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層。
當韓陽踏入這片煞氣沖天的上古戰場虛影時,前方不遠處的亂石堆后,卻傳來一陣與他預想中肅殺氛圍格格不入的,略顯滑稽的對話聲。
“大姐!算我求你了,真的,別再跟著我了成不成?”
一個清朗中帶著幾分無奈和抓狂的男聲響起。
“我惹不起你們合歡宗,真的!這九十一層危機四伏,你老跟著我,萬一出事,你師尊還不得扒了我的皮?”
“李師兄~人家一個人害怕嘛!這地方陰森森的,到處都是骨頭架子,多嚇人呀!”
一個嬌滴滴,帶著明顯笑意的少女聲音緊隨其后,語氣撒嬌,卻聽不出半分害怕,
“跟著師兄你安全,你劍法那么厲害,純陽劍氣又正好克制這些陰煞之物~”
“你……你這分明是強詞奪理!再不松手,我可真要喊人了啊!”
李羲和的聲音聽起來又急又無奈,似乎已經無計可施。
“喊呀~你倒是喊呀~”
“這荒郊野嶺古戰場的,你喊破喉嚨也沒……咦?”
那少女的聲音忽然頓住,似乎察覺到了什么。
韓陽恰好轉過那堆亂石,眼前的景象讓他眉梢微挑。
只見自家那素來注重儀表,以純陽劍仙風范行走世間的四弟子李羲和,此刻卻顯得有些狼狽。
他正一臉生無可戀試圖甩開一個緊緊抱著他胳膊,巧笑倩兮的紫衣少女。
那少女看起來不過二八年華,容貌絕美,肌膚勝雪,一雙桃花眼顧盼生輝,流轉間天然帶著一股動人的媚意,但眼神靈動狡黠,并不惹人反感。
“合歡宗嫡傳的功法氣息……《天女魅影》和《紅塵心經》?”
韓陽一眼便看穿了少女的根腳,乃是玄靈界八大域中亦正亦邪、以情入道、功法獨特的頂級勢力。
合歡天宗的嫡傳弟子。
這小姑娘,膽子不小,眼光也挺準,居然盯上了自已這身負純陽靈根的徒弟。
純陽之體對修煉某些特殊功法的合歡宗弟子而言,確實是極具吸引力的鼎爐。
李羲和此刻全然沒了平日里的瀟灑出塵,白衣上沾了些許塵土,發髻也有些微亂,看起來頗為狼狽。
他一抬頭,正好對上韓陽似笑非笑的目光。
“師……師尊?!”
李羲和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喜色,掙脫應歡,一個箭步竄到韓陽身邊,如同找到了靠山。
“師尊!您可來了!快管管這合歡宗的妖女!她從七十幾層開始就、就……就一直跟著弟子,甩都甩不掉!”
應歡此時也收斂了嬉笑,好奇又帶著一絲敬畏地打量著韓陽。
明陽道君的名頭,在年輕一輩中可謂如雷貫耳。
她盈盈一禮,聲音清脆:
“合歡宗嫡傳應歡,見過明陽道君。”
韓陽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通天塔內,李羲和修為已達元嬰中期巔峰,在此界也算極快,純陽法力凝練精純,劍意隱而不發,顯然進境不錯。
只是……自家這向來注重儀表風度,以純陽劍仙自詡的四弟子被合歡宗女弟子追得滿塔跑的場面……倒是頗有樂子人的風范。
合歡宗么……
韓陽心中了然。
這個宗門,他自修行以來并不陌生。
尤其對身負純陽之體,元陽未泄的男修青睞有加。
李羲和這傻小子被盯上,倒也……不算意外。
“這合歡宗倒是很大膽。”
韓陽心中暗道,“拿這個來考驗我徒弟?哪個年輕修士經得起這樣的考驗?”
不過轉念一想,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修行路上,誘惑無處不在,美色權財,心魔外邪,皆是劫數。
如今有個合歡宗嫡傳在身邊貼身考驗,正好磨磨這小子的定力。
日后行走修真界,類似的魅惑幻術只怕只多不少,若是連這關都過不去,他那身珍貴的純陽靈根,一旦元陽泄去,效力便會大打折扣,大道前程也將蒙塵。
“羲和,” 韓陽開口,語氣平淡,“修行路上,諸般際遇皆是歷練。如何處理,亦是心性考驗。”
李羲和一聽,臉色更苦了,小聲道:“師尊,這歷練……弟子消受不起啊!”
“她……她總想拉我去探討什么陰陽合和大道……”
說到后面,聲音幾乎微不可聞,耳根都有些發紅。
應歡掩口輕笑:“李師兄這話說的,好像人家是洪水猛獸似的。吃人的妖精似的。人家只是想和師兄交流道法,共同進步嘛~”
韓陽不再多言此事,轉而問道:“可見到你其他師兄師姐?”
