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政府大門口,蘇昌瑜轉過身對沈觀夜道:“夜哥兒,不用送了,辦公要緊。”
“好,今天的事,謝謝昌瑜哥了。”
“沒事兒,這是我應該做的,”蘇昌瑜笑了笑,接著神情變得嚴肅,“還有,前些天的事,我得向夜哥兒你道個歉,拿你做了筏子。”
說完,鄭重朝沈觀夜行了一禮。
沈觀夜一怔,他沒想到蘇昌瑜竟然會戳破這一層窗戶紙。
“沒什么,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夜哥兒你沒放在心上就好,我走了。”
說完,蘇昌瑜就離開了。
看著對方漸遠的背影,沈觀夜臉上有感慨之色。
地位可真是一個好東西啊。
有了地位以后,很多事情就不用爭得面紅耳赤,更不用親自上陣搏命,就連危機和困境都會大大減少。
很多原本需要親自出馬的事甚至連體面都不用失,自會有人替你促成或者了結。
就像這次,原本他以為自己多少要和章樹江爭上幾句,一個不好,爭鋒相對地吵起來也不一定。
畢竟成立保鄉團這個主意是他提出來的。
但蘇昌瑜卻主動上門替他解決了這個麻煩,以至于他這個始作俑者,竟然全程都不用說幾句話,比陳知事都還要超然物外。
而這全都是因為他現在的地位。
他要不是天啟領主,今天絕對不會是這樣的場面。
不僅蘇昌瑜不會出現,章樹江怕是還會將火力集中到他身上。
這樣的體驗,他不是第一次了。
前世的時候,他一個農家子考進體制內,就有過這樣極致反差的體驗。
從前的白眼,風涼話,小心機,乃至于排擠欺壓都仿佛一夜之間不存在了,身邊全是好人,每一張都是洋溢的笑臉。
等他因為做事認真又有頭腦,一步步晉升之后,這種感覺就更強烈了。
“你哪怕頭天晚上做了一個夢,第二天你就可以把他現實。”
這并不是虛言。
這種所有人都圍著你轉,捧著你,對你笑臉相迎,對你仰其鼻息的感覺。
真的很容易讓人迷失,讓人飄飄然。
要保持清醒,要維持住初心,非常不容易。
好在,這些沈觀夜已經歷過一遍,早就都磨礪出來了。
所以,他只是感嘆,并沒有飄飄然。
相反,還有些警醒。
……
重新回到陳知事的辦公室,只見之前在會議室里一直維持著笑臉的陳知事臉上帶著幾分嚴肅。
“觀夜啊,看來洪洞營是不會輕易答應讓我們成立保鄉團了。”
沈觀夜點點頭,嚴肅道:
“沒想到蘇家都表示會鼎力支持了,洪洞營竟然還不給面子。陳叔,咱們的這位龔營長委實有點跋扈了。”
別看剛才章樹江好像服軟了似的,答應回去將情況報告給龔自強,實際上他和陳知事都從對方的神情中看出來了,這只是托詞而已。
洪洞營還是不想讓洪洞縣成立保鄉團。
說實話,這有些出乎沈觀夜的預料了。
在他的設想中,自己在聯合了陳知事以及縣里大戶的力量后,洪洞營哪怕會抗拒,最終應該也會同意。
這也是為什么他和陳知事會安排這場會議的原因。
只是,兩人都沒想到這些地方軍頭比想象中的還要更狂妄跋扈。
甚至,要不是蘇昌瑜跑過來撐場子的話,章樹江怕是連“回去同龔營長商量一下”這樣的推諉之詞都不會說。
當面就會把話撅回去。
小小一個連長都敢在一個天啟領主、一個老牌天啟家族繼承人、一個縣知事,一個財政科科長面前擺譜。
若不是時逢亂世,能這樣嗎?
聽了沈觀夜的話,陳慕云的臉上反而露出了笑容。
龔自強行事囂張跋扈,絲毫沒有將他,沒有將洪洞縣上上下下放在眼里,他早就知道,要不然他干嘛要想著限制對方呢?
