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進水榭的年輕人看著二十來歲的模樣,長得很白凈,有著幾分英俊,模樣與蘇瑾玉有七分相似。
此人正是蘇瑾玉的親哥哥蘇昌鐘,洪洞縣有名的小霸王。
沈觀夜還沒說什么,沈知竹先忍不住了。
“你是什么東西?在這里滿嘴噴糞?”
一句話說得全場安靜,將幾個原本想圓場的蘇家姑娘都給驚得瞠目結(jié)舌。
眾人沒想到沈知竹的反擊竟然會激烈,絲毫不給蘇昌鐘這個蘇家小霸王面子。
你是什么東西?
滿嘴噴糞???
整個蘇家都沒幾個人敢當(dāng)著蘇昌鐘說這樣的話!
蘇昌鐘整個人都愣住了,他完全沒有想過有人敢這樣說自己,以至于一時間都沒有反應(yīng)過來,等反應(yīng)過來后,表情瞬間就猙獰起來,看起來想打人。
“怎么?不僅滿嘴噴糞,還想甩屎嗎?”
沈知竹根本不怕他,也根本不給對方回嘴的機會。
論起嘴皮子,十個蘇昌鐘加在一起都不是沈知竹的對手。
沈觀夜沒有說話。
他嗅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
蘇昌鐘的紈绔和沒腦子是出了名的,但蘇家有腦子,能讓蘇昌鐘出現(xiàn)在這里大放厥詞,絕對不是正常情況。
只是到底是誰在背后推動,又出于什么動機,沈觀夜暫時還猜不透。
但他也不著急,八風(fēng)不動,靜靜看戲。
如今的他可不是之前那個隨便一點風(fēng)浪都能傾覆的無名小卒了。
陰謀詭計也好,借力打力也罷,如今的洪洞縣,再無人能夠掀起能夠?qū)⑺瑢⑸蚣疫@條船掀翻的風(fēng)浪了。
他強任他強,清風(fēng)拂山崗。
管他人有什么算計,他自穩(wěn)坐釣魚臺即可。
“你——臭婆娘,你找死!”
蘇昌鐘簡直都要氣瘋了,當(dāng)場就要動手。
沈觀夜站起來,人影一閃,已經(jīng)擋在了沈知竹面前,一把抓住了蘇昌鐘的手臂。
蘇昌鐘的手被拽住,甩了一下不僅沒甩脫,手上傳來的力道甚至還越來越大了,才過一秒,已經(jīng)到了生疼的程度。
“你……姓沈的,你趕緊松手,不然有你好看!”
沈觀夜看著對方,像在看一個傻子。
“鐘哥兒,你別生氣,咱們坐下來好好說話。”
這時,有人上前勸架,來勸架的是蘇瑾彤。
可蘇瑾彤一個家族小透明,她的話蘇昌鐘哪里會聽?他甚至更生氣了,羞惱之下,直接飛起一腳就朝蘇瑾彤踹去。
沈觀夜就站在他面前,哪會讓他得逞?
見狀閃電般一腳,直接將蘇昌鐘踹翻在地。
蘇瑾玉發(fā)出尖叫聲。
“沈觀夜!你做什么?”
“哥,你沒事吧?”
事情鬧到這一步,就連蘇瑾瑤以及另外幾個作壁上觀的蘇氏女都不知道怎么辦才好了,臉色煞白,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姓沈的,我要殺了你!”
蘇昌鐘一邊慘叫,一邊發(fā)瘋似的大喊。
“咚”的一聲沉悶響聲,一根黃花梨拐杖重重地落在花廳的青磚上。
“你要殺了誰?”
“老祖宗!”
