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觀夜(無論是前身還是他自己)之前對黃相公多有關(guān)照,便是因為知道黃相公身世凄苦。
“據(jù)黃大頭說,前些時候他娘給他相了個媳婦。”
那位鄉(xiāng)親接著又說道,然后忍不住又看了沈觀夜一眼。
其實黃相公能相上媳婦,很大原因靠的就是沈觀夜。
因為沈觀夜對黃相公的小小青睞,青溪醫(yī)館便對黃相公多了幾分看重,待遇啥的都提升了不少,所以才能存的下錢來娶媳婦。
要不然就黃相公那家庭,哪家姑娘會跳這個火坑?
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不過如此了。
黃相公都不是沈觀夜的家人親友,只是跟沈觀夜認識并且被沈觀夜關(guān)照過而已,都沾了光。
可見如今沈觀夜的聲勢。
咱們洪洞縣這是又要出大官了啊!
這名洪洞縣鄉(xiāng)親這樣想到,心里頭也忍不住高興。
自己家鄉(xiāng)能出一大官,對整個家鄉(xiāng)來說都是一件大好事,每個人都能沾上光不是?
沈觀夜等待著對方的下文。
“但這段時間不是上頭又多了些苛捐雜稅嗎?黃家的日子本就難過,因為沈處長你的關(guān)系才好了一些,這苛捐雜稅一下來,日子又難過起來了。”
“黃大頭他娘興許是怕拖累他吧,半夜悄悄起來去沉了塘,作孽哦!苦了一輩子,到頭來還要為了兒子去尋短見。”
“黃大頭他娘的身體您也是知道的,常年臥病在床,平時燒水做個飯都得干一會兒休息老半天,大半夜地走出幾里地跑去沉塘,實在太難為她了。”
“據(jù)說啊,最后的幾百米,黃大頭他娘是一點一點爬過去的。”
沈觀夜的心猛然一緊,一時之間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這是一個星期之前的事了,黃大頭葬了他娘,回來后我瞧著人就不大對勁了,不過那時候我想受了那么大打擊,人恍惚出神也正常,所以也沒有多想。”
“早知道我就多留意一點了,哎呀!”
說著說著,這名鄉(xiāng)親不由得懊悔地拍起了大腿。
這一刻,沈觀夜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么表情,還是沈聲晦沉重著臉,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走吧,上去看看。”
鄉(xiāng)親們自動給沈觀夜三人讓了路,因此,沈觀夜很快就走到了河邊。
黃相公已經(jīng)被撈上了岸,他應(yīng)該同他娘一樣,是半夜里投的河,在水里泡了半個晚上加半個白天,人看上去就像泡發(fā)的發(fā)物一樣,有點變了形。
沈觀夜看著黃相公那僵硬的濕漉漉的尸體,還有他那顆標志性的大頭,不知怎么地,腦海里就浮現(xiàn)起每天天剛蒙蒙亮的時候,黃相公在河邊倒尿壺,清洗尿壺的場景。
作為青溪醫(yī)館的學(xué)徒,他有很多事要干,替青溪醫(yī)館里的其他人倒尿壺和清洗尿壺,也是他每天必須要做的事。
從凌晨四五點倒尿壺開始,到晚上十一二點醫(yī)館落門,除了吃飯的時間,黃相公很少有閑下來的時候。
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他就這樣從早忙到晚,任勞任怨,甘之如飴,相信自己每天這樣努力干,生活一定能有好起來的那一天。
“沈處長,您來了。”
青溪醫(yī)館的掌柜看到沈觀夜忙上前來,他似乎是怕沈觀夜誤會,忙不迭地說道:
“黃相公他前些天死了娘,回來后人就有點恍惚,我有點擔心,還給他放了假,誰成想他這么想不開,就這么隨他娘一起走了呢?”
“也怪我,早知道我就該讓人盯著點的!”
掌柜的看上去很是懊悔,又忍不住暗中打量沈觀夜的神色,深怕他遷怒。
沈觀夜的心空蕩蕩的,一時之間難以形容。
黃相公的死對他來說,當然不至于像至親離去那般山崩地裂,天塌地陷。
他雖然對黃相公印象不錯,兩人的交集也不少,但說到底也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但傷心還是有的,而在傷心之外,腦子里一個念頭越來越強烈:像黃相公還是他母親這樣,那么努力活著的人,怎么就不能有一條生路呢???
“黃相公他家里還有人嗎?遠房親戚之類的?”
