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是滿地的彈坑和尸體，即使眼下是寒冷的冬季，即使地上都是雪，也無法掩蓋住那迎風而來的硝煙味。
在軍官們的指揮下，士兵們開始打掃戰場。
雖然最終依靠第三方的插手打退了敵人，但碧龍閥一方還是死傷慘重。
尤其是洪洞營。
對于很多人來說，這才是第一次真正上戰場，戰爭的血腥、殘酷和無情便以一種血淋淋的方式呈現在眾人面前。
有些人運氣好，在戰爭了犯了錯誤，還能有反思改正的機會，有些人運氣差，連改正的機會都沒有了。
整個陣地，都彌漫在一陣死寂中，除了搬動東西的聲音，很少有人出聲。
陣地最高處，沈觀夜和王龍望著下方，將鐵盒遞還給了對方。
“這東西還是你自己拿著吧，到底是怎么回事？能說說嗎？”
王龍看了沈觀夜一眼，開始了講述。
這一戰下來，兩人已是過命的交情。
在王龍的講述下，沈觀夜也弄清楚了事情的全貌。
王龍是災民出身，父母早亡，從小由大哥拉扯長大，艱難求生卻不幸又遭遇兵災，沒辦法，大哥只能帶著他逃難到了鎮龍省。
之后遇上了臨江城招兵，為了生活，也為了給王龍創造更好的條件——因為自小王龍就展現出了不俗的學武天賦。
王龍的大哥選擇應征，同很多一起逃難而來的災民加入了臨江城的守軍隊伍。
但沒想到，他大哥不久之后就犧牲了，不僅是他大哥，很多同一批進去的災民也都犧牲了。
王龍痛苦又愧疚，發了瘋一樣想替大哥報仇，想都沒想就加入了臨江城——這時候他還沒有起疑心，因為臨江城是給了他撫恤金的。
他的天賦也的確出眾，很快就覺醒成為了武士，并且提升迅速，隨著他實力的快速提升，職位也越來越高。
以外來者的身份，領導了許多本省人。
但時間一長，他多少也察覺出有些蹊蹺來，便暗中開始調查。
這一調查才發現，原來這些年來臨江城不斷地在招募外來兵，然后不斷故意讓這些外來兵去送死——有時候，這些可憐的外鄉人沒有死在敵人或者野生英靈的手里，反倒是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以此來貪墨大量的撫恤金。
因為外省人就是無根的飄萍，死了也沒有家屬會追究，再加上臨江城會刻意安排這些人早“犧牲”，不給人扎根，拓展人脈的機會。
所以，這么多年來都沒有暴露。
只有楊濟康等一眾高層，吃了個盆滿缽滿，腦滿腸肥。
高臺上，沈觀夜看著山間的皚皚白雪，有些瞠目結舌。
在他想來，楊濟康位高權重，手底下甚至有7階英靈巢穴，有這樣的權勢，賺錢不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嗎？
別的不做，光售賣、租賃7階英靈，就能賺的盆滿缽滿了吧？何必貪墨一點撫恤金？
雖然吧，聚少成多，一筆撫恤金是小錢，但很多筆撫恤金下來，也確實是一筆巨款。
但，為了錢而干出這等喪盡天良，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沈觀夜依舊感到毛骨悚然，難以理解。
可再仔細一想，楊濟康位高權重不代表他有賺錢的本事。
賺錢是需要天賦以及機遇的，尤其是賺大錢，不是說你位高權重，手中資源一大把，就一定能賺大錢。
這世上多得是出身富貴，位高權重，卻沒有商業天賦的人。
楊濟康等臨江城高層沒法通過別的手段賺大錢再正常不過了。
至于說靠租售手下英靈來賺錢？
一來，英靈租售是一個過飽和市場，錢也沒有那么好賺。
二來，租售低階的英靈沒什么，但租售7階英靈？你這不是給洪大帥上眼藥嗎？
所以，對楊濟康來說，靠手中巢穴賺點小錢，但賺大錢還是做不到的。
但！
之所以會發生這樣的事，歸根到底還是因為這個時代太黑暗了！
這個時代，坑殺流民以吃空餉，這樣的事太屢見不鮮了。
當別人都這樣做而沒有支付任何代價的時候，你也會覺得這樣做沒什么。
要是放在后世，誰敢？！
說到底，還是這個世道太壞了。
沈觀夜只覺得內心有一股火在熊熊燃燒，這股火既是針對楊濟康等一干臨江層高層的，也是對于這個時代的。
但，眼下他還什么也做不了，所以只能壓下心中的無名火，緩慢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該死的世道。”
……
螭江省，五臟神的出現驚掉了一地的下巴。