今天能有這樣的場面,能讓章樹江不當場拒絕,他已經很滿意了。而這,完全是因為有了沈觀夜的加入。
此時此刻,陳慕云非常慶幸當初沈觀夜選擇的是靠向他們政府一系,如果是靠向軍隊一系,那他就更沒有話語權了。
“這事來有得掰扯,好事多磨。慢慢來吧,至少縣里那筆錢暫時是不用出了。”
陳慕云的心情很好,但沈觀夜的心情卻不太美麗。
陳知事心情好那是因為他不知道龔自強早就跟洪山匪勾結在一起了。
如果他也知道,肯定不會像現在一樣老神在在。
成立保鄉團一事暫時是卡住了。
沈觀夜回到家,原本打算同父親說一下今天的情況,卻不想家里正來了客人。
來人是老太爺、聲山叔和沈觀潮、沈觀泉兄弟倆。
一見到沈觀夜,原本正坐在堂屋里同其他人說話的沈觀潮便站起來,迎向沈觀夜。
“夜哥兒,我得謝謝你,謝謝你讓我去當治安所的分所長。”
這事兒沈觀夜早就同老太爺通過氣,只不過當時沈觀潮不在沈家塢,所以一直到今天才知道。
“觀潮哥,你太客氣了。是你幫我才對,我在治安所太需要自己人了。”
沈觀夜客氣道。
沈觀潮的神情還是很感激。
原先他雖然家中條件不錯,但說到底也不過是一農家子而已,只不過家中殷實了一些而已,談不上有什么前途。
幾十年之后,也就是一鄉紳之流而已。
可沈觀夜讓他成為治安所分所長,卻是一下子改變了他的命運,不僅讓他吃上了官家飯,還起步就是分所所長。
更重要的是,沈觀夜和聲晦叔還打算將青云玉給他用!
有一個身為武士的曾祖,他當然也是從小就練拳的。
小時候就期望著未來有朝一日能成為天啟者,可惜他資質不行,練了多年也未能成為天啟者。
如今早已過了覺醒為武士的最佳年紀,他也漸漸熄了成為天啟者的念頭。
可如今沈觀夜卻要把珍貴的青云玉用在他身上!
即使他們是自家人,這份恩情也太大了,大到了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償還。
沈觀潮迎著沈觀夜走進了堂屋,沈聲山、沈觀泉都跟他打起了招呼。
坐下之后,坐在主位的老太爺開口道:“聲晦、夜哥兒,你們讓觀潮填那分所長的位置已經是給了他天大的好處了,青云玉還是算了,給雨哥兒用要緊。”
“是啊,青云玉還是留給雨哥兒用吧。”
一旁的沈觀潮忙道。
“老太爺、觀潮哥,我用不著,我有感覺,應該過段時間就能覺醒成為武士了。”
沈觀雨自信滿滿地說道。
“果真?”
堂屋里同時響起幾道驚喜的聲音,沈觀夜、沈父、沈母、沈知梅皆面露驚喜之色。
至于沈知竹和沈知蘭、賀庭章夫妻倆,他們仨早幾天就回省城了。
沈觀夜有些訝然地望著自家弟弟,這事兒他也是第一次聽說。
看著家人們,尤其是大哥沈觀夜臉上驚訝的神情,沈觀雨微黑的臉上露出得意臭屁之色。
“當然!”
幾天之前他就有這樣的預感了,之所以忍著不說就是為了今天這一幕。
“好!很好!雨哥兒,你真是給了我們很大一個驚喜啊!”
沈父大贊道。
與這個時代絕大多數父親不同,沈聲晦對子女是不吝夸獎的。
接下來是好一頓略顯夸張的夸贊。
沈觀雨畢竟還小。
沈家的五個子女,沈知梅和沈知蘭都已成家,沈知竹則已經是大學生了。
沈觀夜倒是還處在大不大小不小的年紀,但以他現在的身份和處事的成熟,難道還會有人把他當小孩子嗎?
只有沈觀雨,因為才十六歲,人也單純,大伙兒還拿他當小孩子看,夸獎時也更像是對待孩子的態度。
“老太爺,觀潮要進治安科當分所長,不覺醒成為天啟者是不行的。哪怕背后有夜哥兒的鼎力支持,也擋不住風言風語。”
“如果僅僅只是風言風語也就算了,主要是危險,沒有天啟者的實力,在執行任務時肯定更容易遭遇危險,畢竟,刀劍無眼。”
沈聲晦沒有說得很透,但老太爺卻是一下理解了。
如果沈觀夜一再堅持,那么沈觀潮即使不是天啟者,他也能當上分所長,但之后呢?