沈觀夜只聽自己這樣說道。
“沒有了,他父母都是外地逃難來的,是外鄉(xiāng)人。要不然,有宗族幫襯的話,黃相公他娘當年也不會那般困難。”
“黃相公的喪事麻煩你們操持了,找一塊風水好一些的地方,然后幫忙把他娘還有他哥都一起合葬了吧,錢我來出。”
“使不得使不得,黃相公是我們青溪醫(yī)館的學(xué)徒,他的喪事怎么能由沈處長您來出錢呢?”
掌柜的前面還忙不迭地點頭稱是,后面卻是連連擺手。
沈觀夜看了他一眼,堅持道:
“錢還是我來出吧,喪事還請你們辦得盡心一些就是。”
黃相公舉目無親,按道理來說他喪事確實得由青溪醫(yī)館出錢來辦,但青溪醫(yī)館出錢的話,能給黃相公一副薄棺,拉去城外亂葬崗隨便埋了就不錯了。
既然是他提出的要青溪醫(yī)館為黃相公辦一場像樣的喪事,還要把黃相公的母親和大哥重新挖出來合葬,那這就是額外的價錢,理應(yīng)他來出。
他可沒有以自己之名,慷他人之慨的習慣。
“噯,您放心就是。”
掌柜的見沈觀夜語氣堅決,便也不敢再多言。
“黃相公有什么遺愿嗎?”
“啊?”
“或者說他平時有說過什么心愿之類的東西嗎?”
“心愿的話,倒是有。就是好好學(xué)習辨藥、抓藥、切藥和揉藥丸的技術(shù),將來賺了錢了就把他娘接到城里來,然后再娶個媳婦。沈處長,您是要……”
“沒什么?對了,黃相公叫什么名字?”
“叫黃念生。”
黃念生。
沈觀夜默默地在心底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忽而又是一陣唏噓和悵然:一直到今天,他才知道黃相公叫什么。
因著黃相公的死,回去的路上,沈觀夜的興致一直不高。
回到家,大姐倒是在,母親卻是在鄉(xiāng)下陪著二姐養(yǎng)胎。
雖然興致不高,但沈觀夜在短暫的歇腳,吃了點東西后,還是立刻動身去了沈家塢。
因為如今有沈觀夜這尊大神庇佑著,碧龍閥內(nèi)的這場風暴暫時還波及不到沈家塢上,沈家塢看上去還是同從前一樣,阡陌交通,雞犬相聞,日子比從來還要好過不少,倒是有幾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只乞討的人多了些,往年只有逢年過節(jié)的時候才會有乞丐挨家挨戶上門乞討,如今非年節(jié)的時候,乞丐們也上門了,可見外頭的日子不好過。
除此之外,沈家塢就沒什么變化了。
族人們過得都不錯,在這亂世之中甚至逆勢上揚,有了欣欣向榮之態(tài)。
按理說,沈觀夜應(yīng)該感到欣慰和有成就感才對,但正相反,他的情緒更差了一些。
他當然不是看不慣自己的族人日子過得好。
只是,拋離掉沈氏族人的這個身份,這內(nèi)外景象之差別,卻叫沈觀夜切身體會到了這個世界殘酷的一面。
在破滅的浪潮來臨之際,最底層老百姓的抗風險能力是最差的,然后是升斗小民,這些人一茬接一茬的倒下,就像荒地里無人在意的野草。
而有錢有權(quán)者卻依舊可以歌舞升平,在兵荒馬亂天災(zāi)人禍中開辟出一個個“世外桃源”,更有甚至,還能夠大發(fā)戰(zhàn)爭財。
僅僅只庇護住沈家,這并不是他想要的。
但現(xiàn)在的他力量太孱弱,他的這點實力,于亂世之中杯水車薪,想庇護住千千萬萬人,根本就是癡心妄想。
強如救國會,這么多年依舊只能在夾縫中生存呢!
他們可是有鎮(zhèn)國級強者坐鎮(zhèn)的!
他必須更強!
不過,沈觀夜雖然情緒不佳,但在父母、大姐、二姐面前還是打起了精神,將沈觀雨的情況說了一通。
夜晚,洪洞縣,沈家。
沈觀夜書房里的燈遲遲沒有暗去。
他在想著從哪里去弄到第二座5階巢穴。
其實一直以來,他都有一條現(xiàn)成的路子擺在他面前,那就是向救國會購買。
救國會也是有天啟領(lǐng)主的,而且最高掌握了8階巢穴,還不止一座。
這還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誰知道有沒有藏著更高階的巢穴?畢竟誰也不會把所有的牌都擺在明面上不是?