反應過來的小伙伴們激動不已。
“觀雨，你身上竟然藏了這么厲害的英靈。”
“我就說你小子身份不一般！剛認識的時候那少爺脾性濃得嘞。”
許朝龍驚愕過后，也是松了一口氣，隨即神情一肅，大聲道：
“愣著干什么？還不快跑！”
小伙伴們這才如夢初醒，手腳并用，向著山上逃去。
山鸮羽衛和山雀精們齊齊掉轉攻擊方向，開始朝五臟神發起攻擊。
許朝龍將手放在了腰帶上。
然后，只聽一聲清越劍吟，一柄軟劍被抽了出來。
許朝龍一手握劍，另一手并指念咒。
咒畢，忽地拔地而起，朝山鸮羽衛殺去。
緊接著身邊忽然出現五朵天青色的蓮燈，隨著許朝龍飄逸的一劍揮出，蓮燈隨風而動，旋繞著朝山鸮羽衛殺去。
蓮燈飄忽間，竟瞬間將山鸮羽衛重創。
這一瞬間，許朝龍爆發出來的實力竟比剛才強了數倍。
不遠處，在五臟神保護下的沈觀雨看得目瞪口呆。
一直以來，許朝龍在他面前都是使拳的，從未使過劍，更未念過咒。
最重要的是，先前的時候，在沈觀雨的心中，朝龍大哥的實力跟他的一位師兄差不多，也就是3階通背拳士的水準。
可現在，瞬間重創一名山鸮羽衛，這是3階通背拳士能做到的嗎？
3階通背拳士和4階的山鸮羽衛，理論上是同級別戰力，甚至因為山鸮羽衛具備了飛行和遠程打擊這兩大優勢，3階通背拳士還是弱勢的那一方……
許朝龍以劍御蓮燈，又是一劍，蓮燈飄飛，將重傷的山鸮羽衛擊殺，然后朝沈觀雨招呼一聲。
“走！”
沈觀雨連忙跟上。
“朝龍大哥，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許朝龍面沉如水。
“這幫人要吃空餉。”
“吃空餉？”
沈觀雨不是太明白。
“他們刻意招募流民，等記錄在案了之后就把人帶到這荒郊野嶺來槍殺了，但軍費照領。從這幫人嫻熟的操作看，這種事都不知道做了幾回了。”
沈觀雨目瞪口呆，下意識不信。
他無法想象，人怎么能壞到這種程度。
但看著許朝龍的表情，聯想到此時此刻正發生的一切，他又不得不承認：許朝龍說的是事實。
這一刻，沈觀雨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了自家大哥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這該死的世道！”
他以前不是很理解，感觸也不深。
但這一次卻是深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人性之惡。
“這該死的世道！”
憋了半天后，沈觀雨如此說道。
一旁的許朝龍聞言，感同身受，也跟著罵了一句：
“這該死的世道！”
就在這時，他心中危機感忽然如毛刺般炸起。
“小心！”
兩人身后，一道黑光穿林而來，所過之處，林木斷裂，灌木炸裂，人也跟著變成兩截……
五臟神反應極快，立刻發動了“五藏通神”，氣息瞬間暴漲到了4階英靈的層次，緊接著再次發動合擊。
黑白青黃赤五道光焰合流，化作一條比剛才威武得多的五色炎龍，迎向黑光。
黑光擊中五色炎龍，僵持幾秒后，炎龍崩潰，化作無數五彩流焰，五臟神也齊齊發出悶哼，飛跌出去。
但在五臟神的合力之下，那黑光終究是被擋住了，露出真容來。
那是一柄漆黑的鉞斧。
鉞斧一擊不成，如回旋鏢似的飛了回去，最終楔在了一根鐵棍上，組成一桿長鉞，而手執這桿長鉞的是一披著全身甲的鐵黑身影，額頭上綁著一塊雄鷹模樣的黑鐵護額。
正是鐵鷹銳士！
五臟神雖強，但到底只是3階英靈，哪怕發動“五藏通神”短暫提升到了4階，哪怕五行合一，也不可能是鐵鷹銳士的對手。
事實上，它們能擋下鐵鷹銳士的一擊就已經是超凡的表現了。
許朝龍心中一沉，敵人的動作太快了。
逍遙士是強，但他才剛剛就職，根本沒辦法將逍遙士的強大完全發揮出來，全力爆發之下，也只能跟5階英靈過過招，面對鐵鷹銳士，根本沒有半點機會，除非拋下沈觀雨他們，直接飛走……
“快走，讓你的英靈帶著飛，我來斷后！”
許朝龍長劍一揮，催動著蓮燈朝鐵鷹銳士殺去。
“我不走！”
沈觀雨想也不想，吼著回應。接著扭頭看向身邊的五臟神。
“五臟神，給我攻擊！”
五臟神朝沈觀雨輕輕點頭，飄身而起，再一次面無表情地發動了合擊。
只是這一次，五位臟神的身軀明顯出現了皸裂。
五色炎龍再現，朝鐵鷹銳士殺去。
