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洛伯格的行政區,如今彌漫著一種不同于凜冬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肅殺。
冰冷。
李斯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磐石,坐鎮于昔日屬于大守護者的辦公室。
這里的一切陳設未曾改動分毫。
但流淌在空氣中的規則,已然天翻地覆。
《大秦星際律》的條文,以冰冷、威嚴的秦篆,鐫刻在城市每一個角落的光幕告示之上。
文字必須統一。
度量衡即刻劃一。
舊有的貝洛伯格貨幣,在鐵律頒布的那一夜,便徹底淪為了無用的廢紙。
靈石,帶著仙秦特有的能量波動,成為了這片冰封土地上唯一合法的交易媒介。
強制兌換的窗口前排起了看不到盡頭的長龍。
人們臉上寫滿了茫然,以及更深沉的不安。
廷尉府,一個對貝洛伯格人而言全然陌生的機構,帶著秦吏特有的冷硬與高效,迅速建立起來。
身著玄色制服的秦吏,眼神銳利如鷹隼,腰間佩戴著制式兵刃,如同沉默的影子般巡弋在城市的街頭巷尾。
他們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成為了這座城市新的、令人心悸的背景音。
任何違反新律法的行為,無論情節輕重,都會招致難以想象的嚴酷懲罰。
私藏舊時代的物件?鞭笞見血。
膽敢傳播“不利于統治”的所謂“謠言”?罰做苦役,直至耗盡生命。
質疑律法的權威?直接流放環境惡劣的礦區,永世不得返回。
鮮紅的刑罰告示張貼在最顯眼的位置,墨跡仿佛尚未干透,隱隱散發著血腥的氣息。
高壓統治如同一張無形卻密不透風的大網,以雷霆萬鈞之勢,迅速籠罩了整座冰封之城。
民生的凋敝速度,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舊有的社會體系,在仙秦鐵律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一般,轟然崩塌。
失去了舊貨幣的支撐,無數人一夜之間變得赤貧如洗。
靈石的獲取渠道,被牢牢掌控在仙秦的各級官吏手中,普通民眾想要獲得,難如登天。
食物開始實行極其嚴格的配給制度,必須憑借新辦理的仙秦戶籍領取。
怨言如同潮濕角落里滋生的霉菌,在私下里瘋狂蔓延。
但無人敢將其暴露在冰冷的陽光之下。
深入骨髓的恐懼,死死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下層區,鉚釘鎮。
這里的情況更是雪上加霜。
本就掙扎在生存線邊緣的居民,如今徹底墜入了深淵。
失業、饑餓、疾病,如同無法抗拒的瘟疫,在這片壓抑的土地上瘋狂蔓延。
空氣中混雜著機油、鐵銹,以及濃得化不開的絕望氣息。
秦軍的巡邏隊在這里更為密集。
他們身著厚重的甲胄,面無表情地踏過骯臟積水的地面,濺起冰冷的泥漿。
眼神空洞,仿佛在巡視著一片早已死寂的墓園。
任何一絲膽敢冒頭的反抗火星,都會被他們毫不留情地、用沉重的軍靴狠狠踩滅。
布洛妮婭被安置在行政區一角的房間內。
這里窗明幾凈,甚至刻意保留了一些她過去熟悉的擺設,透著一絲虛偽的“優待”。
但窗外,是層層疊疊、目光冷漠的守衛。
這里不是居所。
這是一個精致的囚籠。
通過極其有限的、被篩選過的渠道,外界的慘狀還是斷斷續續地傳入她的耳中。
上層區民眾的哀嚎。
下層區居民的絕望。
仙秦鐵律的無情。
每一條消息,都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刺入她的心臟。
她心急如焚。
卻又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無力。
她還能做什么?