李羲和連忙正色答道:“回師尊,弟子在八十五層時曾遠遠感應到二師姐的劍氣,她應當無恙。至于小師弟……”
他臉上露出復雜神色,有佩服也有一絲無奈,“弟子在九十層入口附近,似乎瞥見他一拳轟飛了一頭四階后期的煞魔,然后就沖進去了……現在恐怕已經在更上面了。”
韓陽微微點頭,岳野那小子,巨靈體加上他的教導,在這等環境下確實如魚得水。
“此層兇險,你二人既在此相遇,不妨暫且同行,互相照應。”
韓陽對李羲和與應歡說道,也算為這尷尬局面解了圍。
“小心那些煞靈與戰爭殘念,它們攻擊方式詭異。羲和,你的純陽劍意是它們的克星,莫要一味躲閃。”
“弟子遵命!”
李羲和松了口氣,總算能把師尊的話當令箭了。
應歡也乖巧應道:“多謝道君指點。”
韓陽不再停留,身形化光,繼續向上層掠去。
直到韓陽的氣息徹底遠去,李羲和才長長舒了口氣,感覺自已終于又活過來了。
他整了整有些凌亂的衣袍,恢復了幾分平日里的瀟灑氣質,但看向應歡的眼神還是帶著警惕。
“聽見沒?我師尊說了,此層危險,要小心行事。”
他故意板起臉,對著笑瞇瞇湊過來的應歡說道,“你……你跟在我后面,保持三步距離,不許再動手動腳!”
應歡眨巴著大眼睛,一臉無辜:
“知道啦,李師兄最好了~”
……
第九十三層。
這一層是一處被遺忘的遠古神殿廢墟,巨大的石柱倒塌,銘刻著模糊的壁畫。
守衛者是一些失去理智,被黑暗侵蝕的神殿守衛英靈。
韓陽正破解一處禁制,獲取一塊記載著古妖文的石板時,側后方傳來一個略帶驚喜與恭敬的清脆女聲:
“韓前輩!”
韓陽轉身,只見一名身著云紋錦繡宮裝,氣質溫婉嫻靜的女子正從一根斷柱后走出,正是玉京圣地的洛玉微。
“玉微?”
韓陽看著自已侍女,略感意外。
“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你。”
玉京圣地與白云天宗的行動路徑便不相同。
洛玉微作為圣地代表,自然要與自家隊伍同行,就此分開。
她作為玉京圣地的前圣女,她本人出現在九十三層毫不意外。
韓陽觀其氣息,在這里,也是元嬰中期,周身云氣繚繞,隱含道韻,顯然將玉京圣地的《玉渺天經》修煉到了相當火候。
“見過韓前輩。”
洛玉微走近,盈盈行禮,眼中帶著真摯的欣喜。
近三十年了。
她在韓陽身邊擔任侍女的那些年,早已習慣了侍奉左右的日子。
韓陽從不將她當作仆從使喚,反而在修行上多有照拂。
哪怕是日常起居間偶爾流露的只言片語,或是對她修行疑惑看似隨意的點撥,都往往能讓她茅塞頓開,獲益匪淺。
對于修士而言,三十年不過彈指一揮。
但洛玉微知道,這三十年對她道途的影響,勝過尋常苦修百年。
能在塔內高處遇到故人,讓她感到一絲安心。
“不必多禮。”
韓陽虛扶一下,溫聲道,“能至此層,可見你用功。此地遺跡,多留心壁畫與殘存禁制,或有所得。”
“多謝韓前輩指點!” 洛玉微認真記下。
她似乎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鼓起勇氣,抬起眼眸,帶著一絲期待,輕聲問道:
“韓前輩,當年……當年您對玉微說過的話,如今……可還作數么?”
她的聲音很輕,但那份期盼卻沉甸甸的。
在白云宗追隨韓陽的那些年里,她進步神速,從金丹到元嬰的瓶頸早已松動。
如今只等著從這里出去,便能正式邁入元嬰之境。
韓陽看著她眼中那抹熟悉的執著,自然明白她所指。
他微微一笑,肯定道:
“自然作數。約定便是約定。”
當年,她主動請求留在白云宗,愿以侍女身份追隨左右。
韓陽并未立即應允,而是給了她許多年時間,讓她想清楚。
留在白云宗,或是回到玉京圣地繼續做她的圣女。
這二者都是她個人的選擇,韓陽不會替她做主,也不會因她的去留而有任何芥蒂。
此刻聽到韓陽親口確認,她心中最后一絲疑慮也煙消云散,只余滿滿的欣喜與安定。
“韓前輩……” 洛玉微忽然想起什么,臉上微紅,有些不好意思小聲道,“玉微日后……可能真的還會多有叨擾。”
“還望道君……給玉微一個名分。”
話音落下,她自已先紅了耳尖。
這句話,在她心里藏了許多年。
在白云宗做侍女那些年,她不敢說。
這些話太重了,重到她只敢在夜深人靜時,對著空無一人的寢殿,輕輕說給自已聽。
可現在,她站在通天塔第九十三層,站在他面前,剛剛親耳聽見他承認約定作數。
若此時還不說,還要等到何時?
