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沈觀夜臉色難看，還有著糾結。
盧伯祥看向沈觀夜，吃驚道：
“你不會是想去救人吧？”
盧伯祥對于白淮安與沈觀夜的關系是知道一些的，他清楚沈觀夜可以說是白淮安一手提拔起來的。
先前沈觀夜能一路晉升，并從洪滄海手中“薅”來好幾座巢穴，一方面固然是因為他確實爭氣，每每能有出人意料之舉，屢次立功。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白淮安一直在背后運作。
如果沒有白淮安，沈觀夜當然還是會一路高升，但速度絕沒有那么快！而沒有那么快的話，他就不可能得到東海辦事處一個中隊的英靈——這可是很大的一股力量。
“這沒有可行性。”
見沈觀夜沒有否認，盧伯祥的臉色更嚴肅了些。
“我們打退了洪滄海的第一輪攻擊，有中央政府的背書，雙方就算是進入了一種均勢，只要我們不再主動招惹洪滄海，洪滄海就沒有再出手的理由。”
“但是，如果我們去救人，洪滄海就可以繼續對我們下死手了，因為這一次他是在反擊，是在還手，而不是主動挑釁。”
沈觀夜微微點頭。
政治有時候就是這樣的，講究對等原則，看上去更像是一場回合制游戲，你出一招，對方再出一招，若是想連續出兩招，就是在破壞規則。
一旦規則被破壞，原本傾向于你的人，也不好幫你說話了。
“況且——”
盧伯祥接著說道。
“洪滄海此舉應該本就沒想過你會過去救人。”
畢竟沒有人會那么沖動，那么不理智，那么得——“傻”。
當然，這句話盧伯祥沒有說。
“以我對于洪滄海的了解，他這么做更多得是想發泄，是匹夫獨夫的無能狂怒。從之前的滄浪城一戰開始，到昨晚那一戰，這一樁樁一件件的，對洪滄海來說，就沒有一件順心事。”
“每一件事都是在往他肺管子上戳，再不將心中的怒火和殺意宣泄出來，再不找個發泄口，他會瘋的。”
“白淮安只是不幸撞上了而已，因為你的一路成長，離不開他的幫助。你身上，屬于白淮安派系的印記很濃。”
“當然，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你的一路晉升，最大的首肯者其實是洪滄海自己，若沒有洪滄海自己對你的欣賞，哪怕白淮安再使勁，你也不可能升的這么快。”
“可上位者們最大的特點就是不會輕易承認錯誤，古時候的明君賢臣都尚且如此，更別說洪滄海這個匹夫獨夫了。”
盧伯祥接著循循善誘道。
其實這沒什么，人的通性而已，他自己就是一個上位者，無論是現在還是仍在碧龍閥時。
只要別太過離譜就行。
“洪滄海是絕對不會承認是自己‘看走眼’的，所以肯定得找一頭替罪羊。”
見沈觀夜表情仍很是糾結，欲言又止，盧伯祥換了個角度。
“你也不要將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白淮安有此劫，你這兩天的所作所為當然是導火索之一。但其實即使沒有你，洪滄海也早晚會對白淮安下手。”
“說到底，白家同洪滄海就不是一路人。白淮安經常勸誡洪滄海，一次兩次倒還好，次數一多，就容易惹人生厭了。”
“尤其是這些年洪滄海越來越貪圖享樂，剛愎自用，缺乏容人之量，只會越來越覺得白淮安礙眼。”
作為碧龍閥曾經的高層，這話從盧伯祥口中說出來，可信度顯然是極高的。
沈觀夜不由得看向眾人，目光從參與會議的每一個人身上掃過去：父親沈聲晦、蘇鳶、無眠先生、盧伯祥、盧教授、唐應祥、拜倫、馮老先生、幽玄道長……