那位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帝王,似乎早已將這座城市,連同其中所有人的命運,都玩弄于股掌之間。
在城市某些被遺忘的、陰暗潮濕的角落。
廢棄的供暖管道深處,或是早已崩塌的建筑底層。
零星的原“地火”成員,還有一些骨子里仍未屈服的市民,正進行著極其隱蔽的秘密集會。
微弱的光源,映照著一張張寫滿焦慮、憤怒,以及更深層絕望的臉。
他們壓低聲音,徒勞地商討著根本無法實現的對策。
仙秦帝國所展現出的、那如同天塹般無法逾越的力量差距,橫亙在他們面前。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希望,渺茫得如同風中殘燭。
而在高壓與生存的赤裸誘惑下,人性中那些原本被文明掩蓋的陰暗面,開始不受控制地滋生。
告密者,悄然出現了。
有人為了換取多一點點可憐的食物配給,向巡邏的秦吏低聲耳語,舉報了鄰居私藏的、屬于舊時代的一張家庭照片。
有人為了免除一次可能丟掉性命的苦役,顫抖著出賣了那個秘密集會的地點。
信任,在無處不在的猜忌與恐懼中,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瓦解。
李斯的身影,恭敬地肅立在嬴政的玄光鏡前。
他神情肅穆,一絲不茍地匯報著貝洛伯格的治理進度。
“陛下,貝洛伯格律法推行尚算順利,偶有反抗者,皆已按律嚴厲處置,以儆效尤。”
“戶籍登記已完成七成,資源統調初見成效,各項產出正逐步納入帝國規劃。”
他微微躬身,語氣帶著法家門徒特有的刻板與堅決。
“些許底層螻蟻的騷動與哀嚎,不足為慮。假以時日,秦法必將深入此地人心,此方世界之子民,自當徹底歸化,沐浴皇恩。”
玄光鏡的另一端,龍紋寶座之上的嬴政,面容隱藏在淡淡的光影之中,讓人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唯有那雙深邃如星海的眼眸,仿佛能夠洞悉世間一切虛妄與真實。
“準。”
一個簡單的字,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無上威嚴。
“丞相辛苦了。”
嬴政的目光,并未在貝洛伯格那些瑣碎的細節上過多停留。
鐵血手段,是統一思想、鞏固統治的必要過程,亙古不變的真理。
他更關注的,是那塊只有他能看到的、象征著帝國偉力的虛擬面板上,正悄然跳動的數字。
【文明理念:《大秦星際律》覆蓋本星系所有物種(進度5%-> 8%)】
一絲微不可察的滿意,如同漣漪般,短暫地浮現在帝王的眼底。
這,才是他真正在意的。
文明的升格。
帝國的永恒擴張。
布洛妮婭失魂落魄地走到窗邊,下意識地試圖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氣,哪怕這空氣依舊冰冷刺骨,充滿了壓抑的味道。
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樓下的廣場。
一隊沉默的秦兵,正押解著一群人,穿過空曠的廣場,走向那通往未知礦區的傳送點。
那些被押解的人,大多來自下層區。
他們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呆滯,如同失去了靈魂的行尸走肉。
沉重的鐐銬拖曳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刺耳而絕望的摩擦聲。
隊伍中,甚至夾雜著幾個明顯尚未成年的孩子,凍得渾身瑟瑟發抖,小臉上滿是無法掩飾的恐懼。
布洛妮婭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就在這時。
隊伍中,一位步履蹣跚的老人,似乎因為體力不支,一個踉蹌,重重地摔倒在地。
押解他的秦兵臉上沒有任何憐憫,動作粗暴地拽起他手臂上的冰冷鎖鏈,試圖將他像拖死狗一樣拖走。
老人沒有哭喊,也沒有掙扎。
他只是用盡全身力氣,艱難地抬起頭,用那雙渾濁不堪、布滿了血絲的眼睛,死死地望向行政大樓的方向。
準確地說,是望向她所在的這扇窗口。
那眼神里,沒有哀求,沒有憤怒,甚至沒有痛苦。
只有一片死寂的、如同萬年寒冰般的絕望。
以及一種無聲的、卻又沉重如山巒般的控訴。
這一眼,如同宇宙中最鋒利的冰錐,瞬間擊穿了布洛妮婭心中殘存的最后一絲僥幸與幻想。
她一直以來所堅持的信念,她默默的等待,她身為守護者的職責……
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可笑。
現實以最殘酷的方式,將她的信仰碾得粉碎。
她渾身冰冷,連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正當布洛妮婭心神劇震,意識陷入一片混亂之際。
身后,傳來了熟悉的、沒有任何感情波動的冰冷腳步聲。
她猛地回頭。
還是上次那名身著玄甲的侍衛,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門口。
侍衛微微躬身,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如同設定好的機械程序。
“代理閣下。”
“陛下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