韓陽聞言,腳步微頓,偏過頭看向她。
她沒有明說,但話里的意思,韓陽自然聽得明白。
他沒有立刻接話。
這沉默讓洛玉微心里有些發慌。
她等了等,終于忍不住抬起眼眸,飛快瞥了韓陽一眼,又垂下,小聲嘀咕:
“前輩總是這樣……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又不說話。”
語氣里帶著幾分習慣了的小小抱怨,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忐忑。
韓陽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失笑。
三十年過去,她從當初那個在他面前拘謹恭謹的玉京圣女,到如今敢紅著臉向他要名分的女子。
時間真是一種奇妙的東西。
韓陽也不解釋,只是輕輕揮了揮衣袖。
“我先走了,你小心些。”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廢墟更深處掠去,不帶走一片云彩。
……
告別洛玉微后,韓陽繼續向廢墟深處行去。
行不過數百里,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沉悶如天鼓的轟鳴聲,連帶著腳下的石磚都在微微震顫。
雷聲?
韓陽腳步一頓,神識向前探去。
越過兩排傾塌的石柱,前方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廣場廢墟。
廣場中央,數頭身披殘破靈光鎧甲的遠古英靈正發出無聲的咆哮,圍攻著當中一道紫色的身影。
那道身影掌控雷霆,每一擊落下,必有刺目的雷霆迸發,如銀蛇狂舞,橫掃四方。
那些實力足有元嬰后期,肉身堅如磐石的神殿英靈,在雷光面前竟如紙糊一般,被成片崩解。
雷光中,那人的面容年輕,劍眉星目,周身縈繞著狂暴的雷霆道韻。
金霞真君,齊和云。
韓陽看著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感慨。
齊和云,白云宗金霞峰之主,修道不足兩百年,已是元嬰修士。
極品雷靈根,再加上靈體,在雷法與符道上的天賦堪稱恐怖。
當年白云宗尚未崛起,宗門底蘊遠不如圣地之時,他就是唯一能與圣地圣子們同臺爭鋒而不落下風的天驕人物。
論天賦,他與那些圣地傾力培養的核心傳人相比,絲毫不差。
只是……生不逢時。
那些年,白云宗無化神坐鎮,宗門資源匱乏,底蘊淺薄。
齊和云再驚艷,也終究難以與身后站著整個圣地的圣子們真正抗衡。
許多人說,若他晚生幾十年,恰逢韓陽崛起,白云宗補上那最后一塊短板,他的天資將會綻放得更加璀璨。
而事實也確實如此。
如今的齊和云,在宗門資源與韓陽這位化神祖師坐鎮的雙重加持下,那本就驚才絕艷的天賦,正在以一種更可怕的速度兌現。
比如現在,九十三層,他一個人殺穿了整座雷霆廣場。
最后一頭英靈崩碎成漫天靈光。
齊和云周身雷光尚未完全斂去,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響。
他似乎感應到了什么,猛地轉頭,目光如電般掃向韓陽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愣了一瞬。
“祖師?”
他眨了眨眼,確認自已沒有看錯,臉上那股橫掃千軍的凌厲氣勢瞬間褪去,換上了一副熟悉的笑容。
“小齊。” 韓陽出聲道。
“祖師,怎么在這兒?我還以為早沖到一百多層去了!”
“路過。” 韓陽看著他,“你倒是不錯,九十三層,一個人打穿了。”
“湊合湊合。”
“實是久未出手,手癢難耐。恰逢這群英靈撞來,權作舒活筋骨。”
“九十三層,”他說,“宗門里能有這進度的,除了我那徒弟,也就你了。”
齊和云聞言一怔,隨即朗聲而笑。
“如今宗門一個個的,都這么能打。白云宗現在啊,真是……不一樣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輕,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感慨。
早些年,他一個人扛著宗門的天驕大旗。
如今,宗門有化神坐鎮,有頂級功法傳承,有源源不斷的資源,有岳野、第五聞歌、李羲和這樣驚才絕艷的后輩……
當年想都不敢想的局面,現在就這么擺在了眼前。
韓陽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齊和云的肩膀。
“走了,上面還有十幾層。”
“喏。”
齊和云應諾,身形化作一道雷光,緊隨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