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聲晦抬起手來,安氏伸手握住,性格剛強如她,這會兒眼眶也有些紅。
沈知梅就就更別說了,早已喜極而泣。
“爸,你終于醒了。”
房間里的動靜很快就驚動了外面的吳媽等人,喜悅之情像滾動的熱流,很快就繞了整座沈宅一圈。
張叔等人全都起來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喜色,喜氣洋洋的氣氛讓人恍惚覺得新春提前到了。
沈家家風正,待下人也好,尤其沈聲晦這位一家之主,對下人格外寬厚。
因此,這會兒見他終于從昏迷中醒來,張叔、吳媽等人是由衷的高興。
沈家的燈都亮起來了,這是吳媽提議的。
說亮亮燈,讓宅子亮堂堂的,去一去魑魅魍魎。
安氏同意了。
于是,大半夜的,沈家的各個房間就都亮起了燈。
亮堂堂的臥室內,沈聲晦背靠著床頭,坐在床上。
床頭的紅木小桌上放著一只白瓷碗,里面殘留著些許粥粒,還有幾片綠色的碎菜葉子。
這是安氏吩咐廚房煮的清粥,里面添了時令野菜和肉糜。
沈聲晦昏迷了大半年,雖然有家人的精心照料,但到底長時間未進食了,醒來之后就連喝了幾大碗。
“差不多就是這些事了。”
安氏坐在床邊,語氣緩緩講述著丈夫昏迷這大半年來家里發生的事。
此刻,她激動的情緒已經平復,語氣還算平靜。
房間里,除了沈聲晦和安氏外,還有沈觀夜、沈知梅和沈觀雨。
一家人在屋子里坐成半個圈,皆對著床。
“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
沈聲晦說道。
“爸,你醒過來就好。”
沈知梅說道。
沈聲晦朝她點點頭,接著看向沈觀夜,表情又高興又驚嘆,還帶著點掩飾不去的驕傲。
“沒想到夜哥兒竟然成了天啟領主,這可真是光宗耀祖,家門有幸啊。”
這事兒他其實在昏迷中就已經知道了。
先前他雖然在昏迷中,對外界卻也不是全然沒有感知。
要不然那晚他也不會在那么短的清醒時間里抓準時機,交代完想要交代的一切。
這明顯是對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有所知情才能做到的。
但提前知道歸知道,這會兒聽完安氏說完這段時間所發生的一系列大事后,還是忍不住感到驚嘆,激動以及難以形容的——慶幸。
以當時沈家的處境來說,要是沈觀夜沒能覺醒成為天啟領主,怕是很快就得落敗下去了。
他更不可能有醒過來的一天,只能在昏迷中逐漸死去。
但現在,他不僅醒過來了,家族也度過了危機。
可以說,沈觀夜成為天啟領主這件事完全扭轉了家族的命運。
不!
不僅僅是扭轉命運!
接下來家族還將青云直上,沖向從未企及過的高度。
作為一家之主,一族之長,尤其是作為一名父親,兒子如此的爭氣和有出息,他怎么能不高興和激動?
祖墳冒青煙不過如此了。
聽了沈聲晦的話,在場人都露出了笑容。
沈觀夜成為天啟領主,他們何嘗不高興?
哪怕距離知道這個消息已經過去了許久,每次提起,安氏、沈知梅等人都有一種恍惚不真實感。
“爸,你太夸張了。”
沈觀夜忍不住謙虛道。
“哪里夸張了。對了,這事你們跟祖宗們說過沒有?”
“說過了,清明時候就告訴過祖宗了。”
安氏一邊捻著佛珠,一邊說道,嘴角難得的帶上了淡淡微笑。
“那就好。”
沈聲晦含笑朝妻子點點頭,接著,眉眼忽然耷拉下來,神情變得嚴肅而沉痛。
他提起了周崇宗一家。
“沒想到周家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更沒想到的周崇宗竟然是這樣狼子野心之人,相交幾十年,還真沒看出來。”
一時間,眾人都有些沉默。
哪怕到今天,他們都還覺得難以置信呢。
畢竟在他們的印象里,周崇宗的人品非常好。
誰知道這人表面仁義道德,背地里卻全是雞鳴狗盜。
有心唾棄上幾句吧,鑒于兩家的交情,又不好說些什么。
比起普通洪洞縣人單純的嫌惡和拍手叫好。
沈家人對于周家的遭遇,感情上顯然更復雜一些。
“是啊,我真沒想到周伯伯背地里竟然是那樣的人,就是可憐了銀娟伯母和瑞安。”
沈知梅嘆了口氣,感嘆道。
她口中的銀娟伯母就是周崇宗的妻子。
姓楊,叫楊銀娟,很老實本分吃苦耐勞的一個女人。
瑞安則是周壽文的兒子,大名周瑞安,還不到兩周歲。
“還有那鬼面閻羅,我先前還覺得他就是話本里那嫉惡如仇,劫富濟貧的古之大俠。”
“現在看卻是殺心太重了,他殺周伯伯還能說得過去,但連周壽文和蕊雯也殺了算什么事?哪個大俠會這么殘忍嗜血濫殺無辜嗎?”