此時鐵鷹銳士才剛剛蕩開許朝龍所御使的天青色蓮燈，見狀，雙手持鉞。
然后，人鉞合一，悍然劈向炎龍。
黑光斬過，炎龍崩散，鐵鷹銳士穿過五彩流焰，重重落地。
然后，長鉞一甩，頂部鉞斧頓時脫離而出，飛旋著朝著沈觀雨殺去。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沈觀雨根本反應不過來。
但，這就是戰爭。
眼看著沈觀雨就要葬身于鐵鷹銳士的飛鉞之下，雪林中突然響起了一嘿然笑聲。
“嘿嘿。”
一道青光閃過，接住鉞斧，回旋到林梢之上。
沈觀雨、許朝龍不由得順著青光看去，只見樹梢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蒼老瘦小的老頭。
老頭穿著米白色的短打，皮膚黝黑褶皺，一副老農似的打扮，若非翹著二郎腿虛虛地坐在樹梢之上，只怕所有人都會覺得這是一普通的田間老農。
漆黑的鉞斧在老頭的手上一上一下被拋飛著，老頭一邊把玩著鉞斧，一邊打量著沈觀雨和許朝龍，嘖嘖幾聲。
“一個逍遙士，還有一個身懷新品種英靈，五行俱全。嘖嘖，沒想到啊，這山雞窩里也能出鳳凰崽子。”
這時，下方的鐵鷹銳士動了。
“聒噪！老子允許你弄出動靜來了？！”
前一秒還笑呵呵的老頭，下一秒忽然就變了臉。
只見他屈指一彈，彈出一道其貌不揚的白氣，瞬間洞穿了鐵鷹銳士的心臟。
那鐵鷹銳士才剛剛躍至半空，突然就栽了下去。
沈觀雨呆呆地望向老頭。
強！
太強了！
能秒殺鐵鷹銳士不意外，但秒殺得這么輕描淡寫……
老頭看著一副呆傻模樣的沈觀雨，嘿嘿一笑。
“小子，瞧好咯！老夫今日便教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拳法。”
話畢，老頭忽地一拳朝天，一道紅芒沖天而起。
然后，什么都沒有發生。
沈觀雨正疑惑著，忽然，整片天空都開始變了顏色。
天空中像是出現了火燒云，幾秒過后，這哪是什么火燒云啊？
分明是無數赤火拳罡！
炎風撲面，四周的溫度陡然升高了許多。
遠處，驚叫聲此起彼伏。
赤火拳罡就像那漫天火雨，落在這荒郊野嶺的雪原之上。
槍聲和慘叫聲一下子消失了。
沈觀雨呆呆地望著老頭，宛如看著某種神跡。
一旁，從來都冷靜沉穩的許朝龍同樣神情恍惚，如在夢里。
這等表現，真的是武士途徑的天啟者能夠擁有的嗎？
老頭輕輕落地，目光從五臟神身上掠過，最后落到沈觀雨的身上。
“小鬼，要不要跟老夫學武？”
……
鎮龍省，臨江城，殘破的陣地上。
沈觀夜望著狼藉的戰場，神情復雜，憤怒又憋屈。
他知道這個時代很黑暗。
任何大亂之世都是黑暗的——十室九空，餓殍遍地。
但楊濟康等人的所作所為還是突破了他對“人”這個詞的認知下限。
從前這種事只是在史書上看到，如今卻是真實的發生在身邊，這種沖擊力完全是不一樣。
看著銀裝素裹的群山，他恨不得單槍匹馬提劍殺到臨江城去，將楊濟康、林兆和這樣的人間渣滓斬殺干凈。
然后對著這些人的尸骸冷笑說一句：白茫茫一片，真干凈。
但他不能。
別說不能殺楊濟康，就是林兆和，他都不能殺。
林兆和本身實力不俗，又在重重保護之下，他即使讓商夔上，也很難干掉對方。
當然，要是亮出神國內的英靈，還是能干掉的。
可這樣就是玉石俱焚了。
所以，他只能忍住。
沈觀夜憋著一肚子火，下去安慰手下人。
一番安慰下來后，手下人有沒有好受一點他不知道，但他的心情倒是更抑郁了。
這種憤怒，憋屈，簡直無法排解。
山風夾雜著飄雪，在山崗上呼呼作響。
沈觀夜站在山崗上，企圖讓冷風來吹滅心中的火氣。
古劍童子和墨梅娘子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
古劍童子一如既往的一板一眼，只是陪著沈觀夜一道吹風。
墨梅娘子的神情看上去倒是有些擔憂，關切地望著沈觀夜，企圖說些安慰的話。
“神主大……”
但墨梅娘子剛一開口，沈觀夜突然就打斷了她。
“等一下——”
沈觀夜不是故意打斷墨梅娘子的，只是這一瞬間他心中突然沒由來的產生了一種預感：這里或許，大概，有很大可能可以敕封一名侍神。
想到這里，他先是看了四周一眼，離自己最近的人也有幾百米遠。
于是，他先是發動了一道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