蘇鳶表情平靜卻堅定，仿佛在告訴著沈觀夜，只要是你的決定，我一定全力支持，哪怕其他人不愿跟你走這一趟，我也愿意。
唐應祥表情頗有些煩躁和不耐煩，看上去很想拍案而起，大吼一聲“格老子的！猶豫什么？殺過去啊！”
拜倫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安靜地做著他的壁花。
這事兒也確實同他沒有關系，他一個外國人，能跑來幫他，沈觀夜就已經很意外了，哪還好意思奢求更多？
除了他們三個以外，剩下幾乎所有人都帶著不贊同之色，欲言又止，想要勸說。
哪怕是唐應祥，別看他一副想要拍案而起的架勢，這不，到最后不也沒有拍案而起嗎？這說明他其實也是很有顧慮的。
無眠先生想了一下，開口道：
“我的意思同伯祥兄一樣，但如果你想去救人的話，我會陪你走一遭。”
盧教授也開口道：
“我也會陪你走一遭。”
見狀，盧伯祥不由得笑著道：
“你們這樣，倒顯得我貪生怕死了。夜哥兒，如果你真的想走一趟的話，我一定奉陪！”
“就是！咱們能打退姓洪的一次，難道還不能打退他第二次嗎？實在不行，我讓我爹派高手過來！”
唐應祥拍案而起。
無眠先生等人都表達了“舍命陪君子”的意思，他要是再猶猶豫豫，那就太不夠意思，太有違俠義之道了！
無眠先生等人都看向唐應祥。
唐大帥派高手過來那是不可能的，他再寵兒子也不可能這么做。
沈觀夜不由得搖搖頭。
他不可能這么做。
洪滄海或許是沒指望他會去救人，但一定布下了天羅地網——萬一有意外的驚喜呢？
所以，他要是敢去滄浪市救人，等待他們的一定是比昨晚還要強大得多的陣容，哪怕強如盧教授兄弟倆也有隕落的危險。
明明已經闖出了一片天，形勢一片大好，他怎么可以挾裹著眾人陪他一起去冒險？浪送大好的局面？
這不是無眠先生他們的責任，他不能挾恩圖報，將他們卷入不必要的危險中。
但他又不愿意什么都不做，眼睜睜地看著白淮安去死。
“能不能再聯系一下許延松前輩他們，看他們愿不愿意同我們一起去救人？”沈觀夜道。
讓司徒南出手那是不可能的，作為中央政府，朝手下軍閥動手，這是非常強烈的一個信號，若非有萬全的準備或者是被逼到萬不得已，中央政府不可能這么做。
救他和救白淮安是兩碼事。
救他是力保民族英雄，救白淮安那就是插手軍閥內部事務了——洪滄海給白淮安定的十大罪狀，可沒有一項是跟沈觀夜有關，全都是貪贓枉法，賣官鬻爵，結黨營私一類的罪狀。
但許延松、黃碧君等人不一樣，他們巴不得洪滄海受挫呢，還是很有可能答應幫忙的。
盧伯祥心底露出一絲苦笑。
敢情他說這么多都是白說了。
他作為和洪滄海有著深仇大恨的人，如果能給洪滄海找點麻煩，他絕對是舉雙手贊成的，連他都不贊成，只能說明這事兒危險性極高。
但沈觀夜還是想試一試，只能說：年輕人，頭鐵。
不過，這樣的人也更讓人放心將后背交給他。
作為盟友，你是對一個有情有義之人更放心呢？還是對一個絕對理性，什么人都可以舍棄的人更放心呢？
顯然是前者。
“可以一試。”
無眠先生最終說道。
沈觀夜還決定讓沈觀雨去探探高要離老前輩的口風，雖然以這位脾氣略顯古怪的前輩在昨晚的一舉一動來看，說動對方的可能性不大。
但萬一呢？
聯系上許延松等人后，他們果然對于沈觀夜的舉動很感興趣，答應會幫忙。
可接下來發生的一件事，卻讓眾人都改了口。
眾星國對鬼門閥發動了襲擊，重創了鬼門閥的一支部隊，擊殺了十二鬼王中的一位。
沈觀夜一方、鬼門閥，還有劍岱、歸陽和壽霞三閥都很清楚眾星國為什么會這樣做，這是震懾！