以救國會的實力和成員數(shù)量,能發(fā)現(xiàn)9階、10階甚至更高階的巢穴也不奇怪。
一座5階巢穴,救國會肯定是有的,如果他想購買,救國會的天啟領(lǐng)主大可以將巢穴轉(zhuǎn)給他,就像洪滄海將鯉魚精巢穴、背嵬甲士巢穴、鼠妖巢穴和魑魅巢穴贈送給他那樣。
但,沈觀夜不想蘇鳶難做。
他跟救國會的關(guān)系再好再緊密,也還是兩家人。
再說了,哪怕是一家人,他就能開這個口了嗎?
每一位天啟領(lǐng)主對于自己手下的巢穴都是很看重的,如果是低階巢穴倒還好,但5階巢穴?
即便是對救國會那兩位掌握了8階巢穴的天啟領(lǐng)主來說,也是重要的財富了,很難愿意割讓出來進行交易的。
反正換成沈觀夜是對方,他肯定是不情愿的。
這是其中一個原因。
還有一個原因是:聽誰的?
他都跟救國會關(guān)系這么好了,卻一直沒想過加入救國會,最關(guān)鍵的障礙就是這個。
二者合流,誰主誰次?
這是至關(guān)重要的一個問題,不解決的話,哪怕今天合流了,未來也一定會爆發(fā)問題,而等問題爆發(fā),說不定就會讓雙方都元氣大傷。
救國會和他在立場,在主張上,雖然有很大一部分的重疊,但終究還是有許多不同的,救國會的一些想法和主張,他是不敢茍同的。
而這只是現(xiàn)階段,未來等時局發(fā)生變化,大事一件又一件發(fā)生,或許還會出現(xiàn)更多的分歧,到時候聽誰的?
如果他現(xiàn)在就加入了救國會,那肯定是他得聽救國會的?
沒聽說過弱小的分枝能指揮主干的。
所以,雖然跟救國會相交許久,他從未提起過要加入救國會。
救國會方面應(yīng)該也猜到了他的想法,也或許沒猜到。
總之,非常默契地同樣沒有提出過這茬。
要不然的話,他早就晉升至6階了,甚至能一路直通9階——只要功德金錢足夠,6階和7階、8階巢穴根本就不用愁。
但現(xiàn)在,沈觀夜的想法隱隱有些動搖。
只是交易一座5階巢穴的話,應(yīng)該還是可以的吧?
沈觀夜心道。
一座5階巢穴,還不至于到需要讓他加入救國會的程度,只是會讓蘇鳶有點難做。
想到這里,沈觀夜又有些猶豫。
“大少爺,夜深了,我給你端了一碗雞湯過來,快趁熱喝了。”
吳媽敲門走了進來。
雞湯的香氣飄進鼻子里,沈觀夜還真感覺到有點餓了。
吳媽煲雞湯是一絕,她煲的雞湯,有自己的獨家秘方,里面會放各種各樣的香料和補品。
嚴格控制火候和放香料、補品的時間,煲出來的雞湯肥而不膩,色香味俱全,沈家全家都愛吃。
喝著雞湯,回味著這幼時一直到現(xiàn)在都熟悉的味道,沈觀夜的心情都好了些。
“大少爺,我陪你坐會兒吧。”
端來了雞湯后,吳媽也沒有走,而是拿出了針線,說道。
沈觀夜有些驚訝,但回想起他們姐弟幾個小時候做功課的時候,吳媽也喜歡坐在一旁做針線活。
織一會兒就放下來,看看他們姐弟幾個,然后笑。
所以驚訝過后,沈觀夜很快道:“當然可以。”
吳媽便搬了個凳子坐下來,就著燈光織起毛衣來。
看著這溫馨的一幕,沈觀夜的腦海里不由得浮現(xiàn)起從前奶奶和吳媽、趙媽一起,在桂花下一邊干針線活,一邊閑談的畫面,時不時地還會抬頭,看他們姐弟一眼,那時候賀庭章也在。
一晃兒,這都快十來年前的事了。
沈觀夜笑了笑,將目光收了回來。
吳媽前些天回鄉(xiāng)下老家了,今天才回來,所以沒在沈家塢待著。
她在鄉(xiāng)下有一個兒子,已經(jīng)結(jié)婚,生了一兒一女,女兒三四歲,兒子一歲多,日子算是好過。
說起來她的命運跟黃相公的娘有些相似,也都是早年喪夫,辛苦拉扯著兒子長大。
不過相較于黃相公他娘,吳媽要幸運許多,年輕時候就被他奶奶相中,給雇到了沈家來。
因著沈家的關(guān)系,很順利地將兒子拉扯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