有不服者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突然背刺呢?
甚至都不用背刺,只要故意不施以援手或者暫緩施以援手,都能讓沈觀潮喪命了。
總之,一個普通人坐上分所長的位置,其抗風險能力太弱了,想使壞的人稍一使壞就能讓他九死一生。
成為天啟者則不同,天啟者自身就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哪怕僅僅只是1階武士,自保能力也比普通人強很多。
更關鍵的是,普通人沒法與英靈締結契約,而天啟者可以。
自身有一定戰力,又控制著不少英靈,心懷不軌之人想暗中使壞,讓人浪送性命都難。
老太爺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觀潮,謝過你聲晦叔和夜哥吧,還有,也要謝謝雨哥兒將青云玉的使用機會讓給了你。”
沈觀潮連忙站起來,朝沈觀夜父子三人鄭重道謝。
一旁的沈觀泉在高興看著的同時,眼底閃過一絲羨慕。
重新坐下后,老太爺又開口道:
“之前商量著要做服裝生意的事差不多辦妥了,聲山、觀潮、觀泉,你們說說吧。”
沈觀潮兄弟倆前段時間不在,就是去外地忙活這事去了。
沈聲山一起去主要是為了安全,這一路山高水遠,沒有一名天啟者陪著還是挺容易發生危險的。
這時,趙媽進來。
“夫人,晚飯做好了,可要用飯?”
一直沒怎么說話的話安氏便說道:
“老太爺,先用飯吧?生意的事可以邊吃飯邊說。”
“好。”
安氏和沈知梅起身幫忙布菜。
菜色不算豐富,都是家常菜,只不過賣相做得比普通人家更佳,看上去更鮮香可口而已——沈家并沒有因為一朝起勢就開始尋求富貴姿態,吃穿用度上與從前沒什么差別。
除了家常菜以外,還有幾味野味:一盤辣椒炒石蛤,一盤紅燒禾花雀,一盤麂子肉,一盆菜花蛇,燉得噴香稀爛。
這些都是沈氏族人抓來的,老太爺等人過來時特意送來的。
眾人一邊吃一邊續上了剛才的話題。
“夜哥兒,機器已經去東海市定下了,正在運來的船上,到時候驗收。這些機器每個月可以生產成衣3000套,如果能全部分銷出去,一個月大約能賺300銀元,這是純利。”
“棉花的供貨、紡織女工等也都已經談妥了,唯一的問題就是分銷了。”
沈家塢是做慣服裝生意的,各個環節都熟,如今不過是擴大生產而已。
不過沈觀潮三人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就把事情辦妥,也足見精明強干,做事靠譜。
“分銷的事就讓觀泉去吧,有夜哥兒的名頭在,這事兒不難辦。”
老太爺說道。
聞言,沈觀夜看向自家父親,見父親微微點頭后,開口道:
“老太爺,最近我跟縣里提議要成立一支保鄉團,陳知事還有蘇家等大戶都會鼎力支持,唯一的障礙是洪洞營,今天剛跟章樹江開過會,這事兒還有的磨。”
“不過,各方都在推動,只有洪洞營不同意,這事兒終究能推下去。”
“所以我想讓聲山叔還有觀泉哥到保鄉團里去,另外,族里的青壯也可以安排一些去里面。當然,數量不會太多,畢竟大部分名額還是得面向廣大群眾的。”
“保鄉團?”
老太爺咦了一聲。
沈觀泉臉上則忍不住露出了喜色。
雖然他們兄弟倆感情好,但看著沈觀潮即將一躍成為治安所分所長,而自己什么都沒有撈到,他心底難免失落。
卻不想一轉眼他也得了好處。
加入保鄉團固然不如加入治安科,但也是一份穩定的營生。
關鍵是身份上的轉變,他的社會地位會因此極速提高。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以前沈觀泉只在書上看到過,這次卻是親眼見識到了,自己還成了直接受益人。
此時此刻,沈觀泉不由得暗自慶幸:
幸虧這些年來他們家與聲晦叔家走得近,又是真心相待,要不然這天大的好處怎么落得到他們兄弟倆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