花廳里的蘇家人都站了起來,朝走進來的恭敬問禮,就連上一秒還在發(fā)癲的蘇昌鐘也立刻清醒過來,忍著痛站起來問禮。
“老祖宗。”
又朝緊跟著蘇老太爺走進來的蘇懷義弱弱地喊了一聲。
“爹。”
老人不是別人,正是洪洞縣第一位天啟領(lǐng)主,蘇家的擎天之柱,蘇家真正說一不二的話事人——蘇鐘山。
蘇鐘山看著很老了,但精神卻還算矍鑠,留著長胡子,須發(fā)皆已全白,穿著打扮還是前朝風(fēng)格,拄著一根梨花木拐杖,看著頗有幾分前朝遺老的味道。
一旁的蘇懷義臉色則很是難看。
反倒是蘇老太爺神情還算平靜,看不出怒氣的樣子。
他根本沒有理會蘇昌鐘,而是直接將視線落到了沈觀夜身上,露出和藹的微笑來。
“夜哥兒,自你成為天啟領(lǐng)主后,這還是咱們第一次見面吧?”
一句話,卻是將沈觀夜放在了與自己地位平等的位置上。
蘇鐘山都是一副笑臉相迎的模樣,蘇懷義當(dāng)然不好板著一張臉——哪怕他的怒火并不是朝沈觀夜來的。
“夜哥兒,讓你看笑話了。”
蘇懷義收斂臉上的怒容,露出幾分歉然的笑容來。
蘇家這一老一中兩大當(dāng)家人的態(tài)度讓在場所有蘇家小輩都為之一驚。
老實說,她們對于沈觀夜現(xiàn)如今的地位多少是有點認(rèn)知的,要不然她們也不會上趕著來參加這場變相的“相親會”。
可對于沈觀夜的地位到底有多高,還是缺乏了真正的認(rèn)知。
而現(xiàn)在,他們的曾祖父讓她們徹底認(rèn)清楚了。
伸手不打笑臉人,沈觀夜見狀,也收斂了臉上的冷意,搖搖頭說道:“蘇伯伯言重了。”
然后又轉(zhuǎn)向蘇老太爺。
“是啊,老太爺,這是我成為天啟領(lǐng)主后,咱兩第一次見面。不好意思,剛才沒控制住脾氣。”
蘇老太爺笑了。
“不肖子孫就是該教訓(xùn)。”
蘇懷義忽地沉下臉來,怒喝道。
“蘇昌鐘,給夜哥兒道歉!”
蘇昌鐘這會兒已經(jīng)意識到事情不妙了,可他跋扈慣了,從小到大只在父母面前認(rèn)過慫,現(xiàn)在突然要他對一個外人認(rèn)錯道歉,他真的難以拉下臉來。
因此,哪怕十分畏懼蘇老太爺和蘇懷義,蘇昌鐘也沒有照辦。
“憑什么?”
蘇懷義的臉色更難看了,他看了自家兒子一眼,忽然飛起一腳。
砰的一聲,蘇昌鐘第二次被踹倒在地。
在場的蘇家女都是身體一抖,噤若寒蟬,什么話都不敢說了。
“站起來道歉!”
蘇昌鐘難以相信往日里那么寵自己,從小到大幾乎沒動過自己一根寒毛的父親竟然會那么狠的踹自己。
但看到自己父親那冰冷的眼神,他意識到這一次是來真的,心中的畏懼讓他再也顧不上自己的面子。
“對……對不起,夜哥兒,我錯了。”
他掙扎著爬起來,給沈觀夜道歉。
沈觀夜神情淡淡,微微點了點下巴,算是將這一茬揭了過去。
你看,當(dāng)你自己的地位提升以后,像蘇昌鐘這樣的紈绔弟子若是犯賤犯到你面前來。
都不用你親自出手教訓(xùn),有的是旁人替你出手。
“給彤兒也道歉。”
一直沒有對剛才那場鬧劇做出表態(tài)的蘇老太爺忽然開口。
他神情淡淡,語氣也頗為平淡,看不出喜怒的樣子。
但蘇昌鐘聞言卻是嚇得渾身一抖,他根本不敢遲疑,非常干脆的給蘇瑾彤道歉。
“彤妹妹,對不起,剛才我太沖動了。”
他敢跟自己的父親討價還價,但在老太爺面前,卻是一點脾氣都不敢耍。
雖然老太爺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一副慈祥和藹的模樣,但蘇家上上下下,誰敢忤逆這位老祖宗?
