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誤會了!我不討厭閆雪靈,我也不在乎她的那些缺陷,我只是對她,對她……”
“束手無策,心灰意冷?”
“是的。”
“而且,你還希望再次見到閆啟芯,對不對?”
“……是的。老實說,我有些失望,除了那張臉,在閆雪靈的身上,我看不到閆啟芯的影子。”
“有意思。閆啟芯就是閆雪靈的病癥,她的消失對于閆雪靈的心理健康而言是個積極信號。而你呢?口口聲聲說希望閆雪靈康復,卻又在私底下希望這個病癥回來。秦老師,你不覺得自己的心態很矛盾嗎?”
我無言以對。
“我很好奇你到底會怎么做。”唐祈露出招牌式的微笑,“是幫助閆雪靈恢復健康?還是重新喚醒心愛的閆啟芯?”
“我會幫助閆雪靈恢復健康。”
“哦?為什么?”
“因為我沒得選。即便我想喚醒閆啟芯,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做。”
“別傻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什么?”
“回頭見,秦老師。”
說罷,唐祈揮揮手,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我知道?
我又不是心理醫生,我怎么會知道?
唐祈三說兩說就會談到性,難道我和閆雪靈上床就會喚醒閆啟芯?
開什么玩笑,這科學嗎?
我如此想著,不覺已經在病房門口站了許久。
抬起頭,閆雪靈站在我面前。
她怒視著我。
我不知所措。
除了上廁所外,她從不下床。
她是不是偷聽了我和唐祈的談話?
還有,她干嘛瞪著我?
是我的哪句話說錯了嗎?
正當我在猶豫該做些什么時,她揚起小手,結結實實的給了我一記耳光!
“既然不喜歡我,為什么還要救我!”
挨了一巴掌的我呆立在原地。
她跑回床上,把臉蒙在被子里小聲哭了起來。
從小花園回來后,這是她第一次開口說話。
也是她第一次哭泣。
我默默的坐回她身邊。
她的腳在被子里蹬了幾下,似乎想隔空把我踹走。
“閆雪靈,你別難過。”我說,“我當然喜歡你,我從第一次見到你時就喜歡你。我喜歡你的奇裝異服,我喜歡你的古靈精怪,我喜歡你把我整的七葷八素。這些不是謊話,我真的喜歡!可以對老天爺發誓!我想要你,我沒辦法不救你,我也不后悔救了你。可是,最近我的心態變了,我開始變得牢騷滿腹,我開始變得貪心不足,我開始有了不切實際的希望。我希望……希望……”
被子里的哭泣變成嗚咽。
我知道她在等我說下去,可我能說什么呢?
難道要我開誠布公的告訴她,我對閆啟芯也抱有同樣的感情,希望也能擁有她?
不行,絕對不行。
我的希望太沉重了,這份沉重不應該由閆雪靈來承擔。
“對不起,”我只能說,“我太自私了。”
被子里短暫平靜了片刻,而后便是嚎啕大哭。
我默不作聲,靜靜的等她恢復平靜。
但我的沉默起到了反效果,她哭的更厲害了。
那天剩下的時間里,我和她都沒吃東西,也沒有過任何形式的交流。
幾天后的晚上,九點鐘左右,病房門被推開了,我以為是護士,結果是鄭警官。
“打攪了。”他說,“有空嗎?”
我看了看床上的閆雪靈,她盯視著天花板。
明明下午琳琳剛幫她擦過臉,但她的臉頰上仍有淚痕。
“恐怕……”
不出意料,閆雪靈捂住耳朵尖叫起來。
打從那一記耳光后,閆雪靈的尖叫聲變了,她不再控制音量,只是一味的嘶吼。
很快,隔壁病房又開始砸墻,樓道里也傳來潑婦的咒罵聲。
我露出苦笑。
鄭警官走過來,在手機上敲了幾個字,展示給我。
“能不能出來聊幾句?”
我搖搖頭。
他看了閆雪靈一會兒,低頭又敲了幾個字。
“陳大友醒了,恢復的也差不多了。”
那可真是個好消息。
“他即將被押回監獄,臨走前,他說什么也要見你一面。”
見我?
我只張嘴,沒出聲。
鄭警官看懂了。
“稍等。”
敲完這倆字,鄭警官走出病房。少頃,一個年輕女警走進來,坐在閆雪靈旁邊。
我只得走出病房。
還沒等我看清楚走廊里的情況,身上穿著病號服,帶著手銬腳鐐的紋身漢子噗通朝我跪了下來,緊接著便是咚咚的響頭聲。
我懵了。
陳大友兩旁的警察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場面,他們沒有阻止、也沒有說話,兀自保持著警惕。
我只能試著把他扶起來,然而他就是不肯起身,使勁磕個不停。
“快起來!你這是干什么?”
“秦老師,謝謝你!謝謝你!沒有你,我妹妹的臉就毀了!沒有你,她這一輩子就毀了!”
我?
“好,好,有什么話先站起來再說。”
陳大友這才起身。
“我沒有為陳小顏做什么,你謝錯人了。”
“謝不錯!護士都告訴我了。”陳大友粗手粗腳的抹著眼淚,“秦老師,你那30萬塊錢,我將來一定想辦法還給你!我陳大友拿命跟你保證,我在牢里一定好好表現,爭取早點出來打工!如果我還不上,我就讓陳小顏當牛做馬來報答你!”
這番話讓我對他的認識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觀。
沒想到這個犯罪分子這么重情誼。
可是……
不是只有唐祈捐了十萬嗎?
就算她把那十萬都算在我的頭上,三十萬又是從哪兒來的?
“好,好。”我只能先應付著,“我不用你妹妹當牛做馬,以后別再犯罪,踏踏實實的工作,這就是你對我最大的回報了。”
陳大友又一把鼻涕淚兩行的說了許多感謝的話,我也只能先安撫他的情緒。
“你回監獄后,陳小顏由誰照顧?”
“據說手術馬上就要開始,術后恢復期間有護士,出院后……就靠她自己了。”
“家里沒別人了?”
“沒了。”
“她有工作嗎?”
“沒有,”陳大友滿面愁容,“她15歲就輟學混日子,跟比她大一輪的男人騎著摩托車在街上亂竄,除了在鮮花店打過幾次零工,其他什么都不會。”
我也不由得一陣擔憂:
這樣的女孩莫說還錢了,不誤入歧途就是造化。
“聽口音你是璃城本地人,家住哪里?”
“玉堂春村,就在長卿區南邊……”
“哦!我知道,我知道。”
百川歸大海,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看來我和他還真是有點緣分。
我端詳著陳大友,細看之下,他的臉上滿是褶子,新長出來的頭發半灰半白,絲毫看不出他和我是同歲。
罷了,幫人幫到底,我不能讓陳大友白白磕頭。
“讓她康復后來找我一趟,”我說,“說不定我能幫她找一份穩定的工作。”
我心里想的只是些園林養護之類的苦差事,結果陳大友一聽就又要下跪,搞得我很是不安。
病房里,閆雪靈的尖叫聲再次響起。
是時候回去了。
我向陳大友告別,警察將他押進了電梯。
整個過程中,鄭警官始終在盯著我,一如在西嶺小學時。
“方便再多說兩句嗎?”
回病房前,他把我攔下來。
“很不方便。聽出來了嗎,閆雪靈的嗓子已經啞了。”
他嘆了口氣。
“我不習慣直奔主題……秦老師,你是不是打算用暴力搶回溫曉琳?”
“何出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