在洪滄海接二連三遭受重大挫折之后，眾星國終于下場了。
眾星國下場，倒也沒有明說是為了力挺洪滄海，襲擊鬼門閥的部隊，找的也是別的借口，但明眼人都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各大軍閥都有著嚴重的“恐洋癥”，更何況這次要對上的還是洋人中最強的一支，當世唯一超級大國——眾星國？
所以，幾大軍閥不約而同地改了口。
對此，沈觀夜也沒什么好埋怨的，本就是他求著人幫忙，難道還能怪對方言而無信嗎？不帶這樣做人的。
最終，沈觀夜只能偃旗息鼓。
父親沈聲晦、母親安氏、無眠先生、盧教授兄弟倆乃至于馮老先生，私下里都找過他，告訴他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沈觀夜也再沒說過要去救人的話。
……
滄浪城，丹素園。
往日里門庭若市的白府，今晚卻正陷入一片凄惶之中。
“爸，要不你潛逃吧，找個人替你。”
白民毅看著坐在上首的白淮安，焦急道。
雖然已經決定了要對白淮安下手，但該給的體面，洪滄海還是給了，到目前為止也沒有將人捉入大牢。
古香古色的堂屋里，白家一眾重要人物都在場——族長要被槍決，這對于白家來說哪怕不是生死存亡之刻，也差不多了。
真以為洪大帥僅僅是出于遷怒就要置白淮安，置在碧龍閥有著巨大影響力的一族之長于死地？
怎么可能？！
洪大帥今日的舉動已然表明了他對整個白家的態度，即使今天不會一股腦兒地將他們白家連根拔起，未來多半也會溫水煮青蛙似的將他們白家慢慢肢解。
洪大帥顯然是對他們白家不滿許久了，原本還能隱藏，在權衡利弊之下，還能壓制住個人的好惡，但在近期一連串重大打擊之下，已然邪火攻心，就很難壓制了，以至于突然就以這種爆裂的方式呈現出來。
“愚蠢！我若是走了，咱們白家立刻就有滅門之禍！”
白淮安冷著臉，呵斥道。
他其實很清楚，洪大帥對他和白家的不滿在哪里。
這些年來，雖然是在洪大帥手下做事，但他們白家人一個個的都有著千年世家的驕傲，對于成為漢奸這件事，其實是很抗拒的。
也因此，在執行洪大帥的命令，往往會勸誡，乃至于陰奉陽違。
為的就是能讓自家的名聲好一些，不丟先祖的臉。
但實際上，在他們白家選擇臣服于洪大帥，替他做事的那一刻，白家的名聲就已經污了，后面的舉動，無外乎是黑得徹底，還是黑中帶白而已。
對這一點，包括他在內的很多白家人，其實都心知肚明。
但人嘛，總是那么得別扭，不是嗎？
“都怪沈觀夜！他到底是在干什么？他在這么做之前，難道就不想想會給我們帶來什么嗎？”白民毅氣急敗壞道。
“閉嘴！”
白淮安突然發了怒。
白民毅也知道自己口不擇言，說錯話了，訥訥不敢言。
“行了！人生自古誰無死，沒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我不死，死的就該是你們了，能讓我一命，換你們這么多人一命，也值了。”
最終，白淮安說道。
好像即將赴死的不是他似的。
“只是——”
颯然一笑后，白淮安的臉色又變得嚴肅。
“我走之后，你們需小心，得想個法子脫身了，萬不可懷有僥幸心理，被溫水煮青蛙了。”
……
月涼如水，沈觀夜悄然從臥室飛出，落在地上。
正要有所行動，便聽到邊上響起一聲笑語。
“我就說他不會甘心的，看吧。”
月光下，陰影處。
盧伯祥走了出來，然后是盧教授、拜倫和唐應祥。
另一片陰影處，是無眠先生、幽玄道長還有蘇鳶。
最后是沈聲晦和安氏。