沈知梅接著又說道,說到最后甚至憤憤不平起來。
這段時間,她隨安氏跑了好幾次周家,去的次數甚至比安氏還要多一些,很是陪著楊氏哭了幾場,在周崇宗以及周壽文夫妻倆的葬禮上也是忙前忙后,盡心幫忙。
對楊氏和周瑞安的遭遇,她是頗為同情的,尤其是對周瑞安。
因為剛剛有了兒子的緣故,她看著周瑞安就想到自己的兒子,一想到對方小小年紀就沒了父母就感到萬分同情。
“銀娟和瑞安現在在哪?還在周家嗎?”
沈聲晦看向安氏,問道。
“在親戚那暫住著,家里頭發生了那么可怕的事,銀娟阿姊實在不敢在家待著,白天還好,夜里難免心慌,葬禮過后就暫時到親戚那住去了。”
安氏回道。
沈聲晦沉吟了幾秒,開口道:
“我的意思是,把銀娟和瑞安接到我們家來,由我們家來照料。”
沈觀夜原本一直低著頭,一邊盯著自己的鞋尖,一邊聽家人說話,連大姐沈知梅罵鬼面閻羅殘忍嗜血,濫殺無辜都沒有額外的反應。
畢竟,大姐并不知道其中內情,而對不知內情的人來說,鬼面閻羅連帶著周壽文和楊蕊雯也一起殺了,的確不可理喻。
別說沈知梅了,就是與周家沒什么關系的鄉親們,都有不少人覺得這次鬼面閻羅搞得有些太血腥了,不該連周壽文和楊蕊雯這對小夫妻也一起殺了。
但這會兒聽到沈聲晦的話,沈觀夜卻是一下子抬起頭來,驚訝地看向自己的父親!
他很驚訝,不知道為什么父親會做出這樣的提議,更不清楚他的用意。
周崇宗是個狼子野心之輩,還是他爸提醒他的啊!
在明知周崇宗曾在背后插了自己一刀,甚至還要對自己的妻子兒女也下手的前提下,還提出這樣的提議,這算什么?
以德報怨嗎?
印象里,父親雖然善良,卻也不是圣父到沒有原則的人。
沈觀夜很難以理解,試圖從自家父親臉上看出些端倪來。
但卻發現父親并沒有看向自己,神情也沒有任何異樣,就仿佛……就仿佛先前提醒他要小心周崇宗的人不是他似的。
因此,沈觀夜只能暫時壓下心中的驚訝和困惑。
另一邊,安氏聽了沈聲晦的話,不禁微微點頭,開口道:
“我也是這個意思,雖然周崇宗背地里干了不少腌臜事,但咱們兩家畢竟關系不一般,如今周家蒙了難,我們也不好坐視不理。”
“他們家親戚是什么樣的你們也不是不知道,能不打秋風的就已經算是好的了。指望他們照料銀娟阿姊他們?”
“短時間還可以,時間一長,不發生矛盾那是不可能的。”
周崇宗窮苦出身,能當上治安所分所所長,一是因為他本人覺醒成了天啟者,能力又不錯,二則是因為沈家的幫襯。
周崇宗是這樣,他的親戚們當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個賽一個的窮。
要僅僅只是窮也就罷了。
人窮志不短,那也行。
可周崇宗的親戚們,大多數目光短淺又好吃懶做之輩,大奸大惡沒有,小奸小惡不斷。
這么多年來,安氏他們可看多了這些人上周崇宗家打秋風以及打著周崇宗的名號去辦壞事,最后還要周崇宗出面去收拾爛攤子的事。
這還是安氏他們知情的,不知情的不知道還有多少呢?
指望這幫人一直幫襯楊銀娟和周瑞安?
太不現實了。
當然了,周家親戚里也不是沒有本分且知道感恩的,可這些人家庭條件也一般,要照顧楊銀娟和周瑞安,短時間還成,時間一長也力有未逮。
所以,按著兩家的關系,將人接到自己家來更合適。
“再者說,周崇宗背地里干了那么多遭人恨的事,要是沒有足夠有分量的人庇護銀娟阿姊他們,他們的日子怕是會很難過。”
“這事我先前跟銀娟阿姊提過一嘴,她沒有給準話。改日你同我一同上門去說一下。”
安氏最后說道。
沈聲晦點點頭,這事就這么定下了。
之后沈聲晦又說起了其他的事,小半個時辰之后,才總算把要說的都說完了。
不過他要說的都說完了,沈觀夜卻還有事要說。
“爸,我想和你們商量個事,正好觀雨也在。”
“是這樣的,我打算將觀潮堂兄還有另外幾名族兄安排進治安所,等過一段時間后,再讓觀潮堂兄擔任分區所長。”
“但觀潮堂兄若還是普通人,哪怕有我的照拂,也很難坐穩分區所長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