蘇瑾彤被嚇了一大跳,她什么時候見這位蘇家小霸王如此低聲下氣過,還是向自己道歉?
此時此刻,她感到的不是出了一口惡氣,而是惶恐和擔(dān)憂,怕蘇昌鐘事后找自己的麻煩。
“不不不!我沒事,鐘哥兒不用道歉。”
蘇瑾彤連連搖手,顯得手足無措,語無倫次。
見狀,蘇老太爺眼睛微微瞇起,但他什么也沒說,而是和顏悅色地轉(zhuǎn)向沈觀夜。
“夜哥兒,上我那坐坐?”
“好。”
……
暮色將近,昏鴉飛過青瓦的上空,夜色一點點沉降,不一會兒,整座小鎮(zhèn)都陷入一種冥藍(lán)色的色調(diào)中。
沈觀夜獨自一個人走在青石小巷里,看著夜色一點點降臨,月亮一點點爬上樹梢。
巷子較為偏僻,此時此刻,除了沈觀夜以外,便無第二個人。
蘇老太爺留他聊了很久,后頭又留他吃了晚飯。
原本蘇家是想請沈知竹一道留下的,但她來幫沈觀夜招架蘇家女孩都很勉強了,讓她繼續(xù)留下來,真是難為她了。
再者說,沈觀夜同蘇老太爺、蘇懷義聊的事,也不是她能參與的。
所以,在沈觀夜被請到蘇老太爺?shù)脑鹤永锊痪煤螅蛑癖阏伊私杩谙纫徊诫x開了,這會兒早就到家了。
沈觀夜一邊走,一邊回憶著與蘇老太爺?shù)慕徽劇?/p>
經(jīng)過這一次的“相親會”,蘇家便大抵知道了他在聯(lián)姻這件事上的態(tài)度。
后面的交談中,蘇老太爺一次也沒有提起過這個話茬,雙方都極有默契,也因此相談甚歡,達(dá)成了不少共識。
總得來說,雖然出現(xiàn)了意料之外的小插曲。
但與蘇家的這次見面,結(jié)果還是挺滿意的,甚至蘇老太爺對他的禮遇,還要超過了他的預(yù)期,也不知這背后到底是什么原因。
“沈公子,請留步。”
就在沈觀夜暗自思忖的時候,冷不防一個溫柔聲音在他身后響起,就像那夏日煦暖的晚風(fēng),輕輕地在耳邊拂過。
沈觀夜悚然而驚。
他可完全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身后竟然還有第二人!
以他現(xiàn)在的感知能力,整個洪洞縣,都沒有人能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他身后的人,更別說能讓霜寒死士都沒有絲毫警覺了!
要是來人對他有歹意,這會兒他就已經(jīng)命喪黃泉了!
沈觀夜被驚出了一身冷汗,以最快的速度轉(zhuǎn)身。
那是一名秀麗的女子,烏黑的頭發(fā),白皙的皮膚,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裳,不施粉黛,白得有些發(fā)光。
冥暗的夜色下,不知怎地,沈觀夜莫名的想到了在盛夏的傍晚盛開的梔子花。
在他童年的時候,家鄉(xiāng)的江邊有著一大片廢棄的梔子花,每到盛夏都開得很熱烈。
每年暑假,他和小伙伴們在太陽快下山,陽光沒有那么毒辣的時候,就會去江里游泳。嬉戲的同時,也洗去一身的暑熱,等返程的時候差不多夜幕就降臨了。
那時候,他就會和這一大片梔子花相遇。
很奇怪,這段記憶的很多細(xì)節(jié)他都已經(jīng)模糊和遺忘,但偏偏這一大片在暮色中盛開的梔子花深深的印刻在了他的腦子里。
野蠻生長,卻潔白馥郁。
就像一副朦朧的油畫,色彩濃烈而充滿了生命力,每每想起,他甚至都仿佛能聞到那一陣陣濃郁而熱烈的梔子花香。
現(xiàn)在,看著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自己身后的女人,不知怎地,他就想起了那片梔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