果在的話,她還愿不愿意出現(xiàn)?這些我都說不準(zhǔn)。”
“人格會消失嗎?”
“能出現(xiàn),自然就能消失。”
這可怎么辦?
“當(dāng)面問問她,行嗎?”
“怎么個‘當(dāng)面’法?走到閆雪靈面前,敲敲她的腦門,問:‘喂,閆啟芯,你在家嗎?’”
……這太蠢了。
一陣風(fēng)吹過,身后的病房門嘎嘎響了兩聲。
唐祈輕輕咳嗽了一下。
“秦老師,你該不會是在想如何把閆啟芯的人格弄回來吧?”
“我確實這么想過。”
“我猜,你最初愛上的就是這個人格吧?”
唐祈看著我的眼睛。
“是的。”
“對于這個人格的消失,你感到沮喪?”
“是的。”
“你對閆雪靈的主人格不滿意嗎?”
“……有一點。”
我猶豫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為什么?”
“她的表現(xiàn)和我的期待間有些偏差。”
“可那就是她的本來面目啊!看來,所謂‘愛屋及烏’只是個童話,指望你因為閆啟芯而愛上閆雪靈也只是個奢望。”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在我的心目中,閆雪靈不能和閆啟芯畫等號。
“這不是你的錯。”唐祈仰了一下脖子,“大家都喜歡健全的人,沒人喜歡喪病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