知子莫若父母，作為父母，沈聲晦和安氏在看到沈觀夜再沒有提起過要去“劫法場”后，不僅沒有松一口氣，反而將心提了起來。
沈觀夜這樣，說明他已經做出了決定。
沈觀夜腳下凝固住，他確實想過，就不要去管白郡守了。
這不是他的錯。
洪滄海卑鄙無恥是他的事，他不能中了對方的奸計，不能被洪滄海“君子欺之以方”。
但猶豫糾結過后，終究還是過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是，其他人跟這件事無關，他不能拉著其他人一起去冒險。
但他自己呢？
什么都不做，良心過得去嗎？
更何況他有瞬移能力傍身，即使殺過去也隨時都能全身而退，在這種情況下，還退避三舍，連嘗試都不嘗試，那也太說不過去了。
所以，在昨天的時候，他就已經決定了：其他人他不能拉著一起去，但他自己肯定是要去一趟的。
沒想到他這點心思，對父母來說那就是洞若觀火。
沈聲晦看著大兒子，盡量壓下心中的擔憂。
“我也不勸阻你了，去吧。”
沈觀夜看了一眼眾人，笑了。
“好！”
“不過，在動身之前，我還要去辦一件事。”
……
滔滔鎮龍江，沈觀夜一路沿江而下，最終來到一處寬闊的水域，大概靠近洪洞縣至滄浪城的中段位置。
沈觀夜躍入江中，商夔和古劍童子從神國中走出，一左一右，如兩大護法，陪伴在沈觀夜的周圍，所散發的神光也照亮了黑暗的水底。
神國內，墨梅娘子和桃花君以及神國內眾多擁有治療能力的英靈，正在全力治療著夜煞神。
明日那一戰，夜煞神是至關重要的，所以自從決定要去“劫法場”后，沈觀夜就讓墨梅娘子和桃花君不計損耗地對夜煞神進行治療，力保夜煞神能在明日之前，恢復基本的戰斗能力。
明天的戰斗，注定是一場高端戰局。
桃花君不可能派得上用場，所以元氣大傷也沒有關系。
不僅是桃花君，就連墨梅娘子，沈觀夜也只打算讓她在發動完“只留清氣滿乾坤”后就回到神國中，所以元氣大虧一點也沒有關系，不至于因此而遭遇生命危險。
終于，沈觀夜同兩名侍神一起來到了江底，然后他開始念誦咒語。
久久沒有發動過的，都快“積灰”了的敕封終于重見天日，隨著敕封的發動。
一道道玉皇色的符文以沈觀夜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飄蕩而去，然后，在沈觀夜以及商夔、古劍童子的感知中，整座鎮龍江都像是活了過來。
暗青色的熒光以此地為中心，像是脈搏般，朝著上下游波動而去。
明滅不定，有如呼吸。
非凡的氣息在此地匯聚，孕育出非凡的存在。
商夔臉上露出了慎重之色，這股氣息讓他感受到了壓力。
而在沈觀夜的感知中，鎮龍江底，千百年所積聚的泥沙之下，一股鋒銳之氣正緩慢上升，很快就出現在了幾人的面前。
那是一柄水湛湛的古劍，金鐵為質，看上去卻半透明，內里似涌動著蔚藍的海水。
這便是當年天夏拿來鎮水的神劍！
亦是沈觀夜之前苦尋不得的那柄神器！
他就說這柄神劍肯定能拿來敕封！
現在？
果然如此！
之前他同龍鯨在鎮龍江上大戰的時候，他便冥冥之中產生了一點感應，所以才會在“劫法場”之前跑過來。
以這柄“鎮龍神劍”的“資質”，敕封出來的侍神，其實力絕對不會比商夔和夜煞神差，只要能夠敕封成功，他就又能多一尊12階天啟者的戰力。
這在即將到來的大戰中，絕對意義非凡！
無數暗青色的光芒朝著神劍匯去，像是要將整條鎮龍江的精華都要抽取干凈。
終于，伴隨著一陣明亮的暗青色光華，一個清朗卻帶著如淵寒意的聲音出現。
“小神——水正龍淵，見過天帝陛下。”