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么呢?什么‘第一次’?”
“駙馬爺,這不是你第一次殺人吧?”
哦,這個“第一次”。
“我那是正當防衛,不是殺人。”
“都一樣。”
“不一樣。”
“一樣,一樣被人記恨,而且很難說的清是誰在記恨你。駙馬爺,我建議別去旅館,人多手雜,太危險了。”
“說清楚點,有誰會記恨我?”
“那可太多了,”電話那頭敲著車頭儀表板,“駙馬爺,你最好找個地方坐下,我挨個跟你數數。”
我鉆進消防通道,找了個臺階坐下。
“說吧。”
“首先,咱先排除幾波人。比如,李立學的老婆孩子肯定不會找你的麻煩。”
“啊?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最該向我尋仇的就是他們吧?”
“常理上講是這樣,可這是李立學。那家伙在玉堂春村的各處都藏了女人,有些是他的小老婆,有些干脆就是別人的老婆,比如那個體育老師,他老婆就跟李立學勾三搭四。這幫人根本不是一條心,為了分李立學留下的那仨瓜倆棗,她們打官司都來不及,哪兒有空管你。”
“那他的正妻呢?”
“李立學的正妻是個很傳統的農村小學語文老師,長得一般,字卻寫的蠻漂亮。在李立學露出脾性的第一時間,她就帶著孩子躲回娘家了。算算看……她大約十年沒回過村了。”菅田頓了頓,“再有,他爸媽和親族也不會向你尋仇。”
“他們不一定要拿刀捅我,跑去學校門口拉黑白橫幅就夠我受的。”
“駙馬爺,你都快不當老師了,還擔心那個干嘛?”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不重要。就算拉黑白橫幅,每人給個千把塊錢就打發了。”
“一千塊就打發了?”
“不少了,不識相的連這一千塊都沒有。”
我心里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好。這么說來,可能向我尋仇的人就是他的小弟了?”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絕大部分人跟著李立學都是為了混口飯吃,再混倆便宜女人睡。十幾年混下來,別看過的滋潤,其實兜里根本沒剩下什么油水。不排除其中有人覺得李立學對他恩情似海、即使肝腦涂地也要報答。但憑我的經驗判斷,像這種憑著股子狠勁兒打天下的地頭蛇……切,不用想,肯定不會有的。”
“那我就不明白了,還有誰會記恨我呢?”
“駙馬爺,動動腦子。既然李立學下面的人不記恨你,那記恨你的人就來自李立學的上面。”
“你是說,三水集團?”
“對嘍。”
“他們記恨我什么?薛勾子明確的告訴過我,李立學獨自稱王稱霸,什么溫如海,什么金磅,他統統都不放在眼里。我幫他們鏟掉了這個刺頭,他們該高興才是。”
“恰恰相反,他們非常記恨你。”菅田哈哈大笑,“駙馬爺,你想想,如果他們之間沒有利益牽扯,薛勾子又怎么會躲在李立學的地盤上?”
我恍然大悟。
“可就算是有利益牽扯,也不一定要記恨我吧?”
“會的。”
“詳細講講?”
“這我說不清楚。”菅田撮著牙花子,“駙馬爺,我就只是個跑腿打雜的,我懂這里面的道理,但不清楚其中的細節。”
“那就單獨說說道理。”
“好,嗯……就好比下象棋,黑方節節敗退。持紅的老頭興高采烈,持黑的老頭滿臉青紫、心臟病都要犯了。這時,你突然舉著把錘子從草叢里跳出來,一錘就把紅方的軍給砸了——你說持紅的老頭記恨你不?”
“你是說,李立學是一顆重要的棋子。”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如此說來,在西嶺片區這個棋盤上,有兩撥人正在廝殺,而且即將分出勝負——鄭警官提到的“敏感時期”很可能就是這個意思——而我成了那個攪局者。
換言之:我削弱了三水集團,并成功激怒了他們。
“駙馬爺,怎么不說話了?是不是覺得后脊梁骨發涼?”
“還好。持紅的老頭是三水集團,這很明顯,持黑的老頭是誰?”
“不知道。”
“少胡扯,一個跑腿打雜的不可能對李立學研究的這么透徹!你連他老婆能寫一筆好字都能注意到,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誰是三水集團的對立面?”
“確實不知道。”
混小子嘴硬。
“你就不怕第二個保溫杯?”
“我都習慣了,”菅田嘿嘿笑起來,“反倒是你,沒被燙著吧?”
“沒。”
“得嘞,駙馬爺,先不聊了,我去跟大姐商量商量,物色好住的地方再給你消息。”
“行吧。找個安靜點的住處,能買菜能做飯就可以了。”
“手到擒來。我掛了。”
“等等,我有個疑問。”
“啊?”
“你一直叫我駙馬爺,如果我給你安排點事,你會去辦嗎?”
“不會。”菅田哈哈大笑,“我只是按大姐的要求,照顧她姐姐生活食宿和人身安全,與這個目標無關的事我一概不管。”
果然如此。
“那你就幫我去查查小花園那塊地的轉讓流程走完了沒有,如果走完了,幫我搞清楚現在使用權的持有人是誰。”
“駙馬爺,”菅田拉著長音,“你該掏掏耳屎了,我剛才說的是‘不會’。”
“事情我已經交代給你了,不強求,你愛干就干,不愛干就不干。這件事對我很重要,你如果不幫我,我就自己去搞清楚。掛了吧。”
我本以為他會就此掛斷,豈料他沒掛,沉默了三五秒,他再次開口了。
“駙馬爺,你真的是第一次殺人?”
“再說一遍,我那是正當防衛!”
“不像,真的不像……”
他沒理我,嘟囔著掛了電話。
第一次殺人的人什么樣?
我坐回閆雪靈身邊,悄悄搜索這個問題,結果得到了大把大把的人造故事。
故事千篇一律,執行槍決的法警在履行職責后出現了心理負擔過重,失眠、焦慮、甚至產生了自我懷疑。
如此說來,我的表現確實有些奇怪,至少我從沒懷疑過自己,也沒失眠。在見慣了類似事件的鄭警官眼里,這種奇怪可能會被無限放大。
當然,這可能跟具體情況有關,在李立學的死上,一來他不是當場死亡,給我造成的視覺沖擊力沒那么大。二來,他活該。
如果李立學死前高喊饒命,就像即將上路的死刑犯那樣,我會不會因此覺得心中有愧呢?
大概會吧。
但他沒有。
我想,之所以李立學沒有喊饒命,很可能是他吸食白面的結果,說不定,他到死都處于興奮狀態,咽氣前還覺得自己能萬歲萬歲萬萬歲。
中午十一點半,白梓茹過來陪閆雪靈吃午飯,還是雪菜肉絲面。
我站在窗戶邊,啃著已經涼掉的早餐漢堡。
手機響了。
出乎意料,不是菅田,而是劉建新。
閆雪靈看向我的手機,面色陰沉下來。
我猶豫了片刻,還是去樓道里接通了電話。
雖然閆雪靈不高興,但大師兄的面子不能不給。
“聽說這個月你過的不怎么樣。”他說,“小閆還好嗎?”
“不好也不壞,謝謝。”我說,“我沒顧的上去看看師娘,抱歉。”
“別在意。一來,她知道你全身是傷,身邊又有一個神經脆弱的戀人,根本走不開。二來,老師學生太多了,每天都有人跑去問候,少你一個問題不大。”
“那就好,李智潔呢?”
“被她老公接回澳大利亞了。那洋鬼子會說兩句中文,人還算地道。”
“李智勇呢?”
“警方還在調查中。客套話到此為止吧,說正事,學校的工作你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